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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浅又红了脸,举起拳头向伙伴背上捶去。

他愣了一下,站在那里,傻笑起来。

当天的晚自习,倪险岸没去上,买好了礼物站在陈浅的教室外面等。她出来了,伙伴们也跟着出来了,看到他,嘻嘻哈哈地笑,互相使个眼色,把她一推:“去吧!”笑着跑得一干二净。

第三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2)

便只剩下他们俩。他语无伦次,她两颊微红。相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满天的星星眨啊眨。

好久后,她轻声问:“你不是要送我礼物吗?”

“哦,哦,哦。”他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粉色盒子,上面系着漂亮的蝴蝶结,递过去,“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会喜欢。”

她接过,朝他笑了笑,脸红扑扑的:“是你……送的,我都会喜欢。”

只要这一句,也就够了。

也就这么开始了交往。她是个活泼的孩子,喜欢说话,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内容杂七杂八,跳跃性极强,他听着,和她一起哈哈笑,很快乐。

两个人都简单直接,不懂得掩饰,他们在学校里成双成对地抛头露面,公然地拥抱,被所有为人父母者作为反面教材而声名远播。教师一次次找他们谈话,她的小姐妹劝她冷静些,他的兄弟们赞他艳福不浅,统统一笑置之,我行我素,走过那些人身边时,两手交握,骄傲地昂着头,什么都不怕。

那些日子过得很漫长,好像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它就不会结束。

倪险岸真的以为它永远都不会结束。

十三岁的陈浅的生命结束在一个普通的黄昏。她被人强暴,之后投河自尽。事情没多久就真相大白,是那个初二就辍学的小太保干的,他家里非常有钱,他是名副其实的恶少。

那小太保犯了案,满不在乎,在一次酒醉后跟哥们吹牛,说了出来。陈浅家人去告发,也不知道小太保家里塞了多少钱,只判了两年,结果他进去不到两个月,就弄了个保外就医出来了,照样笑嘻嘻地四处逛。

八年前的某个下午,阳光明媚,天空有三只鸟儿飞过。倪险岸手握西瓜刀,冲进漆黑的录像厅痛砍小太保。他的刀捅进对方的腹部,同时遭到大木棒的袭击。

鲜血流淌。

小太保没有死,倪险岸被判了六年徒刑,甚至没有探亲假,这自然是小太保家里故意刁难的。在监狱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都在想念那个小可爱。那天,当她被河水泡得肿胀的尸体被抬上来时,他在河岸边坐了一夜。跟她在一起的日子,这个世界如此妙不可言。

她出事那天,他看过《天若有情》,看着吴倩莲坐在摩托车上,搂着刘德华的腰,在夜街中疾驰,空气清新。

他痛哭失声。

除了没能将小太保砍死,他对自己的行为毫不后悔。

倪险岸在狱中表现良好,居然也没有减刑过一次,六年后,他出狱。这期间从来没有探亲的机会。他在监狱里想过千百次,这些年始终没有人来探监,是父母对他太失望了吧?还是他被关押在距离本城遥远的异地,他们无法探听到消息?

他早就计划好,出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跪在父母面前,请他们原谅。他以为可以弥补,可是来不及了。他的父母早在他入狱后不到十天,就死于一场车祸。

他昔日的邻居大叔沉默地陪他坐了许久,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怔住了。

大叔眼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追问之下,大叔长叹一口气:“你以为车祸是那么容易发生的吗?”不肯再说。但倪险岸全然明白。

事隔多年,死无对证,况且也没有证据,他无法告发。而小太保的爸爸这几年生意做得更开,成了本省著名的民营企业家,经常在新闻里露露脸,是地方栋梁,纳税状元,牵扯到一系列黑白道的大人物。

许是做了太多亏心事,小太保家中戒备森严,高高的围墙,光是狼狗就养了八条,出入时身边至少三名保镖。

那年,他站在树下送生日礼物给她。那棵梧桐,只怕已经参天了吧?

陈浅……如果她还活着,她还会为他写一首顺口溜似的诗歌,得意洋洋地跑来献宝吗?她会像从前一样跑到他的教室外等他,只为了告诉他,她想他吗?

第三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3)

陈浅,如果你还活着。

倪险岸在那一刻痛彻心扉,忍不住想哭,却没有眼泪。

他的生命中再没有斜风细雨,桃花飞去。

他从此没了家,又有前科,根本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他发现自己除了在监狱里学会的糊纸盒手艺之外,一无是处。

这世界出类拔萃的人太多,倪险岸找的第一份工作居然是阴差阳错的结果,人家招聘物业管理人员,他被选为保安。对方问起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期间他的经历,他只得撒谎:“那几年劳务输出,我到法国开货车去了。”

他自觉无颜面对所有人,和从前的兄弟再无联系。可惜月入三百的保安工作也没有做多久,两个月后,他被炒了鱿鱼,理由是面目过于阴鸷。

没有人帮他,他也不知还能做什么,灰心之下,倪险岸索性彻底放弃了自己,余生只剩下一件事情:报仇。

他加入了黑社会,从小弟做起,一路走来染血带泪,因骁勇善战机警忠心,渐渐成为老大的心腹。

血仍未冷。倪险岸站在大厦顶楼抽烟,满城灯火有如黄金,那个永远找不回来的女孩。他把最后一口烟慢慢吐在夜色里,背转身,离去。

七七站在顶楼一隅的暗影里,望着他的背影。待他走后不久,她也离开,来到医院,蹲在华北面前:“华,你知道吗,有个人,他身上的气质……”

“华,你明天早晨起来,我带你去看他,好吗?也许你们会成为兄弟呢。”

“华,你再叫我一声小龅牙,好不好?”

“华,你这个混蛋!你怎么不理我了?”

“华……”

“华。”

“华。”

他不回答她,她失望归去。特护员站在一边,看得鼻子发酸,捂住嘴巴。

见七七沮丧地回来,媚儿趴在床上大叫:“喂,舍得回嘛?人家都等你很久了!”看到她的脸色,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七七踢掉鞋子,换了双拖鞋走进来,将手中的购物袋甩在桌子上,两把小白菜蹦了出来。

媚儿眼尖,刷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掀开袋子一看,高兴得直拍手:“哗啦啦,有小龙虾呢!我最爱吃的!”扑过去,在七七脸上吧唧一下。

七七被她逗得痒痒的,边笑边躲:“你今天生日嘛。以前对我说过的。”

媚儿愣住了,发了一会儿呆。

七七笑着招呼她:“过来,陪我洗龙虾,脏死了。”

媚儿蹲下来,拿个牙刷使劲地刷龙虾:“唔,这样,我们今天吃完饭,出去做笔大生意!”

七七抬头看看她:“好啊。”

“不过……”媚儿咬一下嘴唇。

“不过什么?”

“那些人……喜欢玩sm。”

“哦。”七七平淡地说,“没什么,只要他们出手大方。”

媚儿点点头,舒了一口气:“我就是担心你没经历过,所以……”

“我需要钱。”

吃饭的时候,媚儿下楼去拎了两瓶酒上来,懒得找杯子,索性碰瓶子。

七七说:“祝你生日快乐!”

媚儿说谢谢,又说:“还是祝我生意兴隆吧!”

“恭喜发财,日进斗金,耶!”

媚儿很中意七七炒的小龙虾,两大盘都被她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把每根手指都舔了个遍,高兴得忘乎所以。

七七看着她,笑起来。就那么的,心头一击,是谁,是谁在唱歌?他唱,生命像鲜花一样盛开,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

生命像鲜花一样盛开,盛开,盛开。

霓虹灯闪烁如鬼魅,这世界很妖。当天夜里,媚儿认识了陈志明,七七则那么近距离地看到倪险岸。

客人来自香港,是倪险岸的客户。吃饭时,媚儿和七七出场,使出浑身解数逗得他们乐开了花。倪险岸吃得很少,筷子几乎都是干的,七七发现,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注意她,似乎在想些什么,眼神专注。

第三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4)

吃完饭后一行人去唱歌,把客户都安置好,倪险岸关上门,退了出去。七七身边的客人叫吴尚华,身份是总经理助理。他三十多岁,戴金边眼镜,长有一张典型的广东人的脸,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和七七对唱很投入。

七七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在想着那个叫倪险岸的男人。这时候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她想,他此刻应该又坐在大堂的沙发里抽烟了吧,面前烟雾袅袅,他的眼神那样寂寥。

三个小时之后,倪险岸推门进来,接他们出去消夜。媚儿身边的男人陈志明站了起来,随手在媚儿身上捏了一把。

媚儿脸色酡红,正含着一片西瓜,冲七七眨眨眼睛。她是个小巧而丰满的女人,像只光鲜的苹果,叫人恨不得咬一口。她穿的是条低胸的黑色连衣裙,从锁骨到胸脯处,贴了一种文身贴纸,图案是黑红色相间的月季,很妩媚野性,花朵一半露出来,一半藏在衣服里,俯下身的时候,双乳呼之欲出,颤巍巍。

七七暗笑:嘁!这女人,又没穿内衣。当然,媚儿的确有本钱如此,她的身材诱人,她自己也很得意于这一点,时常光着上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七七坐在床上打趣:“喂,我要是个男人啊,一定迷死你了。”

媚儿拿支烟,猛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烟圈,笑:“你是个女人也可以着我的道儿嘛!”几步跨过去,声音刻意压得低低的,“我听说,如今这个最时尚,要不,今晚我和你?”

倪险岸的酒量很好,吃夜宵的时候,一瓶高度数的白酒下去,他眉头皱都不皱一下,稳如泰山,倒是陈志明和吴尚华被灌得七荤八素,端起酒杯都泼泼洒洒。但陈这人十分精明,饶是如此,那合同是半点也不松口的。倪险岸见七七看着她,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双手一摊。

此刻他已不动声色地替他们订好房间,消夜后送他们过去,自己拿着钥匙出门,次日再来接。他出去时,七七过去关门,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睛里有疑惑和茫然夹杂的情绪,好像眼前人是记忆深处的某位故人,失散已久,忽然在街上偶遇,却张口结舌,叫不出她的名字。

“再见。”他最后只是简单地说。

门关上了,七七最后的印象是他沉默的面容,倏地消失。

吴尚华正急吼吼地躺在床上等她,七七走过去,被他一把抱住。

脱衣服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七七脖子上戴着的坠子不时触碰到吴的脸,弄得他很不舒服,让她摘下来。

七七不肯。

吴就火了,拽住坠子,猛地一拉,七七雪白的颈上多了一条勒痕,仍不肯摘下来。

其实那并不是一条坠子,而是一枚用银色项链穿起来的戒指。她戴在脖子上,从不肯取下。

戒指是华北送的。他省吃俭用几个月,给她买回的铂金戒指。那天清晨,两人都不上班,他拍醒七七:“走,出去,我带你去买戒指。”

七七一蹦三尺高,惊喜地问:“真的啊?”

“当然。你不是盼了好久吗?”

七七并不喜欢开口向他要东西,但戒指……戒指是不一样的。我们都知道,这一生中,乐意送出或者乐意接受的戒指,数量非常有限。它和别的物什,意义不大一样。她就是想要戒指,好像戴上它,就心安理得地被他圈住,有了天长地久的预示一般。

“你自己去买吧,回来送给我。”

华北急了:“起来,小龅牙,你这个懒鬼!戒指是有型号和大小的呀,我自己去买,万一尺寸不合适,换来换去多麻烦!”

七七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床边晃荡着脚丫,笑吟吟:“我这个人呢……嗯,比较相信天作之合,你买回来,我戴上,刚刚好,那才是命定的缘分。”

华北怔住了。半晌才道:“你这个鬼丫头,真是刁难人!真拿你没办法!”气呼呼地出去了。

七七把头蒙在被子里笑。她知道他并没有生她的气。

华北耍了个小聪明,他买回的是那种可以调节大小的,装在漂亮的织锦盒里,捧到七七面前。

第三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5)

她望着他说:“就不说点儿什么好听的吗?”

“啊——”华北说,“行,给你两条路:一是明天嫁给我。二是……”故意半天不说出来。

七七说:“那我选择第二条吧。”

华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