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见她脸色十分苍白,心里有点不安,“蓝姐,你要去哪里?反正我也没有太紧要的事情,我陪你一程吧。”
蓝熙之没有回答,只是向王猛挥挥手,牵了大黄骢马慢慢离开了。
王猛追上几步,但见她走得虽慢,态度却异常坚决,只好停在原地。过了许久,王猛叹息一声,才踏上了另一条路,那里是通往秦国的方向。
天色已经晚了,风带着一浪一浪的热气袭在脸上。前面,就是赵国和南朝的交界之处。赵国发展到现在,幅员辽阔,南逾淮河,东滨于海,西至河西,北达辽东,基本上与南朝以淮水为界,划江而治。不要说其他异族小国不能与之相比,就是南朝比之也大为逊色,尤其是在北方,许多人只知有赵国,不知有南朝。
蓝熙之勒马停下,看着天色慢慢地沉下去,自言自语道:“萧卷,不要怪我,不是我不回来,而是我害怕回到江南,害怕面对朱弦和他的家人。朱瑶瑶的死或多或少跟我有些关系,我专门赶去也没能救下她来。其实,我完全是可以救下她的,要是那几天我留在她身边不曾离开,也许,她完全可以不必死的。但是,我顾忌着不方便,怕石良玉讥笑我趁他不在到他府中,所以就没有留下来。要是我那几天没有离开她该多好啊!萧卷,你当初真不该托付朱弦照顾我的,我根本不需要谁照顾我,现在我亏欠他们的,再也还不清了,唉……”
朱弦淡淡的表情浮现在眼前,巨大的悔恨、内疚充塞在心口,蓝熙之长叹一声,锦湘死了,朱瑶瑶也死了,这乱世之中,人比狗贱,尤其是女子,夫君也罢,父兄也罢,谁能终生护你安全无忧?
她恨自己,恨石良玉,也恨朱涛。朱涛口口声声爱自己的女儿,却又甘愿拿自己的女儿去弥补自己的过失。可是,他这样做固然是补偿了对石良玉的“亏欠”,但是何尝又不是对朱瑶瑶的亏欠?真要牺牲,为什么不牺牲自己?
这些日子以来,如此纠缠不清的问题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越想越乱,越乱就越是理不清楚。
“萧卷,你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够护我周全了。我看躲在藏书楼也未必就能苟活到老。也罢,我就在外面游荡,什么时候撑不下去了,就什么时候来见你!”
她的心里有些清醒过来,看看自己的包袱,才发现里面多了不少盘缠。原来,王猛趁她不注意时,已经悄悄把所有贵重的东西都给了她。
乱世太子妃2(四)(5)
锦湘死了,和石良玉彻底决裂,因为朱瑶瑶的死,和朱弦也无形中疏远,如今,就连王猛也从此天涯海角……蓝熙之看看远方的黑夜扑面而来,无声道:“萧卷,这个世界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也许,就连你也已经抛弃我了吧?不然,为什么许多夜里我努力闭着眼睛,却再梦不到你了?!”
她呆坐地上想了许久,然后慢慢起身牵了大黄骢马往前走。
天色快要黑了,明明整天什么都没有吃,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饥饿。行囊里有王猛给她留下的干粮、水囊和一些银两。她拿出水囊喝了几口,又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郁闷纠结,一口气回不过来,只觉得头昏眼花,身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她勒马停下,翻身下来,脚步有些踉跄,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正要继续赶路,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扶住了自己。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王猛。
“王猛,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猛笑得憨憨的,“蓝姐,我放心不下,所以回来看看你。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
蓝熙之摇摇头,实在说不上来自己要去哪里。
王猛知道她根本无处可去,便扶住她道:“蓝姐,天黑了,这里偏僻,难以找到投宿的地方,我们再往前走走,看有没有什么栖身之地。”
蓝熙之只觉得双脚发软,很想就地坐下,哪怕再也起不来了。
王猛见她的身子缓缓往地上滑,赶紧伸手轻轻抱起了她,“蓝姐,我们先到前面看看。”
蓝熙之没有出声,头脑里昏昏沉沉的,似乎马上就要睡过去。
天已经黑了好一会儿了,没有月亮,几颗黯淡的星星在天空一闪一闪的。王猛抱着她骑马前行,马蹄声声,他怕颠着了她,将马的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心里和身上的伤痛仿佛慢慢淡去了,迷糊中,蓝熙之混乱的思绪变得平静而安详,就仿佛萧卷曾经背着自己走过的那些日子。
“萧卷……萧卷……”
王猛听到她迷糊的呼唤,摸摸她的额头,她已经发起烧来。他并不了解她的过去,也不知道萧卷是谁,但听得她一直叫“萧卷”,忧心道:“蓝姐,萧卷是谁?他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吧?”
没有回答,她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盛夏的山间,溪流淙淙,草木郁郁,昨夜一场新雨后,空气都是湿润而清新的。蓝熙之醒来时,忽然有种鸟语花香的感觉。
她四处看看,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氐族人特有的帐篷里,自己身下是几根木桩搭的“床”,上面铺着一些柔软的枯草。
脑子变得很清醒,额头也不再发烫,她起身出去,只见外面的空地上架着一堆火,王猛正在翻烤着一只野兔。
见她出来,王猛惊喜地站起来,“蓝姐,你醒啦?你昏睡3天了。”
蓝熙之点点头,微笑起来,“王猛,多亏你啦。”
王猛笑着递给她几个已经洗净的野果,“蓝姐,你饿了吧?先吃一点。”
蓝熙之接过野果,只觉得嘴巴很苦,在迷糊的意识里,仿佛王猛曾好几次熬了药给自己灌下去。
她来到不远处那条山涧边,低下头,掬了一捧清水洒在脸上,又漱漱口,站起身,只觉得浑身清爽了不少。
她咬了一口手中的野果,看看身边王猛那样纯良的笑容,冰凉的心忽然觉得好久不曾有过的温暖。这样的感觉,无论是在曾经的“好友”石良玉,或者奉命照顾自己的朱弦身上,都从来不曾体会过。
她又笑了起来,看着王猛,就似看着自己的兄弟或者一个最诚挚的亲人,由衷地道:“王猛,谢谢你。”
王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蓝姐,你先歇着吧,我去给你拿烤好的兔肉。”
“好的。”
王猛流浪多年,有很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又加上当过小二,因此野兔烤得十分鲜美。蓝熙之吃了两个兔腿,又捧山泉水喝了几口,看看已经升到天空的太阳,笑起来,“王猛,谢谢你的照顾,我该上路了,你也该回到秦国了。”
乱世太子妃2(四)(6)
王猛见她身体已经无恙,点点头,“蓝姐,你没目的地的话,可以随我去秦国。”
“多谢,可是,我还有其他事情。”
“好吧。”
两人告辞。王猛走了一程又回转来,“蓝姐,你多保重。”
“嗯,王猛,你也保重。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秦国看你的。”
王猛听得这话,开心地拨转了马头,才放心离去。
蓝熙之见他离开时那样毫无杂质的满面的笑容,郁结在心里的闷气平息了不少,自己也上了大黄骢马,慢慢往前面走去。
从中午到晚上,也不知走了多远,这是一条灰色的大路,夜里也分不清楚通向哪里。蓝熙之走了一程,前面是茂盛的丛林。夜风吹来,夹杂着“呜呜”的一些野兽的声音。
蓝熙之担心遇到野兽,将大黄骢马自由放在一边,自己跃上一棵大树,想等到天明再说。
在这棵大树上最粗大的枝丫间躺下。耳边,有虫鸣的声音。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起许多古古怪怪的事情——
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响在耳边,蓝熙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走在满天的朝霞里。前面是一簇一簇绿色的花,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绿色的花,那青绿的颜色是如此悦目,如此柔软。她慢慢走过去,明明是如此陌生的地方,却偏偏没有丝毫陌生的感觉,就如一个在外面受尽了苦楚的浪子,突然回到了家,有最亲近的人在等着自己。
再往前面走,是一棵巨大的果树,上面结满了碗口大的累累的红色果实,一个个鲜艳欲滴,让人只是看一看,就已经觉得焦暑全消、心旷神怡。
她在大树下站住,才发现那树太高了,根本摘不到那果子。正遗憾时,只见萧卷从树上跳下来,稳稳地站在自己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新鲜的红果子,“熙之,给你。”
萧卷的脸色不再苍白,也不再有丝毫的病容,他变得如此健康,神采奕奕、风度翩翩,与无边的美景毫无间隙、浑然一体,仿佛,他生来就是属于这里的。
萧卷在天堂。她心里一阵欣喜,可是接着又难过起来,“萧卷,你在这样好的地方,为什么不回来接我?”
她大声责备,萧卷却仿佛没有听见,慢慢转过身,飘然离去。
她大急,拿着那只巨大的果子追了上去,“萧卷,等等我……”
……
喊声太大,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睁开眼睛一看,东方已经升起了朝阳。她不经意地四下看看,一转头,才发现自己栖身的树上,树上真的结了几颗红色的果子,只不过没有梦中的那么大、那么鲜艳。她不知道这种无名的野果到底有没有毒,不过想起梦中的情景,觉得萧卷给自己的东西总没有错,就随手摘了两个,放在口里一咬,只觉得异香扑鼻,味道又酸又甜,十分清新,这些日子长久的压抑和郁闷忽然间有种一扫而空的感觉。
她赶紧将剩下的几个全摘下来放在行囊里,然后跳下树去。
刚刚跳下树,只听“呼啦”一声,一阵疾风扑来,然后眼前一花,竟然是一只不大不小的豹子蹿了过来。
那豹子饥饿已久,闻到生人和马的气息,哪里肯干休,便猛扑过来,似乎一下就想将面前的人撕碎。
蓝熙之提了“紫电”,一闪身,对准豹子的咽喉一剑刺去。豹子惨叫一声,发疯般进行最后一击。蓝熙之不敢硬拼,飞快跳开一丈远,豹子踉跄奔得几步,哀嚎几声倒在了地上。
蓝熙之见它倒在地上,绿幽幽的眼睛仿佛还睁着,颇有几分死不瞑目的样子,心里有些害怕,赶紧道:“我可不想杀你,是你要吃我的。”
话音未落,只听四周马蹄声响起,很快有七八个人围了上来。
这里是赵国边境,这些人都是羯族平民打扮。蓝熙之见他们来者不善,赶紧牵了大黄骢马就走。
为首的一个人大喝道:“给我拿下。”
立刻,几个人就向蓝熙之冲来。
蓝熙之提了剑站在中间,冷然道:“你们要干什么?”
乱世太子妃2(四)(7)
那人仔细打量这个瘦小的女子,不怀好意地笑道:“小妞,你犯了法,进监狱再说吧。”
“我犯什么法了?”
“这一带,任何人不得攻击出没的野兽。”
“是野兽先攻击我。”
“它可以攻击你,但是你不能攻击它,你这是‘犯兽’。我们赵国有法令,‘犯兽’的赵人就要处死。你难道不知道?”他狞笑着上前几步,“不过,大爷看上你了,好好伺候大爷就会没事。”
“事”字尚未落音,他的面上已经重重挨了一剑鞘。蓝熙之不欲和这帮泼皮多做计较,随手撂倒几人,策马就跑,很快就将众人远远抛在了后面。
再沿途往前走,由于北方汉人被屠杀十之八九,胡族人口不足以填补,所以虎狼成群繁殖,公然出没,大白天也敢在路上招摇觅食。
沿途的茶肆、酒楼越来越少,投宿也越来越成问题,蓝熙之虽有武功护身,也不敢轻易面对这些豺狼,或者不时公然劫杀的胡族士兵,因此总是尽量绕道赶路。
这天中午,蓝熙之路过一个村庄。还在村头,就远远看见有袅袅的炊烟。她心里一喜,立刻往前赶,想去讨一碗水,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买点啥吃的东西。
村口,是一个北方常见的灰色的大院子,有高高的宅门,看样子,好像某个富家大户的住宅。
她上前一看,上面写着“余宅”二字,门却是紧紧闭着的。她见里面有炊烟,便轻轻敲门。敲了许久,才有个老仆“吱呀”一声开了门,面目惊惶,但见只是一个陌生女子,才松了口气,“姑娘,你找谁?”
“老人家,我是路过,口渴了,想讨碗水喝,也顺便买点吃的东西。”
老仆叹了口气道:“那你快进来。”
蓝熙之走进去一看,才发现这大院里拥挤着几十名年龄不等的妇女。她疑惑地问道:“老人家,你家里怎么有这么多人?”
老仆长叹一声,面色依旧有些惊惶,“姑娘,你快喝了水躲起来吧。”
她吃惊道:“为什么?”
“我们这个郡最近被划为了四王子石苞的封地,石苞下令在民间选美女充实他的封地王府。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