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声从远处匆匆跑进。乔若卉叫着:“母妃,母妃——”满脸是泪地跑进来,一头扎进那美妇人的怀中呜呜大哭起来。
这美妇人,自然就是乔若卉的生母乔虹,如今天界的后宫之主虹妃。
见女儿扑到自己怀中大哭,乔虹眉头微微一皱,但瞬即将这种不耐烦掩在表情后面,温柔地道:“卉儿,怎么了?”
乔若卉一边呜呜哭着,一边将今日早上之事不清不楚地哭诉了。她纵然是说得不清不楚,乔虹一听,便已经知道大概,却不发作,只是温言道:“卉儿,这事我知道了。你也应该明白,你父皇的性子我也无能为力。你别把自己搅在这里头,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乔若卉却没听明白过来,依旧哭道:“母妃,你怎么能够容忍她就这么欺负到我们头上来?她还说,她母亲才是正室元配,您什么都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虹脸色微变,看了绿华一眼。绿华会意,连忙收拾起东西,率领众侍女悄然退出。
乔虹看着女儿,缓缓地道:“她说的都是事实。”
乔若卉骇异万分,不禁叫了一声:“母妃——”
乔虹缓缓地道:“当年的紫后,权倾天下,就算你父皇,亦要忌她三分。‘紫宸’二字,‘紫’在‘宸’前,这便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乔若卉不由得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虹看着窗外,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我见过她,我只见过她一次。那时候,我正怀了你……”
那一年,她正是走投无路之时。
她本是下界狂热崇拜宸帝千万个少女中的一个,为了能够接近心目中的偶像,她不顾一切,冒着被人耻笑和前途的渺茫,而投身于红霞帔之中。经过一层层的筛选,终于进入了天宫。
然而在天宫之中,有着太多要在宸帝面前争宠的女人,每年都有新的红霞帔上来,每年都有旧的红霞帔被淘汰。若是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宸帝的临幸,则这些红霞帔不是沦为其他人的玩物,就是被玩厌之后淘汰出去,走下天梯,她们因为做了红霞帔而不能容于父母亲朋,最后只能沦为娼妓,直至死亡。
四 天妃乔虹(2)
而她,在进入天宫半年之后,顺利地接近了目标。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天宫,怀孕是比失宠更可怕的事。谁都知道宸帝最讨厌孩子,也最讨厌女人怀孕,一旦怀孕就得离开天宫,而一旦离开天宫,恐怕谁也无法再有机会返回。有许多未经人事的少女,因为无知而怀孕,哪怕是当时正得宠,也立刻被抛落凡尘。而天宫,是绝对没有可以堕胎的药物,也没有堕胎的机会。
难道自己抛弃一切,历经连番考验,就因为这样而被淘汰吗?不甘心,她乔虹绝对不甘心。哪怕是破釜沉舟,她也要找到一条出路,让自己能够留下来。
她想到了一个人,在这个天宫中,只有一个人能够救她,那就是紫后。
乔虹跪在月宫的门口,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了。没有人理会她,只因为,这种事在天宫,已经太多太多了。
月宫的看门婢女小婵已经觉得不耐烦,她只是想拿她取取乐,“你不用跪了,没人会给你通报的,除非……”
乔虹抬起头,似从绝望中看到希望,“除非什么?”
小婵与另两个婢女正在推推攘攘,便嘻嘻哈哈地笑道:“除非,除非你能够跪下来替我擦鞋。”
红霞帔再没地位,也是宸帝临幸过的女人,岂能受这等最低下的婢女羞辱,小婵也知道这绝对不可能,只不过是拿这话打发乔虹走路而已。
谁知道乔虹脸色闪过屈辱的神色,却咬牙忍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到小婵的面前,笔直地跪下来,拿出自己洁白如新的手帕,一点点地小心地将小婵脚上的泥土全部擦拭干净。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小婵,“这样行了吗?”
小婵没想到她真的会这么做,一时倒给吓住了。旁边的三名婢女也吓得怔住了。小婵本是开开玩笑,这时候倒弄得骑虎难下,只得咬牙道:“好,我这就进去给你通报,只不过娘娘见不见你,却不一定了。”
乔虹直视小婵,“姐姐只管进去通报,我便已经感激不尽了。我父亲是给娘娘种甜瓜的老乔,也请姐姐一并通报。”
那小婵只得进去通报。她也见不到紫后,只是到了紫后身边的大宫女金桂那里,悄悄地说了这事。金桂嫌她多事,本不想往上报,不料小婵白受了乔虹这一大礼,若是当真这样没声响地就过了,实在不好出去见人,只得磨着金桂,姐姐长姐姐短地求了半日。金桂与她一向交好,便候着午后纳凉时分,特地挑了几个好甜瓜,用冰镇了端上来。
此时,当世画坛圣手吴禅子正为紫后画像。之前,玉溪之中送来一块绝世美玉,质地极好,可惜黑白相间、色泽不一。玉工们看了,无不说可惜,引得宸帝兴致上来,亲自去看了看,笑道:“这不正是天生一块刻人像的好材料,白玉为肌、墨玉为发,这两道红晕可巧做了胭脂不是?”
金口玉言,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感慨果然是帝君神眼,才能一眼看透奇玉之质。这时,有玉工上前讨好地说正好为帝君塑一个玉像,流芳千古,却引得宸帝大笑,“蠢材,朕脸上若添这两道胭脂,可不成了娘们啦!”指了指后宫,道,“再过两个月,是什么日子,都忘记了吗?”
众人恍然大悟,再过两个月,便是紫后的生辰千秋节了。到时候普天同庆,这块美玉若是刻成紫后的玉像,自是一件极好的礼物。况且是宸帝如此有心,紫后知道必是十分欢喜。此时吴禅子画像,便是为这玉像而准备的。
因听了这事,紫后心情甚好,见金桂送上甜瓜,吃了几口,夸道:“今年这甜瓜倒是格外地好!”金桂听了这话,忙趁机将乔虹之事禀告了,并说明这乔虹就是专为紫后种甜瓜的乔老头之女。紫后听了,沉吟半晌,便叫人带了乔虹进来。
乔虹一步步走进来,走进这闻名已久的月宫之中,想着马上就要见到那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紫后,心中也是惴惴的。只是走到此步,却已经由不得她后退,破釜沉舟,只在此一举了。
四 天妃乔虹(3)
她低着头,跟着小婵一路走进来,也不敢抬头。走到一重门槛前,小婵已经不能再进去,由另一名宫女引她继续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道白玉石台阶前,令她跪下。
乔虹胆战心惊地跪着,过了一会儿,才听得头顶上一个声音传下来:“你叫乔虹?”
乔虹只敢答了一声:“奴婢正是。”
紫后看着眼前的小女子,淡淡地道:“听说你怀孕了?”
乔虹听了这短短几字,不知怎的,只觉得心中万种酸楚一齐迸发出来,只哽咽伏地,不断磕头,道:“求娘娘救我!”
紫后并不看她,只是看着吴禅子刚刚画好的画像,口中缓缓地道:“我倒不明白了,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做这种冤大头?”
乔虹听得这话重了,只吓得不断磕头,却苦于什么话也不敢出口了。若只是乞怜,她是红霞帔的身份本就犯紫后之忌;若说是为了看在她怀了宸帝的骨肉,偏偏宸帝自己又最厌恶孩子,连紫后如此得宠,至今也未曾生育过子女。思来想去,实在无可说了,只得泣道:“娘娘只当看在我父亲的分上……”
紫后慢慢地道:“你既然甘心做了红霞帔,自己的事便自己承担,有什么后果也当自受。”她转头看着盘中的甜瓜,微微一笑,“你可知道,像你这种情况,在天宫实不鲜见。我若此番管了你的事,只怕此后后患无穷,我这月宫的门,也要被你们这些无穷无尽的红霞帔踏破。我虽然喜欢你父亲种的甜瓜,可是若为这个,那这甜瓜的价钱未免太昂贵了,我倒吃不起了。”
众宫女平常在紫后身边惯了,知道她在说笑,也不由得笑了。此时乔虹早已经满心如在油锅上,听了笑声,更觉得如跪针毡,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了进去。
紫后心中厌恶,这女孩子年纪轻轻,做出这等事来,却居然还敢钻营到自己身边来。这女孩子心性甚是凉薄,装出这般可怜,只怕心中早就嫌自己的亲骨肉是个累赘,此番苦求,只怕没有半点是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而只是怕不能够继续保住宸帝的恩宠而已。想到这里,紫后不禁心中轻叹一声,道:“你说到你父亲,在你心目中,你以为你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乔虹战战兢兢,不知道她是何意思,只得答道:“家父只是个最无用的瓜农,怎么敢劳娘娘动问!”
紫后轻叹一声:“本后却觉得,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乔虹大觉诧异,她父亲是个最老实本分的人,平时只知道守住几亩瓜田便万事休矣,窝囊得叫她嫌弃。她本是个心气极高的人,年幼时便立志要出人头地。自从入了天宫之后,看到人人出身都不错,更是羞于提起自己的父亲竟是个低三下四的瓜农。此时听得紫后竟然这样说,不由得大为诧异,难不成父亲竟有其他的身份不成?
只听见紫后幽幽道:“普天下的人都种甜瓜,独你父亲的甜瓜最甜最香,这便是了不起。天下人皆浮躁,人人争荣夸耀,你父亲偏偏能够把心思用在种瓜上,自得其乐,这便是了不起。”她看了乔虹一眼,“你明白吗?”
乔虹心中沮丧,原来还是一个瓜农而已。她心中认为紫后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心中虽然如在油锅里一般,却不敢开口,只得摇了摇头。
紫后心中暗叹,夏虫不可语冰,自己也只是枉费口舌,缓缓地道:“什么时候,等你想明白了,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你若是想不明白,这一生都不会快乐!”说完不禁有些索然,微微闭目,道,“你去吧,等生完了孩子,去通天府找王寿,他会安排你再回来的!”
乔虹惊喜交加,忙用力磕了数个响头,直磕得头上见血,“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紫后目光如电,直视着她,冷冷地道:“你不必谢我,你这等人原不值得我怜悯。我只是可怜你腹中的胎儿,投错了胎,偏遇上一对狠心父母。我若不应了你,只怕保不住这个无辜的孩子。”
“母妃,母妃——”乔若卉的叫声,将乔虹从记忆中拉回到现实。她看着眼前的女儿,笑了笑,并不打算把这段故事告诉女儿,并不打算让女儿知道,她这条小生命,得益于紫后一时的善心发作。
四 天妃乔虹(4)
自从生下这个女儿,幸运开始光临着她。离开一年之后重返天宫,那时候,紫后已经不在了,后宫之主空悬。或许是因为生过孩子,这时的乔虹,别有一种与其他未曾生育过的女人不同的风韵,引得宸帝开始留意到她。
经过这一年,她不再是那个没脑子狂热扑火的飞蛾。宸帝如日,光照天下,又怎么会是属于一个女人的。厉害如紫后,也消失得消息全无,与其费尽心机争夺君王的一时宠爱而后惨淡收场,倒不如想办法让自己如何能够留得长久。
她得宠后,没有要求地位、珠宝以及其他东西,只是想方设法争取照顾宸帝的饮食起居,变着法儿为宸帝找来各种各样的女人来固宠,永远在不需要时消失,在该出现时出现。在紫后离去的那几年里,宸帝的脾气出乎以往地暴躁,在人人逃避的时候,她选择去做一个出气筒,去做一个被迁怒者。
开始,她的存在并没引起注意。慢慢地,许多红极一时的宠姬都消失了,而乔虹依然存在于宸帝的身边,她渐渐变成了宸帝身边一件固定的物品,一个习惯的存在。
她能忍,也能狠。当她看到宸帝因为某个老臣的顶撞而心情败坏时,她敢私自借用天禁卫把对方除去。当她对着宸帝说她愿意化作一把刀,只求解除宸帝的烦恼,由她出手,可以不脏了宸帝的手、不污了宸帝的名时,她看到宸帝眼中欣赏的目光。
这是她用生命下的第一个赌注,但是幸运地,她赌赢了。从此乔虹的名字,不仅仅只是一个在世人口中被轻贱地提起的一个侍寝女人,而是成了一个祸水、一个灾难、一个不可得罪的权力女人。
任何一个人,不管功劳多大、权势多大,只要得罪了乔虹,总有一天会遭到她狠毒的报复。老人们渐渐被换去,新人们渐渐上来,乔虹一手抹去了开国以来功臣坐大的局面,一手抹去了帝国对紫后的崇拜。她开始像紫后一样,只有她才是宸帝身边永远的女人,而其他的女人,只是过客。
但是,她永远永远,只是一个最聪明的附庸。十几年来,她没有一件事,拂逆过宸帝的意愿。那些落在她手中的人,到底有多少是她揣摩着宸帝的心意去办的,还是她自己想对付的,已经说不清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没有确定宸帝对那个人是否已经失去兴趣时,她是绝对不敢出手的。正如此时,她是绝对不会出手对付飞龙一样。莫说只是若卉前来哭诉,便是飞龙打上门来,她也绝对会退避三舍的。
就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