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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难舍,轻轻伸出一手抚摸着马儿的鬓鬃。

“它怎么了?死了吗?”

第一章 祈祷妇人(3)

意外里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亦带着关切。男人下意识回头一看,那是一阵骆驼车队,红色喜庆的装饰,两旁跟了约一百四五十人,应是和亲的婚辇。其实他们经过时他就已经听到,只是飞踏快要去了,他也无心在意这些过路的,没想到他们自己反倒靠了上来。

说话的是位姑娘,正坐在轿中,一手拨开垂在额前的坠珠,只见她容颜秀丽,灵气逼人,神色中还带着几分好奇。

他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飞踏还没有死,不过快了!它太久没有喝水。”

这问话的姑娘正是皇北霜,她老远就看到有人影坐在这处,任凭披肩被风沙拽起,却依旧岿然不动,几乎就被掩埋了。原以为这人定是要寻死或者已经无命可活,待靠近了一看,赫然发现是为一匹马儿守候。她心中不免有些惊奇,瞧那人相貌堂堂,也无颠沛流离之相,怎么就肯守着白马不离,皇北霜便问道:“天地无情,风沙无眼,纵有不舍,终究也该珍惜性命,公子何苦久留此地?”

男人身着黑色锦衣,已不再回头看她,只无意应了一句,“飞踏还有气息!”

皇北霜闻言已知他心意,心中感动,没有沉默太久便唤来了朵再,只说:“嬷嬷,叫果儿燕儿拿十袋水给那马儿,看能不能救过来!”

朵再点点头,一拐一拐绕到车辇后面,折腾好半晌才一个人拎着十袋水出来,大概有点重,她走得十分颠簸。将水送到白马旁边搁下,她又恭敬地退了回来。

这时飞踏的主人似有些惊讶,直问:“姑娘,你可知道,在沙漠里,十袋水可比一千袋金子还珍贵?”

皇北霜只是一笑,放下坠珠半掩住了容颜,“我有马儿数十匹,从未给它们起过名字,只是任我差遣。你只一匹马儿,却愿意为它守候至最终一刻。只为这个,我也愿意拿出十袋水来,五袋救飞踏,五袋赠主人。但愿你一路平安,我们还要赶路,就此别过了!”

皇北霜不愿继续耽搁,毕竟天色已晚,入夜后沙漠地形容易发生变化,所以她们必须在太阳西沉前走完预定行程。再者,现下她已仁至义尽,心中没什么遗憾,便令了一行人继续上路。正当朵再重新为她放下车窗锦帘时,那马儿主人却忽然对她道:“我是擎云,姑娘的恩,一定还。”声音听来虽是冷漠,却报上了姓名。

皇北霜坐在车里,心里想着擎云说的话,不禁莞尔。还?何时还?应是不会再遇到了。只要那马儿没事便是最好不过,否则浪费十袋可救人性命的水,着实了可惜。

擎云,外表看来如此深沉,名字却是精致里带了几分霸气,不知是哪个族里的掉队者,流浪在这无垠沙海之中。

皇北霜笑了笑,甩头将这个插曲抛在脑后,一想到太阳升起七次后她们就会到达云沛,皇北霜不由觉得些苦涩在胸中蔓延。云沛,或许会是她魂销香断的地方。虽说她是厄娜泣族赠予云沛以表忠诚的和亲娜袖,然而对方却不曾派出一兵一卒前来迎接,皇北霜一行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穿越大漠,达到云沛。途中还要小心强盗和人贩,一个杀人越货,一个抢人贩卖。可见她们这些贫瘠民族的子民活在这大漠世界是多么的艰难。

望着外面天色渐晚,落日红云,太美的景色,总显得太过安静。皇北霜依在窗梁边,忽然想起母亲为她送行时说的话。

“儿啊,嫁到云沛的你,即不是妻,也不是臣,你是那战收藏的艺术,你是我们平安的音符。你代表我们的忠诚,心怀我们的愿望。儿啊,即使你过得并不幸福,也请不要忘记,厄娜泣的黄沙故土!”

那一日,母亲老泪纵横,悲切万分地送她上路,在她的车辇起程后,母亲还久久伫立在原地,声声叫唤着她,“儿!”

其实厄娜泣族正式形成民族圈至今已有百余年,以畜牧为生,擅长歌舞技艺。全族仅七千七百余人,历来以和亲为主要手段寻求政权庇护。只是谁不悲悯惋惜?在过往和亲之中已有两百多位厄娜泣少女客死他乡,遭受玩弄和抛弃,常在风中捎回尸骨无存的消息。那些悲伤最终化为祈祷的音符,至今还在这荒滩上回荡着。

第一章 祈祷妇人(4)

娜袖,什么是娜袖,在娜泣族里地位最高的是厄袖,统领整个部族。其次就是娜袖,具有族长的血统和菁华美貌,以做忠诚的表率与政权最高的贵族和亲。

当然,不是每个和亲的少女都是娜袖,也不是每次都与云沛和亲。只是,越是具有高度的政治代表性,皇北霜便在这和亲路途上越易遇险。

遇的是谁?不得而知。在这沙漠里,炙埋着欲望与邪恶,疯狂与掠夺,还有贪婪与绝望……

“朵再,你饿不饿,走了这么久,上来和我一起坐会儿吧!”

皇北霜很是心疼这么一个蹒跚婆娑的老人,顶着灼人的太阳与刺骨的风沙跟在这支年轻的车队里。他们有一百二十四个侍卫,二十四个婢女,加上和亲的娜袖跟伴嫁嬷嬷合计一百五十人,离了故乡,难得再归家。在厄娜泣,这已经是很壮大的婚队了。但这其中,也只朵再一人已年到末艾。

“嬷嬷不饿,娜袖饿了吗?”朵再忙着看进轿里。

“朵再你上来吧!”皇北霜拍了拍她骨瘦嶙峋的肩。

“嬷嬷不能上来。” 朵再却摇头。

皇北霜一笑,“朵再不肯上来,那就为娜袖唱歌吧!唱祈祷的妇人,唱得娜袖此生永不忘这大漠凄凉!”

朵再果然沉默下来,只有这个老迈的嬷嬷心里知道皇北霜的悲伤。一个才十八岁的少女不得不穿越大漠远嫁他方,前途何止未卜,甚至是凶险而艰难的。从厄袖儿收到云沛正式聘书时,这场和亲便成为定局。十八岁的皇北霜,硬生生藏住自己的不安,不曾让人看出一点惊惶和不情愿。她总是独自一人驱马离开,待到心情平复后又安静归来,归来时,她脸上挂着淡笑,看不出丁点儿迟疑。朵再也有儿女,可是朵再知道,哪一家的儿女也没有这一个坚强善良,聪明美丽。

想到这儿,朵再终于还是妥协了,拖着沉重的身子爬上车沿,可毕竟年纪大了,她爬得还有些吃力。皇北霜会心,伸手一把将她拽了上来,待她坐定后,便为她拂去头发上的黄土,然后执起她的手贴在心窝上,轻声道:“朵再,你知道吗?娜袖在这世上最爱你,超过父亲与母亲,兄弟与姊妹。”

朵再胸中一酸,眼泪涌起了又逼退,她重重回握着皇北霜的手,低声道:“娜袖儿,嬷嬷信你,你也信嬷嬷。万事皆有尽头,悲苦有,幸福亦有;贫穷有,富裕亦有;尽头一到,不是苦尽甘来便是生无可恋。可是嬷嬷知道,你一定会苦尽甘来!”

皇北霜看着朵再,只觉得贴心,“朵再,我知你心怀无穷的智慧,若没有你陪我,我早就失去勇气了。”

说完,她轻轻抚开朵再额上的乱发,问道:“告诉我,朵再为什么要来做我的陪嫁嬷嬷?”

朵再闻言,不知心头几翻滋味,只是垂眼回道:“嬷嬷老了,没有用了,在家里只是负累,儿子女儿都有家了。这么个乱世之下,自保性命已经困难,又如何能照顾我这老太婆?已经够了,嬷嬷总算把他们拉扯大了,还求什么?如今放不下的,倒是你这小时候吃过嬷嬷几口奶水的娜袖儿。嬷嬷已经活够了,不怕死,可就是撑着一口气,嬷嬷也要陪你到最后!就像那白马飞踏一般,娜袖也愿意吗?”

朵再一边说,皇北霜却已泣不成声,多少年的辛酸委屈终于肯发泄出来,仿佛这世上只有朵再一个亲人,“嬷嬷放心吧,娜袖会等,等到苦尽甘来。”

朵再为皇北霜拭去眼泪,心中无限慈蔼。

“嬷嬷还有一句真心话,娜袖听了要当作没有听到,明白了要当作没有明白,知道吗?”

皇北霜点点头,依在朵再怀里,汲取着属于母亲般的温柔。

“万事皆有尽头,悲苦有,幸福亦有;贫穷有,富裕亦有;惟独天地没有,时间没有;欲望没有,智慧没有……娜袖,你听到了吗?”

皇北霜早已半睡了过去,却如同听了一首歌谣,嘴角边还带着微笑,却咕哝着回道: “唔!就当作没有明白吧!朵再!”

第一章 祈祷妇人(5)

听了她的回答,朵再不由一笑,望着怀中盛装可爱的少女,一片娇媚纯真尽显无遗。她竟可做到如此安稳,朵再想,聪明的孩子,你是否知道?命运早已注定,你必走上一条坎坷不凡的道路,纵然曲折展转,亦会是一生的璀璨。

夜晚的沙漠最是可怕,无穷的黑暗总让人无法集中视线,不少独行旅人都曾因此而疯狂至死。到了这夜幕低垂的时分,车沿上一串串的驼铃早已经叮叮当当响得疲惫了。皇北霜看看天色,确定不能继续再前进,于是叫车队停下来,安排侍卫们生了篝火,一百五十人围在一个长满刺花树的大土山后面歇息。

很多年轻的侍卫都不敢把目光放得太远,只是就近靠着伙伴,试图壮胆。因为周围太黑了,黑得让人总觉得会突然从中跳出什么怪物。

“果儿,拿一支木杆和一条白布过来。”

皇北霜的声音仍是清亮的,一点也没有被这种阴森的感觉吓到。她看着天空和远处地面的风痕好一会了,直在心中暗自思量:天气有些古怪,看来要多有留心,若是遇上风暴和流沙就完了。

“朵再,你去拿吧!娜袖要木杆和白布!”果儿稍做不耐地抬起头,恹恹的声音打断了皇北霜的思绪。

只见那头朵再被她一叫,倒真惊醒了,连忙起身到车辇里找来木杆和白布。

看着那双干枯的手把东西送到面前,皇北霜眉头皱了一下,十分不悦——早前也是有这种情况,那时叫果儿燕儿个拿水赠白马,却是朵再去做的。

“把白条绑在木杆上,然后插在那边的山头,那里比较显眼,可以做风标!”皇北霜没有接过来,只是看着果儿道。

可是果儿已经侧过身,只挥了挥手,喃喃道:“朵再嬷嬷去做吧!”说着就继续睡觉。

朵再抱着木杆和白布条,颠簸地转过身,正准备上土山,皇北霜却一把拉住她,只听得一声比呼啸狂风更大更厉的吼叫——

“全都给我起来!”

所有人都吓醒了,赶忙列站起来。

皇北霜冰冷的目光扫过站在前面的二十四个婢女,最后把木杆和白布交给一个侍卫做好插在了土山头上。回头问朵再,“多久了?”

朵再扯了扯皇北霜的衣角,知道这是要追究她们欺负她有多久了。皇北霜却断然甩开,“你们欺负朵再有多长时间了?谁先开始的?”

二十四人吓得花容失色,不敢回答。

“我只问这一次!”皇北霜抽下骆驼身上的腰鞭,裂土破风的一甩。

“从……从婚队出发开始的,是果儿带的头。”一个黄衣奴婢终于经不住开口。

皇北霜转过头,看着果儿,“是这样吗?”

二十多人皆点头。

“除了果儿,其他人都坐下吧,实在累了想休息,也可以继续睡觉。”

虽然皇北霜这样说了,但大家除了坐下来,没有人敢真的去睡觉。在厄娜泣,皇北霜曾是一位驰骋旱沙的猎鹰飞骑,她的猎物数量在族里排名第一,不少家庭都受过她的接济,而且她更是娜袖儿,地位十分崇高。

果儿怕得似要哭出来,又不甘心这么被同伴出卖,毕竟也不是只她欺负朵再。她使劲地攥住衣襟,畏畏缩缩看着皇北霜。

唰!唰!

只听得皇北霜下来就是两鞭子,打得果儿俯倒在地,果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委屈,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是族母说的,我们也是被挑选出来的和亲少女,因为厄袖儿担心姐姐到了云沛不能让那战国王满意,届时就由我们来替补。虽说如果连姐姐都不行,我们这些妹妹更加不可能做到,可是,可是总指望着会有个例外的。”

她一边咧咧地哭,一边把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想必心中也有委屈的吧,“姐姐是金贵人,和亲也带着尊严,名正言顺。我们是什么!我们只是奴隶的奴隶!姐姐和亲前只是向周身道个别,潇洒便是上路了。苦又如何?我们也苦,可我们和亲前,要学习如何伺候男人,学习如何用你想也想不到的办法去讨好男人,合着是做了个从里到外的贱货。姐姐,我们没怎么欺负朵再嬷嬷,我们只是想在到达云沛之前,尝一尝让人代手代脚的滋味儿。我们没错,族母也说了没有关系。”

第一章 祈祷妇人(6)

唰!

她的话刚说完,皇北霜又是一鞭子下去,毫不留情。

果儿这一下终于再不敢吭声。

皇北霜冷冷一哼,忽然高高执起朵再苍老的手,众人不由望过去,只听她怒道:“看着,这是一双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