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恰好是他的爱人兼秘书z小姐。

“小文，快送他回来！”她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我赶忙叫了一辆出租车送他回去，没想到车没开多远，这位老兄就哇哇地吐了起来，惹得司机勃然大怒。我只好一边强忍着这刺鼻恶心的酒味，一边连连向司机道歉。

我几乎是架着他走进了办公室，那是我多么熟悉的办公室，我们曾经在这里开会，商谈工作，策划一个又一个好项目。工作经常是通宵达旦，这间办公室倾注了我太多的心血和热情。可现在，当我把他放在沙发上开始环顾四周时，眼前的一切使我大吃一惊：还是那间总裁办公室，还是他那张硕大豪华的写字台，上面除了放着几张《金融时报》，剩下的只是一卷手纸了，肮脏龌龊的地毯上到处是酒瓶和烟蒂。看着这样一片狼藉，公司的情况就不用再细问了。

从他妻子那里，我知道公司已经倒闭半年多了，欠债高达人民币一千多万元，有厂家的货款、银行贷款，也有向私人朋友借的钱。他根本无力偿还，整日上门讨债的人踢破了门坎，连公司仅有的几部电话也被人拆走了。

“公司怎么会搞到这种地步呢？”我不解地问。

“赚钱多就昏头了呗。”她忿忿地说。

“钱赚得越多就越管不住自己。嫌搞工厂赚钱慢，跑到北海去炒房地产，结果一下子赔了几百万。回北京后又开始炒起了股票和期货……公司只剩下我一个人陪着他，今后日子不知该怎么过呢？”

发狂的老板(2)

面对他妻子的泪眼，又看着倒在沙发上鼾声如雷的老板，我心里感到一阵发紧。

高潮迫降

从以前的老板那里出来，已过子夜时分，我没有直接回家，一个人在街上溜达了很久，心里苦涩涩的很不是滋味。曾经是何等风光的企业轰然塌下，曾经是那样风度翩翩、踌躇满志的青年企业家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这让我又想起一位哲人说过的话，“上帝要想毁灭一个人首先要他发狂”。

可我越看今天的我越像当年的他。

如果说前一阵公司出现的问题，还没有让我从意外成功的狂喜中清醒过来，那么今晚发生在我眼前的这一幕算是彻底把我惊醒了。好悬！我使劲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好疼！差一点把鼻梁上的眼镜都打掉了。

公司的两次震荡，特别是与以前老板的相遇，让我彻底地从狂傲的幻觉中清醒过来，我暗自庆幸，头脑发昏的日子持续时间不算长，公司还没有陷入灭顶之灾当中。于是，我下定决心主动开始降温。

首先是停止在全国范围发展加盟店，已经设立的要严加监督，发现不按加盟合同经营的外地店，立即取消其资格。

当时全国各省市有很多人来到北京，找到我们要求开加盟连锁店，有的人甚至抱着现金坐在办公室不走，硬要我们接受他们的要求才肯离开。我们挡不住这股热情，匆忙中办了许多加盟连锁店。合同规定，用我们的品牌和标识，由公司统一供货，对方负责经营，我们收取一定数额的加盟费。但问题很快出来了，一些外埠的加盟店，签订完合同，从我们这里进了第一批货后就很少再进货，有的长时间杳无音信，一查才知道，他们只想打北京概念和用“亚当夏娃”的知名度在当地忽悠，并不想从我们这里统一进货。货品质量根本得不到保证，有的甚至不经过我们同意，自己就在当地擅自发展起加盟店来。派人去查，他们当然不会承认有此事，我们在当地又是两眼一抹黑，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可一旦出了问题，就往北京推。这种恶性循环如果任其发展下去，我们的品牌很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被做烂了。

于是公司决定，对外埠来京洽谈加盟的，不管付多少加盟费也绝不再增办新店。在北京开店，一律自营不做加盟。这一决定虽然损失的利润难以估算，但保住了品牌。

其次是在媒体采访报道时，要低调平和，实事求是，不要再说指点江山之类的空话大话，不要把一切功劳归于自己。

三是对顾客、供货商要态度热情，决不能摆出“中国第一家”的臭架子。男士可以穿西服，但不能把头抹得油光滑亮；不许接受厂家馈赠或宴请。

在今天看来这些很普通的规定，在当时那种超常火爆的情况下，很难被人理解。意外、惊讶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公司几乎所有的人都无法接受这个决定，打疯了的经理们，还在吵着全线出击，全国开分店，还在提出一个又一个地异想天开的“卫星计划”。看来不下死命令，是很难扭转这种局面了。

“这个决定不可更改！不同意这样做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站起来大声喊，心里却像刀子剜一样疼。白花花的银子放着不要，谁不心疼。

还是有人离开了。一些骨干认为跟我这个胆小、保守的老板不会有大发展，于是另立山头图谋大业。但大多数人还是留了下来。

蹿天猴变成了乌龟

对于我们店这种退守的做法，在业内也曾招来一片批评。当时我们在业内曾一度起着风向标的作用，全国许多已经办起来的性商店和正准备开店的投资者，都经常会看我们有什么新招，都希望我们这个“领头羊”在探索中走得更快，这样他们在跟进时有所参照，风险可以小许多。我几次接待外地工商、卫生部门的同志，他们来的目的，就是看看北京能卖什么性用品，以此作为他们制定政策的参照。我们一踩急刹车，后面跟着的人自然不舒服。

批评听多了，心里也会对自己的做法产生怀疑，是不是我真的太保守？没有发现危险就主动停下来，杞人忧天，放弃那么大的利润值得吗？更多的人建议我们把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用足，开发产品、做知名品牌的全国独家代理，在全国开办连锁店，去香港或美国纳斯达克上市……反复权衡之后，我最终还是放弃了“中国性商店第一人”“中国性商店之父”这些从别人嘴里吹出来的虚名，做出了“高筑墙、广积粮、不称王”的选择。“亚当夏娃”从此开始由蹿天猴变成了一只大乌龟，有人戏称为“龟经济”。我管它叫“高潮迫降”。

“一个人进钱的速度如果超过了数钱的速度，那就离死不远了。”这句话出自一个小人物之口，他是我们楼里的保洁员，他上班时厕所打扫得总比别人干净。

我们这一守就是十三年。

中国市场经济发端之时，到处都是待开垦的处女地，在这样一个机会频生、传奇不断的年代，确实出现了一大批靠运气和勇气获得巨大成功的企业家。只要你不是乖孩子，胆子大，敢念上一句阿里巴巴的咒语，“芝麻开门”，也许就真的又一座装满宝藏的大门朝你轰的一下打开了。走进去看到一大堆的金银财宝静静地躺在那里，连自己都傻眼了，愣过神之后马上往袋子里捡，朝车上装。什么商业素质、经营理念都显得不重要，只有一条好用，就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成功来得越快越偶然，成功者的肚子就会腆得越大，越发不会走路。会觉得自己是经商奇才，是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的孙悟空，心态短时间内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变得伟大起来。在这种幻觉中，会产生很多荒唐的念头，做出很多在今天看来类似神经病的举动。可在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下，这种浑打浑有理的行为被誉为英雄，受到无数人的追捧。中国商人千百年也从没有这样神气过，头一次在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错觉中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有的人最终成了《皇帝的新装》中光着身子满街跑的国王。

以后我在媒体上看到巨人集团、南德集团、秦池酒等一大批企业，在一炮打响后迅速走红大江南北，却又在不长时间里轰然塌下，才知道那么多的企业家和我有着相似的经历，在以后多次企业家的聚会上，我和这些当年叱咤风云的英雄们谈到这段特定历史时期的特定经历时，他们目光中都充满着深深的感叹。

冷兵器时代已经结束，随着信息社会的到来，热兵器的时代已经开始。再也没有雪山飞狐的传奇。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

出现了第一个竞争者

自从小b自立门户成立了“中国第二家”性商店以后，我们有了第一个竞争对手。中国性商店由一件引起人们好奇的新鲜事，开始变成一个市场，我也由一个曾经名噪一时的“知名人士”开始向一个实实在在的商人转变。

围绕着如何对待从我们这里分出去的“中国第二家”，公司团队里有两种意见争论得相当激烈。一种意见认为，这几个小子不仗义，主张挤死他们。凭公司当时的实力挤死他们是有可能的。在我们行业里还没出现第二家性商店时，我们处于一种天然垄断的地位。供货商不敢得罪我们。小b他们向各厂家订货时，几乎所有的厂家都试探着问过我们，能不能给他们供货。我们只要掐断他们的供货渠道，来个釜底抽薪就能让他们难受好一阵子，短期内难以开出像样的店来。但这样做要给厂家很多甜头，我们要损失掉很多钱。商战嘛，要奋斗总要有牺牲。

第二种观点则认为不仅不要挤垮他们，而且还要把他们养大。有了竞争对手我们自己才能强大起来，这和打仗不一样。虽然这是少数人的意见，可我隐约认为，第二种观点是对的。

十几年前的流行观点是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讲究通吃。同意各厂家给他们供货，就如同向敌人提供武器差不多。一时间公司内部群情激愤，要求严惩分裂者的呼声甚高。

我在道理上没法说服大家，何况我自己也不懂，却觉得这半年时间里总是这个所谓“中国第一家”一枝独秀，颇有点像早年间天桥把式场耍猴的。你一个人壮怀激烈在中间耍，全国人民中有那样多的精明商人躲在一边看着你滚地雷阵，没有地雷他们跟着你朝前走，有地雷你光荣牺牲，他们却踏着烈士的血迹前进。我本能地不想再当这样的英雄好汉了。我让业务部通知各厂家，可以敞开向他们供货，价格和给我们的一样。厂家们高兴了，我却被有些人指责为太软，“假高尚”。

尽管我在会上向员工慷慨激昂地表示我们胸怀应该多么大，可小b他们的开业典礼我还是没有去参加。在电视里看到他们开业的报道，心里还是酸溜溜很不舒服。我狠狠把那张请柬扔进了纸篓，毛主席说过“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我没听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虽然脱离了低级趣味，但还远不够高尚。

十二年后的2005年春天，北京举办了一次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演讲会。著名经济学家夏德蒙?菲尔普斯教授说了这样一句话：“一个强大的部落对一个弱小部落最好的方法不是把他们消灭掉而是和他们做生意。”到底是做学问的人，什么事情都能讲出一个道理来。

这一点可口可乐做得最好。百事可乐一直是给他们捣乱的小老弟,很是让这位碳酸饮料的“大哥大”头疼。在一百多年的竞争中，可口可乐有几次绝好的机会把这个不安分的“宿敌”连根铲除，而他们几次都放弃了这致命的一击，让对手喘过气来再和自己捣乱。其结果是，两个“可乐”占据了世界碳酸饮料的大部分市场。

我应该感谢小b他们，由于“宿敌”的出现，有人开始跟你抢饭吃了，竞争使人的心态变了样。

为别人造假买单

在小b他们开业后不久，陆续看到全国各省市有性商店开业的报道。许多商店在当地都是第一家，都在轰轰烈烈中赚到了钱。在那些日子里，全国各省市很多想要开店的人到我们这里批发，火爆场面现在想起来都让自己感动。办公室里经常是十几拨人等着批发部门的业务人员“接见”，屋子里人呆不下就到院子里排队，电话铃更是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咨询如何开业、如何经营管理、要求加盟的人和信件波涛般地涌了进来，比以前的记者潮还要迅猛得多。为此我们连续办了几期培训班，却仍不能满足开店人的需求。

就在我们为生意如此火爆而兴高采烈的时候，一支支假店和假货的冷箭却向我们射来。让我们猝不及防，险些中箭落马。

全国各地几乎一夜之间涌现出许多家名叫“亚当夏娃”的性商店。由于我们当时的资金有限，不能注册中国字头的企业，商标法也还没有颁布，无法在全国范围内保护自己的品牌，面对各省市注册“某某市亚当夏娃保健中心”的企业我们也只能干着急。幸亏当时品牌有很强的地域性，比如“燕京啤酒”在北京家喻户晓、老少皆喝，出了北京城你很难再见到燕京啤酒的影子。天下之大各占一方，影响倒也不大。

最糟糕的是一些人用假产品冒充从我们这里进的货，偷梁换柱，欺骗消费者。他们的手法是，先从我们这里进第一批货，产品种类多，每种数量却不大。拿到我们的进货单后，对那些卖得好的产品开始自造假货，茶叶水加一点点酒精就冒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