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则的大殿下君子谋!那个一身戎装的少年!那个为了欢迎他归来,长长的人流竟然从帝都蜿蜒出去十几里的大殿下!那个从十二岁开始就立下赫赫战功的君子谋!那个被称颂为帝国战神的君子谋!
我记得那一天我倚在栖梧轩的窗边喂鱼。
一把细碎的食料扔下去,一张张的小嘴一张一闭地抢吞下去。有些瘦小的,被挤到荷叶根茎上,尾巴啪啪地打着水。
已经二十岁的未央突然红着脸冲过来,拉了我就跑。
我奇怪地看着她,打趣道:“怎么?拉我去见心上人吗?”
未央的脸腾地从脸上直接红到脖子。
我清晰地看着那股红色蔓延,看着未央的窘态,不禁更加好奇了。
是谁,竟然让这个不肯出嫁的女子有了这般神色?
未央一直懂事而美丽。
我甚至看到过有宫女给未央送东西,她红着脸一把给人家推回去。
后来,我跟她念叨:“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尽管我不知道她到底听懂没有,但是,以后,未央就总是把人家给她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到我面前来,然后例行公事地对我说人家托她办的事,弄得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八、成长(2)
她却嘟囔着:“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郡主的,我要不是郡主的婢女,谁会送东西给我啊!”
后来,我看未央大了,也准备着要给她说门亲事,就冲着她是我身边的人,我相信给她说个王公子弟也是没问题的,就算做不了正室,做个侧室也是没人敢欺负她的。
她却死活不依,弄得我急了,说让她跟我家琰弟弟算了。
结果,两个人都好几天不理我。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一直耽搁下来了。
可是,未央已经二十了,虽然这个年龄在我看来倒没什么,但是,在这里的确是老姑娘了。
眼下,未央难得露了端倪,我的兴趣一下子就上来了。
随了未央一路小跑,到了长庭门,我的眼睛一下子眯缝起来。
那个男人,身披绣了金龙的甲胄,从高高的战马上跨下来。阳光在他身后撒了一地,被他踩在脚下,仿佛镀了金的地毯。
他一举手中三尺长的重剑,身后的士兵刷地排成一排,齐齐的收戟声仿若擂动的战鼓,敲得我的耳膜轰隆隆作响。
那一刻,我看着他一剑指天,脚下是匍匐的宫人。那一刻,我竟然莫名地恐惧起来。
这个男人太恐怖了,那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仿佛要毁天灭地!
战神,他是真真正正的战神!
那一刻,在体内沉睡了六年的“盗者”细胞蠢蠢欲动,抵抗着他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然后我看到君意,穿过自动散开的宫人,向那个男人走过去,伸出手。
然后,那个男人扑通一声跪下来。身上的甲胄之声不绝于耳。
然后,我听到子言的声音:“他,回来了!”
我回过头去,看到站立在匍匐的人群里的子言。我和他对望着,我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对于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惧。
那种根深蒂固的源于本能的兽类的恐惧。
我一步一步向君意靠近,同时也在向那个让我恐惧的男人靠近着。
每走一步,我都可以感受到我的毛孔的张合,可是,我依旧如此坚定如此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男人绝不可能愿意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他要做便要做那人上之人!他要的是天地万物都匍匐于他的脚下!那么,我便不能让我的心上人,那个挡了他脚步的天皇靠近一个如此危险的人物!
我站在君意身旁,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头巨兽,那头骇人的巨兽。
他缓缓地抬起眼睑,缓缓地瞟了我一眼。
甲胄窸窣做响。他的身躯从地上跋涉起来。陡然在我的面前高大。
君意转身。
那个男人向身后的士兵一挥手,整齐的踏步声轰隆一下传进我的耳朵,让我本来就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收缩到几乎断裂。
他跟随着君意迈进长庭门。
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闪闪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我。
我的头轰的一响。
我甚至可以感到,他只要再进一步,我就要控制不住我的本能出手了。
可是,我还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下颚已经被他的两根手指捏在掌中。
四周一片静默。
没有人敢在这个亦神亦魔的人面前抬起头来,所以也没人看到,他忽地收紧手指。我听到我的下颚在咔咔做响。我的双手刚一动,已经被他的另一只手反扭在身后,竟然还不足他一握。我忽然觉得绝望,原来我在他面前竟是这么不堪一击吗?
他的脸忽然凑近,鼻息喷在我脸上,邪气地笑着:“凤仪郡主?这就是那个比公主还要尊贵的凤仪郡主吗?”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刺激着我的神经,“好,很好!你是第一个敢直视我眼睛的女人!”手一松,我跌倒在地上。
他迈开大步从我身边走过,脚踩过我华丽昂贵的衣摆。
我坐在地上,手抚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八、成长(3)
直到他都走远了,未央才满脸激动地从地上抬起头来,看到我坐在地上,哎呀一声跑过来扶我。
我听到她的惊呼:“郡主这是怎么了?怎么衣裳都汗透了?”
好累,好累!
我踉跄着让未央扶我起来。全身竟然已经不余一丝力气。
我倚靠在未央身上,望向深不见底的宫门:这个男人,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你伏在我的脚下!
这么危险的男人,留不得!
九、赐婚(1)
贺则,类似于汉朝历史上的匈奴。善弓马骑射,全族无论男女老幼皆可为兵。因为地处北边不毛之地,一直过着原始的围猎生活。后贺则现任族长牟尔汗统一了整个部落,厉雄兵,秣战马,统粮草,整军队,实力陡然强大起来。
人在穷困的时候往往只在乎怎么把肚子填饱,可一旦肚子饱了,那想的自然就是要过得好、过得悠闲,还要别人都唯我独尊!
贺则本来就是马背上的民族,生性好战,一直都对君朝的山河沃土虎视耽耽。终于,在他们看到当今天子弑兄登位,民心未向、龙椅不牢时,自以为时机成熟,率领全族一万多男丁倾巢而出,只盼君家坐了三百多年的江山换姓,一统河山,然而——
那时的君子谋还不到十七岁,已经领兵平了南方一一群打着为太子报仇的幌子分疆裂土的权将。“战神”之说,已隐然流传开去。虽说十七也不小,但要一个天子将兵权尽付,却未免仍旧难安人心。
然而,他回到帝都,甲胄未解,听到贺则来犯,怒道:“欺我天朝无人吗?竟敢掳我边民,烧我防城!好好好!来啊!本殿下就等他这一仗打!”遂又带了原班人马匆匆由南挺北。
这一走,便是整整九年!
九年后,他大胜凯旋,帝都百姓纷纷夹道相迎。香花锣鼓三日不绝,人人奔走呼号:大殿下败了北蛮子啦——
战神归来之说,连皇宫这个密不透风的铜墙也盛传不衰!
连莫琰也叹道,十年之内,帝都盛况恐怕无出其右者。
皇上显然也是极器重这个大儿子的,下令举国同欢,大赦天下!更亲赐秀女十名与他做妾,以尉边寒之苦。
秀女者,好比皇上的专属小老婆,居然将自己的老婆赐给儿子!一时间,人群哗然,皆道这是皇上传位之昭。
然而,事情也在此急转直下。
皇上赐婚那日正是为君子谋在朝圣殿设宴的日子。
朝圣殿,皇上总理政务的地方,虽不比金鸾殿这种朝见群臣的地方正式,即使名义上是在朝圣殿设宴实际上只在殿外的醉酒亭里。但,朝官要进朝圣殿尚且需整服束仪,何况是饮酒作乐之事?
一时之间,皇上的恩宠,民间的声望,君子谋已隐隐有了为王称帝的趋势。
醉酒亭内,我手指握着酒杯,身旁是平静无波的莫琰。这六年来,几乎是哪里有我,哪里就有他。我想,一方面是皇上故意为之;另一方面,也是他在固执地守着那个誓言吧。
生不为人,死不入穴!
每每想起,我依旧是一惊。这个孩子,未免也说得太毒了!
我挑起握杯的小指指向君子谋座旁的翩然白衣,压低声音问道:“琰,那是谁?”
整个座上,整个宴会,我都一直关注着君子谋。他虽声望有加,但是给人的压迫感却一丝也没少。故而,那些敬酒的、攀关系的、常常是一杯就走。只有那个人!
那个人一直坐在他的身边,低着头,慢慢地啜着杯中的小酒。身旁无论多少人过往,无论有多喧哗,都好似打扰不到他的超然。一身白衣轻轻地伏在仿若凝脂的肌肤之上,让人男女莫辨。
我虽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妖异的美却让我几乎被他吸引过去。
而最难得的是君子谋对他的照顾。
在他喝下第二杯酒的时候,我就看到君子谋几乎不着痕迹地从他的指尖下抽出酒杯顺手迎了前来敬酒的人。
那双白净纤细的手几乎是一顿,又径自伸向桌上的另一只犀角杯。
犀角杯厚重朴质,玉手不染纤尘,看得我一叹:沉鱼落雁也不过尔尔!
而那时,我却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谁?”莫琰回过头来,手上握着酒盏。
今天虽是君子谋的庆功宴,但对凤仪郡主和孝仪侯的恩宠也是十多年不衰的,不得不吓死一班有心无心的人,故而我和莫琰的桌前倒也不算冷清。
九、赐婚(2)
只是我不爱喝酒,莫琰就一杯杯地接到他手里去了。我只得在一边提醒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别喝多了!他却满不在乎地望我一笑:“姐,我都十五了!不小了哦!”
我向君子谋身旁甩了一眼。
莫琰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一变,直愣愣地盯着我:“姐,你确信那边有人?”
我扑通一下从斜倚的靠椅上摔下去。一脸愕然!
这,这算什么意思?
难道大家都看不到吗?难怪那些敬酒的,难怪皇上,都没有任何表示!
君意笑谑的声音穿过歌舞丝竹从亭子正中传来:“离丫头,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皇……皇上……我……”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收回自己颤抖的指着那白衣人的手指。
糟糕,这下子君子谋肯定发现了!
那白衣人慢慢地抬起头来,精致绝伦的脸迎向我,一个清浅的弧度自他唇边散开:“美人,你看得到我?”随着他摄人心魄的笑颜而来的,是君子谋充满探究的眼光。
我只觉得自己犹如置身冰火两重天:一半边酥心酥骨,一半边备受煎熬!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冒冒失失的脾气。”君意笑瞅了我。
我暗暗抚平自己轰隆隆的心跳。
坐在对面的子玉冒出一声:“离丫头,你这是第一次见大哥啊,都没有点表示吗?”
我头皮一阵发寒。这个子玉,这么多年了,还是到处闯祸,坏事的总是他!
“倒也是,”子谋的声音犹如洪钟,他的眼睛依旧是一副发现猎物的样子,荧荧地闪着光,“妹妹准备送我什么呢?我已经有的可是不要的!”
一下子,我连头皮都不敢麻了。
这不是存心刁难我吗?以他的身份地位,什么没有?
我揉着额头,望向中间旋转曼舞的宫娥。
我对着正中的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盈盈拜下,衣摆在身下旋成一朵美丽的莲花:“臣愿意为大殿下歌一曲以助兴。”没有的,那就只有我自带的了。见过五公主的舞,我的舞是绝得不了喝彩的,那就只有歌了。
可是,这个君子谋是领兵的大将,我只怕唱不出那种感觉了。没办法,就算如此,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君意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笑:“朕当真还没听过离儿的歌喉呢。”挥挥手,舞姬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一亭子的乐器。
我刚想说,我不会这些乐器,莫琰已经站起来:“皇上,大殿下是金戈铁马的人,这些靡靡之音只怕不适合用来给殿下奏乐!”
我微微低头瞄向莫琰,心池吹皱。
我们盗者最重要的就是一双手,因此,暗夜是断不会让我们学乐器的,怕伤了敏感的指尖。多年来,已成了习惯。而君意,至始至终似乎也没想过要我学习这种东西。
莫琰顿了顿,喊道:“上战鼓!”
一架约半人高的巨大的战鼓被抬上殿,所有人眼里都闪烁着期待,就连君子谋也是意味不明地看向我。
莫琰跪在地上:“臣愿为臣姐擂鼓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