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1 / 1)

窃私语中,注意她的人越来越多了,几个小青年吹起了口哨,不怀好意地朝她靠近。她百般尴尬之际,一件蓝色格子衬衫披在她身上了。她扭头一看,一张含笑的脸庞正瞅着她。那是个英俊的男孩子,皮肤很黑,眉心宽敞,眼睛很漂亮。

他说话了:“你也是民族中学的吧?待会儿雨停了,你把衬衣穿回去。”他说的是不大标准的维语。

七七感激地依言穿好他的衬衣,一边扣扣子一边问:“你是汉人吧?”

“呀?你懂汉语,那太好了。”男生讲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嗯,我父母和云姨都是汉人,因此我们家是讲汉语的。”怕男生不明白,补充了一句,“云姨是……是我后来的妈妈。”

男生怔了一下,点点头:“我初三,你呢?”

“我也是。”

男生的父母都是考古学家,赴库尔勒做研究了,长年不在家,男生和奶奶相依为命地住在租的房子里。奶奶年老,又宠他,他就这么散漫下来了。忘记那天讲了些什么,只记得彼此都很快乐,笑啊笑。

雨小了些,男生望着她:“那群家伙还等着我去打乒乓呢,先走了。你早点回家吧!”说罢,冲进雨帘中。

她注视着他的背影,雨中的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黑亮的皮肤,青春逼人。她微笑着目送他走远,才惊觉两人聊得太投机了,竟然忘记问他的名字。她大喊:“喂,你叫什么啊?”

第一章 天上有星,地上开花(4)

他头也不回:“雷锋!”

雷锋原来是个帅哥。她扑哧笑出声。笑过后又为难地想,尽管是一个学校,可是怎么找他呢,这衣服,该怎么还给他呢?

那天回到家,她将男生的衬衫洗干净,怕爸爸发现,特地晾到这幢单元楼的楼顶上。可不知怎么的,爸爸还是知道了,照例结实地打了她一顿。骂她年纪轻轻就学会勾引野男人,骂她和妈妈一样,是个祸害女人,骂到最后,扔掉木棒子,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哭。

爸爸是个货车司机,跑长途运输,非常辛苦。他暴躁如兽,骨子里流淌着血腥猛烈的血液,他患有虐待症,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把七七的妈妈往死里打。妈妈不堪忍受,想去幼儿园接回七七,离开这里。

可那天,七七被刚赚了一笔钱的爸爸接到南山风景区去玩了,妈妈只好抱着才一岁的小女儿小九,悄悄地走了。爸爸总是怕她离开,控制了她所有的经济,她根本就走不了,她人又自尊,知道如果开口向邻居借的话恐怕很难还上,这次是运气好,碰到愿意带她离开的好心司机,事不宜迟,尽管舍不得七七,还是走了。

那年七七五岁。很久后她才知道妈妈去了一个叫做云城的地方。她不知道的是,妈妈在次年回过新疆,想带她走。可那时,七七已随爸爸离开克拉玛依,来到石河子定居。妈妈没能找到七七。

七七念初一的那个寒假,她偷拿了爸爸的钱,回了一趟克拉玛依。旧日邻居告诉她,早几年,妈妈每年都会回来找她,许是失望了,这几年,就没有再回来了。

邻居说:“听你妈妈说,她现在云城,我想她生活得大概不坏,衣服穿得很漂亮。没见着你,抹着眼泪走了。”

自从妈妈走后,爸爸的脾气更加坏,常常带不同的女人回家过夜,七七从未中断过挨打,生活的面目可憎,她从小就认识。

七七六岁时,爸爸认识了叫云的女子,他娶了她。那年运输公司改革,实行分片包干,爸爸和云姨商量了许久,东挪西凑地借了十万块钱,包一条线路,租了两辆大货车,开始自己干了。

那些日子,两人很忙,没时间接送七七,干脆不让她上学了,拿一根绳子拴住她的胳膊和腿,限定只在方圆几米之内活动。如果不听话,就被罚关禁闭,关在堆放冻全羊尸体和土豆的、光线幽暗、老鼠横行的菜窖。成年后的七七只要闻见羊肉的气味就忍不住呕吐。

爸爸的运输生意并不如当初想象的那样好,他亏本了。十万块的本钱赔得一干二净,还扯了一身债。他开始酗酒,动辄就把云姨打得死去活来。

有一天,七七放学回家,发现家徒四壁,仅有的家具都不见了,开水瓶、碗等玻璃瓷器全被砸掉,云姨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满脸血迹,看样子又被毒打了一顿。爸爸坐在一边喝闷酒。

她走过去,刚问了一句:“爸,怎么了?”

“有人追债来了。”爸爸答了一句,又发作了,一把抓过七七,将她推到墙壁上,一拳头打在她的太阳穴上。七七拼命地护住头。她知道爸爸不会打她的脸,那张长得越来越像妈妈的脸。

那天挨打之后,又被罚跪,一抬头,看到窗外的天空黑了下来,黑了下来。她在这里,她始终在这里,可是妈妈和妹妹小九,早已成了一个叫“云城”的概念模糊的地方。

而这个晚上,因为一件男生衬衣,七七又被打了一顿。夜里,待隔壁房间的爸爸睡下,她起身,去狭小的卫生间里冲洗,不小心碰到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站在卧室里的镜子面前,一寸寸翻着伤痕。以前,还会有云姨偷偷地过来,给她涂药,两个人的眼泪流到了一处。可现在,云姨失踪很久了,听爸爸说:“那女人跑了,和你妈妈一样!女人真他妈的都是水性杨花的东西!”丝毫不检点其实是自己的错误。

再见到那男生,是秋天了。七七刚升上高中,一进校就进行摸底考试。最后一门考数学,窗外的蝉鸣让人心烦,面对大片空白的试卷,她无可奈何地在纸上乱画。

第一章 天上有星,地上开花(5)

已经有人陆续地交卷了,后排的男生举起手:“老师,我想借块橡皮。”他拍拍七七的背,七七直起身,反手将橡皮扔给他。半分钟后,男生交卷,路过她的座位时,将橡皮丢在她桌上。七七抬起头,男生回头朝她眨眨眼睛,狡黠一笑。

橡皮背面,几根头发丝绑住了一张纸条,七七悄悄地展开,密密麻麻的全是答案。等他走出教室,男生刚从车棚里推出单车,人群中,他的个子更高,晒得更黑,拽着单车和一群男生并排走,后座上夹着一个篮球。

他经过七七面前时,她一抬脚踢上车子,他看到她就笑,说:“是你啊,花姑娘。”

她的声音脆生生:“花姑娘芳名沈七七,你呢?”她用头发丝把橡皮勾在指头上晃荡着,“真是千钧一发。”

“嘿嘿,礼尚往来。”男生笑着说,“我是华北。英语考试多亏了你。”

除了英语,男生华北别的科目都很强,除了数学,女生沈七七别的科目都很强,于是在考场上,华北根据七七写字的手形连蒙带猜,在自己的试卷上照本宣科:“你写b时真奇怪啊,先写个3,再在左边添一竖,我琢磨了半天。”

随后的数学考试,华北便投桃报李:“还好你是长头发,不然纸条可绑不住。不过你真迟钝,连我扯了你的头发都没感觉。”

那伙男生都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哇,艳遇啊!”

他一拳捶过去:“去你的!”

她说:“华北华北,你的衬衫,还给你。”说着,从背上解下书包,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递给他。

“那次……还得谢谢你呢,又忘了问你的名字,不过,我琢磨着,咱同校,总还是会碰到的,就一直装在书包里。”

华北接过来。男生们继续笑他:“老兄,嘿嘿……”

他没有带书包,衬衫没地方搁,索性抓起两个袖子,拦腰一系,打个结,看上去一派满不在乎。他说:“好啦,我走了,我们要去打球啦!再见了,沈七七。”

“哎,谢谢你呢!”

“没事没事!我走了啊。”

模拟考试后,七七和华北分在不同的班级。初冬的一天,华北和一帮人在操场一角打牌,大声喧哗。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上贴了四张纸条,上书:“我是乌龟”。

七七刚洗了头发,一路清爽爽地走去操场。

她看到他了。他懒洋洋地伸长了腿,大约又输了一回,仰着头坐在那里,他的同学又给他的脸上贴上一张纸条。

阳光如暴雨兜头将她笼罩。她伸手敲敲他手中的可乐罐子:“今天我们班要打扫操场,同学,请处理好这些垃圾。”说完转身离开。

她走后,华北自嘲地说:“哈哈,这个花姑娘。”然后老出错牌,输到没有地方贴纸条,两只眼睛掩在众多“我是乌龟”的字样中,仍记得把垃圾带走。

一次全校性的大会上,七七的座位正毗邻华北的班级,会议之前,他们发现了彼此,和别人换了位置,得以坐到一起。校长在台上讲话,他们两个在台下小声叽叽喳喳。他得意地掏出一把瑞士军刀,递给她看:“帅吧?”

这款刀名为“逍遥派”,红色的,手柄是光面纤维塑料,非常耀眼,具有刀、指甲锉、电线剥皮槽、镊子等等功能,他拿在手里把玩:“我兄弟给我的,嘿。”刀是货真价实开过刃的,边缘在阳光下有一条亮眼的光线。

她看着他笑。

会议结束后,两人心照不宣地挨到最后,等人群尽散,才慢慢地走出去。寂静的楼梯里空无一人,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华北忽然说:“马上要分班了,调到同一个班级好不好?”

“好。”

于是高二文理科分班,沈七七和华北成了同班同学。一个学年不见,华北的英语突飞猛进,和他别的科目同样优异。他是那种很聪明的人,稍微花点心思,学业就不在话下。

七七的数学始终没有起色,她把大量时间都花在做题上,盖住旁边的答案,一路做下去,结果十道有七道是错的,还有两道是蒙的。七七的牙齿有点儿龅,华北就说:“小龅牙,我给你当饲养员。”他调了座位,和七七成了同桌,给她讲解公式定理,七七仍听得一头雾水。

第一章 天上有星,地上开花(6)

想想还有漫长的一年半,和必然到来的黑色六月,七七心里更加着急,看着练习册不顺眼,一生气,把它们全推到地上。华北替她捡起来,拍拍灰:“会好的,会好的。”

可七七疑心根本就熬不过去,只想大哭一场。华北便陪她逃课散心,七七说数学让我想死,华北就指着不远处的住宅楼墙上一条标语给她看:“不要盲目跳楼。”

不知这六个字是为了劝慰哪个试图轻生的人,什么人这么痴情,在如此高的建筑物上刷上它来警戒世人?悲剧有没有发生呢?他救下她了吗?尽管情绪很低落,七七还是八卦得要命,东想西想。华北就带她绕到住宅楼后面,原来墙壁另一侧还有一句话,连起来读是:如果发生火灾,不要盲目跳楼。

七七瞪着这行字,之前所有的凄美联想完全被打倒了,滑稽得忍不住大笑。华北说:“生死关头都不能轻易跳楼,何况只是数学。一起努力吧,我英语也不好,与其当亡命鸳鸯,不如做雌雄大盗。”

“好啊,说定了。我们一起去抢劫,在携款潜逃途中,你不幸被捕,宁死不招,锒铛入狱,留我孤独黯然神伤,挥金如土,余生逍遥。”七七承认她是故意的,可华北更狡猾,他挠挠头,“那还是做亡命鸳鸯好了。”

其实不管做什么,反正“鸳鸯”、“雌雄”之类的字眼都已经让七七很开心了。两人说说笑笑地并肩回学校,碰到一群小学生排成队放学回家,唱着儿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看到七七和华北,歌词就改成,“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谈恋爱,一只是个男生,一只……”七七扭过脸看华北,他的耳朵居然腾地一下子烧红了。

七七说:“切,一山不容二虎。”华北小声说,“一山只是不能容两只母老虎。”

七七和华北在考场上配合得天衣无缝,成绩公布时击掌庆贺。功课之余在白纸上下五子棋,三角形是他的棋,圆圈是她的子,谁输了就负责抄写下一堂课的笔记。有时华北瞎出一记昏招,恼火得猛画猪头,大眼睛圆身子,全部都由数学符号组成,每款都卡通可爱,七七丝毫不介意所有的猪头旁边都注明77二字。

华北不知道七七收藏了他的涂鸦,他分给大家吃的糖果的包装纸,考试时传来递去的小纸条,他买来的杂志的小赠品……快要装满一个盒子。

单放机里录有他说话的声音,开怀大笑声,做错题目的嘟囔声,打篮球时女生喊着他的名字的加油声,他的歌声,七七在睡觉前反复地听。乘公交车上学时,在拥挤的人群中拉着吊环,还在听。华北喜欢周杰伦,模仿得总不像,随便哼两句就转到另一首上去。他唱得最多的是《简单爱》,没多久的班级元旦晚会上,七七就唱“我想带你回我外婆家,一起看日落。”华北靠在墙边,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七七跑下台时,他说:“走调了,小龅牙。”

七七说:“好的。”

华北笑:“叫你龅牙还不生气,你真迟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