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红最近有点发福,叹了一口气,蓝色披肩拿在手里,车钥匙在手里捏了捏,“我也走了,今天就到这里。”
上官林勇在三个姐姐出去以后,把那叠病历撕了个粉碎摔在李珠润头上,像结婚时撒的亮闪闪的金箔,飞扬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知道了自己的位置,他知道自己的一生都是可悲地被摆布,大吼一声:“你怎么不去死!”声嘶力竭。因为太压抑,气就发出来了。
如他所愿,凌晨的时候,上官林勇从外面回来,李珠润死了。光头跪着靠在墙角,膝盖骨被挖了出来,两条腿的中间很鲜艳。
她大约是疼死的。
一切来得突然。有时候这些可怕的事情甚至有点像小说,上官林勇呆呆地拿起电话打给上官红——即使喝醉了他也能知道第一个电话打给谁。
“不是我杀的。”上官林勇抖抖的在电话里说。
李珠润的眼睛看着他,却再也不眨一下。
郭微躺在床上,瘦了许多。她多希望展欢颜没有报警,哀哀地躺着。展欢颜没有了工作,拿着温度计甩了甩,放郭微胳肢窝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什么了,不会很烫。你睡会,我出去买些碟来看。”展欢颜关好门。天气还好,肚子咕噜咕噜叫。要不要叫某人出来吃饭,然后打包给郭微吃?
天桥上,她精心地选碟,大声降价,“八块?你打劫啊这么贵。”
“那七块?”
“五块!”展欢颜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边拿出手机打上官林勇电话。
他在录口供,看了看电话,没接。
“哦,没接,在陪老婆。”展欢颜自言自语。唉,挑碟吧。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城管来啦”,瞬间的工夫,天桥上卖窃听器的、卖沙发布的、卖魔豆的、卖烤红薯的、卖手机套的都开始跑路。卖碟的把桌布一卷,顾不上这客人,赶紧跑,漏了一些出来也不管。展欢颜心中大喜悦,蹲在地上拣。
不是城管,是打架。几个男人在追一个男人。
墨一其实当时正在逛商场。他并不喜欢逛街,那是女人干的事情。但上司蒋宁说没t恤穿了,让他去买,牌子是指定的lacoste。墨一头都逛晕了,也忘记问什么颜色,只得一个颜色买一件。刚走出商场,几个人上来就砍。刀是剁西瓜的那种,一刀见血,两刀见肉,三刀见骨。因为没有防备,手臂上挨了几刀,白色t恤变成红色。他拼命地往外跑,不知道得罪了谁,但这样的生活似乎已经习惯,随时准备找死。
天桥上人多,所以他往上面跑。误伤了几个路人,墨一还是风一样地跑。展欢颜觉得很危险,在天桥栏杆上瑟瑟发抖。那个男人,会不会被砍死?不知道,跟自己无关。
墨一逃脱了。他读书的时候体育成绩很好,跑步的速度像闪电一样。他把血糊糊的五件t恤往地上一扔,晕倒在蒋宁面前。医生是集团指定的,迅速赶过来,止血、缝针。针穿过皮肉,他不怕痛,他习惯了。留疤也不害怕,没有女朋友,也没有人会心疼——混黑社会,不想害那些女孩。
第八章 挣脱(4)
没有打麻醉,所以感觉很痛。
蒋宁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摔了电话,对着医生说:“快点把他治好,别留疤。”
这个傻孩子,手里还紧紧拽着那几件t恤。
上官三姐妹都不相信这个事实。昨天还在说话,今天变成一具尸体。不敢去看,单听就已经是毛骨悚然。
那些白色膝盖骨很完整。李珠润的肚皮敞开,法医很冷漠,口罩上方露出灰暗的眼睛:这些伤口看起来像是很熟练的厨师做的一般,肉剔得干干净净。解剖并未发现中毒现象,发现尸体时刚死去不久。
初步鉴定是自杀。大门口的监控没有发现任何人出入,刀在沙发下找到,指纹是李珠润自己的。
上官林勇心里忽然很难过。但难过是一瞬间,自由是一辈子,阴暗面被自己窥视,一发不可收拾。
录完口供,上官林勇走出派出所。天气不错,是个约会的好天气,中饭都没吃,三个姐姐都在录口供,没人管,公司也不想去。
展欢颜跟郭微一边吃方便面一边看dvd,笑得东倒西歪,接了电话还在笑。
“不用陪你老婆吗?”
“不用,她死了。”
展欢颜把吸管咬得扁扁的,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男人。他显得无助,他又茫然,愤怒的时候激昂,然而又笑得悲伤。
小时候的事情讲到现在,说到父母的双双去世,说到姐姐对他严格的爱,没有准备就开始结婚。
“我很羡慕你。你很自由,你放肆的样子我真的很嫉妒。”上官林勇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她死了知道吗?是我害死她,但我没有办法爱她,你明白吗?”
“我没有看到你杀死她。”展欢颜看着他,是逆光,眼神模糊。
“哎呀,真好吃。”展欢颜用勺子从菠萝壳里盛出金黄色的炒饭,是蟹黄炒的,带水果的清香,“对了,你有没有好工作介绍?”
她就是展欢颜,把在矛盾和自责中的上官林勇轻易地拉入自己的世界。
“啊?!”上官林勇回到现实了。他以为展欢颜会安慰自己,至少表现一下同情,结果没有。
“不管你失去了什么,你都要继续吃饭。”展欢颜咀嚼着,“好吃,好吃,还有椰奶放在里面。”
食物香甜,诱惑并不想吃它的人。回忆有双翅膀,一个被另一个人代替,踮脚起飞的瞬间,天使把抑郁的女子带走,从此她就没了悲伤。
也许她死前的那五分钟想了很多,也许她想活着又觉得活着也没什么乐趣,活着就应该为了自己而活着。
比如展欢颜,在车上拎着两个快餐盒装在塑料袋里,袋子放在膝盖上,车开得很慢,怕汤洒出来。到门口,对上官林勇说道:“你等我会,我把东西送给她就出来。”
郭微已经可以坐起来。她正饿着,展欢颜送吃的过来,介绍着这个是菠萝饭这个是牡蛎奶油汤,无聊的时候自己看电视,如果觉得不舒服就给自己打电话。
郭微一边打开快餐盒盖子,有点八卦地问道,“你今晚不回来了?”
“嘿嘿,回来就回来了,不回来就不回来了。放心,我成年了。”展欢颜拿起香水朝自己耳朵后面喷了一下,“我告诉你,我现在是乘人之危。”
“怎么了?”
“他现在好像精神空虚,此时不上,更待何时?不好意思,你就快回去了我还没时间陪你玩,你知道我素来是有异性没人性的。”
酒店很安全,床很宽大,无人打搅,隔音效果良好。展欢颜有些喜悦,这个男人不坏而且很帅,大腿修长,双手温柔。
不可抗拒,只是凭感觉是危险的艳遇。明明知道危险,却还是投入享受。
上官林勇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老婆刚死了,现在还没埋葬,我就在这里跟你做爱?”
“也许人人心怀鬼胎,我们两个都是衣冠禽兽,你的婚姻夭折,而我也许只是随便爱上一个危险的人。”展欢颜赤裸着说出一些稀里糊涂的话。
第八章 挣脱(5)
有个人陪自己说话,上官林勇很坦然,“是的,也许并不是我的原因,她们越强迫我,我越接近不了她。她应该是结婚前就有抑郁症的。”
做爱的乐趣在于可以忘记不快乐的事。可惜,做完了以后,又回到不快乐。半夜,展欢颜抱着上官林勇,安慰他,“不用害怕,世界上没有鬼。”
上官红眼睛红红的,跪在地上念经。老尼姑慧莲睁开眼睛,手里的木鱼停止敲打,“你去休息,我来念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上官红睡了,陈宏刚在外地赶回来的途中。这是上官林勇的房子,血迹已经清理干净,阴森森的,即使没有关灯。
昏昏沉沉,睡到迷糊。
慧莲信佛,不信鬼。当她看见拖着血腿走近的光头女人在客厅里朝自己一步一步走近时,她相信了,但已经迟了。
慧莲举起刀子,没有任何犹豫,朝自己的大腿小腿中间的地方用力刺进去。手起刀落,动作娴熟,仿佛她是个熟练的屠夫。
上官红是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吵醒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灯,眼睛刚睁开,慧莲师太冲了进来,膝盖往外流血。
手里的那把刀上官红认识,李珠润死的时候沙发下就是这样的刀,家里用来做剔骨肉的。
慧莲师太的刀落在地上,“有鬼。”说完后晕倒在地。
去了医院,缝针,上官红并没有打电话给自己其他两个妹妹。如果把闹鬼的事情说出去,说了她们也不会相信。
病房里没有人,深夜的医院很安静。她打了个哈欠,问道:“当时你看到什么?”
慧莲面如土色,脚上包扎着纱布。她穿着灰色的袍,指甲缝里全是红色,慧莲努力让自己平静:“我正在念经,眼前忽然出现李珠润,眼睛瞪得很大,朝我爬过来。我看了她的眼睛,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上官红打电话给陈宏刚,说还在路上,干脆在医院见面。她想跟他商量,到底怎么办。她宁愿相信是慧莲的幻觉。李珠润已经被法医解剖,她怎么可能还出现在家里,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鬼?即使是,在李珠润生前,自己是对待她不薄的,她没有必要害自己。
到底是谁?
上官红的额头冒出冷汗,难道是她?
这边在等老公回来,那边已经等到老公回来。虽然是前任老公,但也是老公。曹柄林跟上官蓝见面,旧情复燃,燃烧的是欲火,久别的思念就是浇在上面的油。
弟媳妇尸骨未寒,两人已经开始在床上纠缠。
果然,有其姐必有其弟。
李珠润曾经跟上官蓝说她有一天会自杀,当时上官蓝还只当是个玩笑。她知道他们关系不好,但大姐非要撮合他们在一块,勉强捆绑着,也没有多大意思。最后还是得了阴阳相隔的后果。
躺在曹柄林怀里,呼吸熟悉的味道,上官蓝抬头看曹柄林的下巴,他显得有点疲惫。胡子刮得很干净——他总是这样,有着小小的洁癖,洗澡要洗很长时间。如果不是上官蓝嫌弃他,如果自己脾气再好一点,当初也不会赌气说离婚。现在他回来,二话不说就上了床,不管大姐会不会反对。如果他愿意复合,就复合。
曹柄林吻了吻她:“你先去洗澡,睡吧。”
“不,我害怕,家里刚死了人,不知道魂魄会不会来找我。”枕头下压着一条绣着一朵樱花的丁字裤。
“不怕,我早说过她有抑郁症。如果长时间压抑又没人给她治疗,她迟早要自杀的,你大姐偏说我造谣,还是被我说对了。”曹柄林很自然地帮她把睡衣披在她身上。一年多没见了,她的身体变得有点陌生,这些陌生刺激了他,但说话和喘息又是熟悉的。
“那你可以看着我洗澡吗?我打开门,我怕住酒店你是知道的。”上官蓝是哀求的语气。
蜜月时去普罗旺斯旅行也是住酒店。出去游泳购物,回酒店时上官蓝泡在浴缸里,熏衣草覆盖水面,香气袅袅不散,蜡烛闪烁动人光芒。曹柄林就这样在门口看着,他知道上官红胆小,不敢一个人在酒店洗澡。
第八章 挣脱(6)
回到今天,她一点也没变。
上官蓝走入水池之中,浴缸里铺了粉红色的一次性罩子,上官蓝像在一个塑料袋里扑腾的金鱼。
如果他跟自己说声对不起,就好了。
曹柄林走过来,认真说道:“对不起,到现在我才回来。”
从浴缸里出来,上官蓝又要了一次。跟医生做爱,想像他有巨大的针筒,刺进去,慢慢推,然后注射到体内,又痛又舒服。
因为原本就生活在一块,所以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四目相对,关灯是没有情调的行为,所以打开电视。一个孤岛,一个男人,挥舞一面旗帜,没有把声音打开,所以那个的男人喊得很吃力。即使这样,还是喊着我要我的家。
是的,我们都要。
上官红在医院里等到陈宏刚,跟他说了慧莲师太遇鬼差点死掉的事。陈宏刚厌恶地看了看躺在床上睡着了的老尼姑,心想这鬼怎么就这么没用,都没弄死她。
陈宏刚是姐弟恋,上官红今年四十三,比自己大三岁,年轻的时候曾经一度迷恋这个女子,也佩服她的坚韧。父母去世后,家里一直都是她在撑着,这么大的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但还是老了。也罢,偶尔自己去玩玩还是愿意回来睡觉,用手抓着她的咪咪,很习惯。
直到老尼姑慧莲的出现。
慧莲危言耸听,怂恿上官红。单单是吃斋念佛也由得她,还拉扯上官红去修庙、捐佛灯、捐观音手。到处都是香味,香火的味,家里、公司办公室、床上……甚至她的身体从内到外都散发那样的香气。
一干那事,上官红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