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水草甚少,匈奴人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放牧?况且……哪有在夜里放牧的道理?我怎么觉得……这两个匈奴人……好像是故意要将马送给咱们似的?”陈步乐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委实可疑,我心中也是纳闷得紧。但牧人放牧,因迷失方向而连夜赶路的情形也是有的……不管怎么说,管敢是实实在在地杀了两个匈奴人,得了几百匹马、数百只羊,就凭这,立大功是一定的了。”他顿了顿,面上忽露自得之色,说道:“但显明障想要独吞功劳也不是那般容易,咱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方才那车千秋说,都尉只要马匹,那些羊全留给显明障算做奖赏,我呸,就他一个显明障能守得住整个长城?我好歹也要弄他几十只羊回来,给弟兄们打打牙祭……车千秋已经答应回去和老莽说了,老莽虽然狂傲,我的面子却还是要给的。”
一提起吃的,出头、霍光登时觉得饥肠漉漉,闻着从伙房传来的阵阵饭菜香气,二人禁不住馋涎直流,再顾不得谈论管敢立下的蹊跷功劳,向陈步乐行了礼,赶回营房吃饭去了。
这一餐极为丰盛,除了众军士常吃的盐、豉、荠、酱之外,还多了鸡肉、咸鱼、牛脯等荤菜,饭是上好的粱米做的。出头戊边以来头一回吃到这么多好东西,香得险些连舌头也吞下肚去。另一些年纪稍长的军士却只喝酒。他们自己的酒不够喝,便涎皮赖脸地将出头、霍光等人的酒抢了去。出头、霍光也不在意,笑着看他们划拳行令,投壶斗酒。正喧哗叫嚷间,营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陈步乐带着几个人从门外缓步进来,众人见到候长,先是一怔,复又扰杂如故。一个军士满满地斟了杯酒,乐颠颠地跑过来,将杯子举到陈步乐面前,说道:“候长,老高在这边吹牛,说论喝酒,障里没人是他的对手。你和他比比,让他见识见识你的海量!”旁边的军士们拍着手轰然叫好。陈步乐接过那酒,舔了舔嘴唇,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他冲四周抱了抱拳,一脸歉然地说道:“各位弟兄,今日本想让你们开怀畅饮、玩个尽兴,可惜军候来了令,要所辖各障的军士到甲渠塞集合。他是军候,比我官大,自然是他说的话更顶用些。他的命令已下了有一会儿了,咱们再不去,一个个都得挨板子。我看,今日这酒就到此为止吧。不过大家不必担心,欠你们的,来日我一定给你们补上!老胡,你和程连带手下人留守,其它人马上穿戴齐整,随我出发!”
众人被搅了酒兴,心中难免不自在,但又不能不听,一个个只好怏怏地答应着,出门列队。出头、霍光是程连的部下,以为自己是要留守的,是以站着未动。陈步乐看了二人一眼,说道:“你们两个不用留下,跟着我一块去。”
出头经过陈步乐身边时,被他轻轻扯住,只听他低声问道:“出头,和我说实话,你认识军侯李陵么?”出头想起那天老胡说的话,思量再三,摇了摇头。陈步乐盯着出头,半晌,将目光移开,随口说道:“这就怪了,你不认识他,他可认识你啊,点了名要你去的。”
甲渠塞在肩水金关的西北方向,距长秋障约有四五十里的路程。管敢一行人走了一个时辰方才赶到。那甲渠塞建在一个高高的土坡上,东南西北四方以高墙通通围住,四角设有垛楼以备守望。土坡下面是大一片开阔的空地,数百名军士钉子似的在空地上排成五列,个个精神饱满,身姿挺拔。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队列前面,背着手,来回的踱着步,像在等待什么。
陈步乐见这阵势,知道自己来晚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带着众人跑至近前,匆匆列好了队伍,自己则在那军官面前站定了,高声说道:“禀军候,长秋障共三十一人,除八人留守外,其余二十三人全部到齐,列队完毕,请军侯示下。”那军官并不说话,只抬起眼来打量着众人。出头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遇,身子微微一颤,心中想到:“时隔两月,又见着这个绣花大枕头了,不知他今日要和我们说些什么?哼,教我们怎么绣花么?”想到这里,脸上微微露出笑容。耳听得旁边有人议论:“这就是咱们的军候么?怎么长得这般俊,别是大姑娘假扮的吧。”“这谁知道,嘿嘿……那得脱光了看……”
三 举烽(8)
出头听他们说得下流,想象着军候不穿衣服时的样子,险些乐出声来,好容易才忍住了。正自心猿意马,只听那军候说道:“我李陵赴任时日不短了,总得和大家见见面,今日本来要向大家通报两件事,但如今看来……”他瞅了陈步乐一眼,续道:“变成三件了。”他清了清嗓子,说话的声音大了些:“陈候长,你说说,我的传令兵是怎样告知你的?”说着,侧过头来,直视着陈步乐。陈步乐站得笔直,正视前方,高声答道:“得令之后立刻率队赶往甲渠塞!”李陵“嗯”了一声,接着说道:“我的传令兵是先去的你那里,之后才赶往显明障,可显明障的人却比你先到了,你怎么说?”陈步乐不卑不亢地答道:“兵士们忙于举烽警戒,疲惫不堪,我想让他们吃饱饭后再来聆训。”李陵眼光一亮,似是没想到陈步乐敢这样回话,嘴角现出一丝笑意,停顿了一下,语气淡淡地问道:“匈奴人来了,肯等你吃饱饭后再打么?”队列中有几个人低声笑了出来。陈步乐仍是面无表情:“禀军候,匈奴人没来!”出头和霍光见候长这样面对面的顶撞军候,相互对视了一眼,暗暗替陈步乐耽心。李陵眉棱骨微微一动,长长地出了口气,语气仍是极平和:“难道匈奴人每次来,都要事先告知陈候长你么?”那几个人笑得更加厉害了。出头厌恶地瞥了他们一眼,见管敢咧着大嘴,神情甚是欢愉,不禁大怒,恨不得上前一刀劈死了他。
陈步乐本无意与李陵闹僵,只是觉得这少年语气神情太过傲慢,忍不住便想顶他几句,如今势成骑虎,也只好硬撑。他大声说道:“禀军候,敌人侵入长城,塞上烽火自会告知于我,何必劳烦匈奴人?鄙人虽不材,也曾得李广将军言传身教,懂得带兵无恩,军必覆亡的道理,军士们累了许久,只因军候想说几句话就要饿肚子,未免不尽人情。体恤士卒,何错之有!”
“体恤士卒当然没错,我问的是不遵军令的错!”李陵勃然作色 “徜若人人借口体恤士卒,各自为政、自行其事,那要将领做什么,要军令做什么?!吃饭?光吃饭能用去这许多时候,我看是饮酒玩乐了吧!你看看你带的兵,一个个喝得红头胀脸、酒气熏天,能上阵杀敌么?来人,把陈步乐给我带下去,打二十军棍,帮他醒醒酒!”他话音刚落,两个亲兵便如狼似虎的扑上来,按住陈步乐的肩头,拖着就走。陈步乐极硬挺,两膀一晃,甩开两人,自行走到一边,褪下裤子,仆地而倒,大笑着说了声:“来吧,打狠一些,老子的屁股硬着哪!”
棍子落在陈步乐的屁股上、双腿上,发出一声声闷响,不出十棍,鲜血便从他的双股间涔涔流下,陈步乐兀自意气阳阳,哼也不哼一声。众人看着这种场面,无不胆颤心惊、手足发软。二十棍堪堪打完,出头、霍光已从队伍中抢出,上前搀扶着陈步乐归队。陈步乐挣脱了两人的手,咬着牙说道:“放开我,我要自己走回去。他越想看我的惨样,我越不能让他如意。”
李陵处置完陈步乐,又徐步走到显明障队列前,在管敢身边停住了。只听他问道:“你就叫管敢?咱们上回已经见过面了。你出列!”管敢大踏步走出,转了个身,面向众人,挺胸抬头,一付志得意满的模样。李陵斜着眼看了看他,突然不屑地“哧”了一声,说道:“难为你还这般高兴,莫非真当自己立了功不成?那两个匈奴人是你杀的?”管敢本以为李陵要他出列,定然要在众军士面前大大的夸奖一番,至不济也能提升自己做个伍长,正自陶醉,哪料想李陵竟然说出这等话来,不禁愣住了。李陵又冷冷地说道:“谁叫你擅自打开障门迎敌的,你置整个肩水金关的安危不顾,侥幸立功,犯险求逞,你好大的胆子啊!”
这一下大出众人的意料。管敢孤身一人杀敌得马,可谓出尽了风头,这件事情差不多全肩水金关都传遍了,就算他擅开障门有过,可仍是功大于过,应得重赏。如今听李陵话中之意,竟似要当众处置于他,人人均感惶恐迷惑,不知这位年轻英俊的军候到底要做什么。管敢浑身颤抖、面皮涨得通红,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三 举烽(9)
出头背地里已不知将李陵骂过了多少遍,此刻见形势急转直下,方才还踌躇满志的管大胡子即将倒霉,心中说不出的快活,不禁对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军候多了些许好感。他刚想出声叫好,就见从显明障的队列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材异常魁梧,壮健得像头大牯牛,紫红色的脸上生满了麻子,粗眉大眼,塌鼻阔口,相貌十分狞恶。他哈哈假笑了几声,伸手一把将管敢拽到身后,瓮声瓮气地说道:“军候此言差矣。常言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时机稍纵即逝,就像这回,我们要是等着军候来了再做定夺,那两个匈奴人早赶着牲畜跑了,我们连毛都拿不到一根。打仗么,就是行险,想一点风险没有,不如回家抱孩子。哈哈,我老莽嘴臭,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军候可别见怪!”出头听着,心里一惊:“这人好生无礼啊!瞧他行事说话,倒好像他是军候一般,居然叫李陵回家抱孩子!我们这位大枕头军候该如应付哪!唉,碰上这帮骄兵悍将,也真是难管!”
李陵眼中寒光一闪,冷冰冰地说道:“依莽候长之见,管敢做得很对是不是?”那姓莽的候长眼皮一翻,说道:“那是自然!管敢孤身一人出隧迎敌,可谓有胆;断定敌人并无埋伏,可谓有识;连杀匈奴两人,可谓有勇;不惧自身安危,不顾上司责难,为我大汉抢得数百匹良马,可谓有义。像这样一个有胆、有识、有勇、有义之人,军候不思重赏,反倒要难为他,我老莽实在看不下眼去。带兵不比小孩过家家,胡闹不得啊,冷了弟兄们的心,今后谁还会为国效力!”这番话简直就是在训诫李陵,甲渠塞的二百多名军士归李陵亲自统领,眼见军候受辱,早有几个人冲将出来,掣刀在手,要将那姓莽的候长拿下。管敢也拔出刀来,右手一挥,显明障的三十名军士团团围过来,将那姓莽的候长护住了。
双方剑弩拔张,火并一触即发。
出头手心全是冷汗,扶着陈步乐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放下了,在自己的衣襟上一擦。陈步乐笑了笑,转过头来,看着霍光,眼神中似乎别有深意,半晌,方才说道:“你知道这个莽何罗是什么人么?”霍光摇了摇头。
“他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的马弁!”
一听陈步乐提起霍去病,霍光、出头身子都是一颤。在汉军中,霍去病是神一样的人物,十八岁追随舅父卫青出征,先后六次出击匈奴,开河西之地,封狼居胥山,共斩首虏十一万余级,纵横六载,从未一败,不到二十四岁就已官至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位居人臣之极,自古以来,前所未有。想不到这老莽竟是他的部下。霍光半天才缓过神来,只听那陈步乐接着说道:“冠军侯的贴身亲兵,外放出来,最不济也要做个军候。老莽跟了霍侯四年,已经定下做上党郡五原关都尉了,不成想他醉酒后与僚属发生口角,一气之下,竟拔剑杀了人家。也就是霍侯吧,能把这事压下来,非但没砍他的头,反而放到这肩水金关做了候长。眼瞅着就要升任甲渠塞的军候了,也不知怎么搞的,上边又指派了李陵,老莽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无名火,他们两人是干柴遇烈火,我们乐得看个热闹。叫弟兄们谁都别动。”他又重重地哼了一声:“李陵这人锋芒毕露,和他爷爷完全不同。李广将军待人以恩,他却治之以法,老莽这么大的后台,他可未必镇得住,弄不好,从此甲渠塞要乱了……”
出头却始终关注着那边局势的进展,不知怎么,他渐渐被这个新来的军候吸引住了,只觉这人并非如想象中的那般无能,何况他要惩治的,又是多次欺负过自己的管敢,心中竟暗暗地希望李陵能够获胜。
李陵面沉似水,挥手让自己的兵士们退下,一字一板地说道:“要拿莽何罗,我一只手就够了,用不着你们。” 那莽何罗纵声长笑,指着自己的兵士们骂道:“跟了我这么久,连他娘的我有多大能耐都不知道!就这些人拿得住我么?”他随手抓过来一名军士,大骂道:“你他娘的如若处事公道,我莽何罗自会敬重你;要是你擅作威福,想骑在我头上拉屎,嘿嘿,那可是打错了算盘,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买帐。都给我回去,少在这儿丢人现眼!”他一把推开那军士,叉腰而立,意态甚豪。众人听了他这般露骨的辱骂,不禁将目光一齐望向李陵。
三 举烽(10)
兵士们纷纷回归原队,空场上只剩下李陵、莽何罗、管敢三人。
李陵冲莽何罗抱了抱拳,说道:“莽候长,你是前辈,是真正在战场上洒过血、流过汗的人,就凭这,我李陵今日不杀你。你我之争,全为公事,你既想不明白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