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么会把我拉出来?他是有必胜的把握的——如果那一巴掌不算失败的话。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莫琰紧张地靠过来。我拍拍他的头想安抚他的不满,被他恼怒地甩开。
我笑,这个孩子已经开始不承认自己是个孩子了。可是,对于一个本来就二十五岁的女人来说,他在我心里是永远也摆脱不了孩子的命运了。
接下来的整个宴会我都在思考莫离的身份问题,却是连场上说了些什么都一概没注意了。
其实要说能够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想也想得到是谁。
这宫里谁最特殊?凭什么她最特殊?那么,她必定是这个故事里的人了。现在再加上一个子谋。
仔细想想,皇后知道这件事,子谋知道这件事,那么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子轩身为皇后嫡子,可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不知道的。可见这件事隐晦之深。那么又是什么事需要隐晦如此之深呢?为什么偏偏是子谋知道呢?难道……因为他是大皇子?那么这件事必是很久远了!既久远,又需要瞒住如此多的人,难道……
我的心一哆嗦,再也不敢想下去。
莫琰看到我发抖,凑过来,小声地问道:“冷吗?”随手取了身上的披风裹在我身上。我一惊,竟是下意思地抓住莫琰的手一扭,探手向腕上取去。直摸到空无一物的手腕,才反应过来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小七了。好多年没有了的迅捷反应在上次见子谋时苏醒了过来,这下子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歉意地松开莫琰的手,又实在觉得不好意思,趁着他靠近我给我系披风的当儿,赔着笑问:“琰,没事吧?”
他的手指灵活地在我鄂下翻着花,长长的睫毛仿佛一折精致的羽扇轻轻地颤动着。他眼也不抬,专心地系着花,嘴里淡淡地说:“就你这点功夫,吓吓一般人就好了,在我和子谋面前还是少动手的好!”
我嘴一瘪,这早熟的孩子就是不招人喜欢,刚刚的那一点点歉疚立马不见。
他微一抬头,对我露齿一笑,我一阵眩晕。这才想起,这孩子现在已经是帝都出了名被看好的翩翩公子了,连我这个天天跟他在一起的姐姐都这么没有抵抗能力,难怪那些养在深闺没见过男人的大家闺秀了。
莫琰使劲一抖我的披风,把我从神游中拉回来:“刚才要不是早有心理准备,你觉得我可会像你一样无意识地出手?所以惹惹我就行了,收起你的好奇,别去惹大殿下。人家是领兵的将领,你以为皇上喜欢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人家压根没把你放在心上过!他要是出手就不会像你弟弟我这么好了!”
我鄙夷地看着现在越来越把自己当哥哥的莫琰:“你别跟我说教!像个唠叨的老头子!”
十、宴(2)
他剑眉一挑,对我挑逗地一笑:“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我跟她唠叨呢!”
我一把推开他,笑闹着:“去去去,找那些想听你唠叨的小姑娘去吧!”
“哟,两姐弟好兴致啊!”“姐弟”二字咬得清晰无比。莫琰面色一暗。
我听着这声音,目光不由得闪了闪,手不经意地在莫琰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子言?这些年和他应该没有什么来往啊?以他那阴阴的性子怎么会主动跟我搭话?
我抬眉对他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妩媚的笑,娇柔慵懒地答道:“殿下好闲心啊,来看我们两姐弟的笑话。只是这么多年了,皇上都没说什么,殿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皇上自然是不会说什么的,我倒觉得他乐意见着我和莫琰关系好呢。
子言狠狠地看着我,道:“他一回来,你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吧?”
我一愣,掩嘴轻笑起来。我指着他:“二哥啊,你都多大的人了?原来你是在吃醋啊。”
“笑什么?”子言真的有些恼羞成怒了,“本来就丑,一笑起来更丑!”见他真有些薄怒了,我也不敢再取笑他。看着他道:“二哥,你有什么好吃醋的,其实你文武全才,未必就比大哥差,只是不被重用而已。”
话一出口,我马上意思到自己说漏了嘴,立马住口,一双眸子歉意地看向他。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太阳穴的青筋不停地跳啊跳。
莫琰紧盯着他,已是暗暗戒备。
我自责不已。这个子言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我没事去惹他做什么?
说起子言,我对他的事也是略有耳闻的。照理说他身为丞相的外孙,应该是很有势力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皇上对董妃除了刚封妃时的一夕恩宠,数十年来不闻不问,白白浪费了一个美人的大好青春年华。要不是董妃肚子争气,一朝恩宠也能诞下二皇子,这些年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子言从小看着母亲备受委屈,对那个害她伤心落泪的父亲自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于是父子两个言语上的冲撞这么多年来是数不胜数。也亏了董丞相劳苦功高,皇上倒也没有怪罪于子言和董妃。不过董丞相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时时免不了为自己的女儿和外孙担惊受怕,只怕他老人家身体不好这方面也脱不了干系的。
子言忍了好久,才恨恨地拂袖而去。远远地听到这个已经二十过半,只比大皇子小上两个月的男人的抱怨:“果然是又丑又笨的女人!”
对面的子玉斜斜地赖在子轩身上,对我挤眉弄眼:“哈哈,你惹到二哥了,你死定了!二哥一定会偷偷地除掉你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翻了翻白眼。这个子玉,我是被吓大的吗?要杀一个郡主是这么容易的事吗?当下不再理他。
子轩望着我,轻拍了子玉一巴掌,眉眼之间全是极尽温柔的笑意:“离妹妹莫听十一的。”
正说说笑笑间,君意沉重的声音传来:“时候也不早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起身间,所有人都拜了下来。
皇后绣花的鞋子跟着那个玄黑的身影从我身边走过。
我抬头一望,月正圆啊!原来又是十五了吗?那是要去皇后的正宫朝阳宫了吧?
君意和一群宫人的身影依次消失在朦胧的月光下,我才默默地起了身。
忽然想起那个白衣人来,猛然回头——那个座位上却只剩下子谋长身而立,哪里还有什么白衣美人!
我的背上不禁一阵恶寒,赶紧拉了拉莫琰给我披的披风,也不管子玉的取笑,甩着头走出了醉酒亭。莫琰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将目光也投向这边的子谋,也跟了上来。
他吵吵嚷嚷地道:“姐,今晚我可得上你那栖梧轩住了!”
我瞪他:“你又不回家?”
“都这么晚了,还怎么回去啊?都宫禁了!我一游荡就会被当刺客抓起来的。”
我冷冷一笑,假骂道:“哟,谁敢抓我们大名鼎鼎的孝仪侯爷呀!”
十、宴(3)
他靠过来,搂着我的肩,装着可爱:“再大名鼎鼎也不敢在姐姐面前吹嘘啊。”
夜的寒冷,在他的几句嬉笑怒骂中悄悄散去。我们也不点灯,就这么慢慢地借着月光踱步回去。
栖梧轩外的荷花开得正好,即使是晚上,那浮动的荷香还是那么浓……
十一、姐弟(1)
到了栖梧轩,我赶紧让未央在隔壁一直给莫琰留着的空房间里铺了全新的被褥。
其实,君意没有骗我。我的生活的确很大程度上是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来。比如这内廷后宫,我既不是后妃也不是凤子龙孙,居然想在这里住就可以这么一住六年。我其实也知道朝堂之上,一些正直的官员颇有微词,但君意都压了下来。就连有人说,这对我一个未嫁的皇亲之女名誉有损,他也只是一句“不过一个孩子而已”打发了。
再比如莫琰,他一个男子居然也可以随便留宿我的栖梧轩,这对于一些恪守古训的老人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我不介意,他居然也不介意,甚至愤然而起:“世上就是有了你们这些爱嚼舌根的人才多了这么多是非!人家兄妹是一胞而诞,就算真好到不分彼此,又干你们何事!”
我见被褥铺好,拉了莫琰过去,就开始帮他解胸前的对襟盘扣。他一把按住我的手,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我,面颊飞红,嗫嚅道:“姐,你出去成吗?我自己可以的。”
我笑着拨开他的手,依次解下去,边解边道:“怎么?现在大了不愿意跟姐姐亲近了?你再大在我眼里也不过是我弟弟罢了。”其实这六年来我的身高进展一直十分缓慢,与同龄女孩子比起来,说好听了叫小巧玲珑,说难听了,就是一矮冬瓜!可莫琰的个子却噌噌地往上蹿,现在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都还有余了。现在这个样子说是我在照顾他,看起来却反而像是我依偎在他胸前。不过我本来是没想这么多的,看着莫琰不自在的样子才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未央在一旁看着他的窘样,吃吃地笑。
莫琰更是气绝,偏又不敢把我怎么样,只得狠厉地瞪了未央一眼,低沉着嗓子吼道:“给我出去!”
未央捂着嘴掩上门。
我回头跟她交代着:“未央,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未央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我不喜欢她跟我客气,随口应了。
我不喜欢跟看不顺眼的陌生人打交道的习惯这么多年一直没变,因此,这本就小得可怜的栖梧轩里一向只有未央伺候着。眼下未央一走,屋里就更是安静了。我甚至可以听到莫琰的呼吸声。
我隐忍着心中的笑意,帮他褪去外衫,拍拍他的肩道:“很晚了,快去睡!现在可正是发育年龄,别对自己太严厉了!”
他忽闪着眼睛望着我,乖乖地躺到床上去。我笑瞅着他难得一见的孩子气,拉过被子给他盖上,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却是冰凉刺骨,心头一气,一把将他的手塞进被子里,又隔着被子揪着他的手臂:“自己这么冷不知道吗?干吗还把披风给我?”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我又塞进去。他又伸出来,我又鼓着腮帮子给他塞进去。他又锲而不舍地将手伸出来。我拗不过他,只得看着他将手放到被子外面,他却暖暖一笑,拉住我的手:“还是让我抓到了吧!”脸上的表情仿佛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让我心里的某个角落从未有过地柔软了下来。
我把另一只手合过来,将他冰凉的手包在掌中,一边呵着气一边道:“这么小,还喝了这么多酒,还不睡觉?”
他眯眯眼睛,仿佛刚出水的小鱼一样纯美:“烛光太亮了,睡不着。”
我放开他的手过去把烛光拨暗了点,回头问他可合适,他点点头,眼如夜空般看着我。
我看着他,觉得今日的他有几分不同,只得又坐回他的床前,手抚过他的额头,他长长的睫毛在手心扫过,湿湿痒痒:“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
他看着我迟疑了一下才问道:“我……我跟皇上谁在你的心里是第一位?”
我扑哧一笑,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把拉过棉被盖住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出来:“就知道你会笑!就知道我不该问!”
我忍住笑,拉了好几下才把那薄薄的被子拉下来,他却坚持着只露出两只黑碌碌的眼睛看着我。
十一、姐弟(2)
我假装怒视着他,他这才把棉被放下来,眼睛却忽闪向一边。
我实在觉得他可爱得紧,伸手捏了捏他的粉腮,他薄怒地看了我一眼。一时间,又羞又怒,表情变换不定。
他忽地欺近,一双眼睛水般荡漾。我的心莫名一慌,敏捷地后退了一步,他扁着嘴:“我有这么吓人吗?”
见我有点出神地看着他,他急了,掀开被子:“你倒是说不说啊?”
我把他按回床上,看着他,声音竟然不自觉地带了点迷茫忧伤的味道:“你们都是第一。”
“哪能有两个第一啊?”他看着我,那样的表情带了点点的执著和点点的期待,衬着如玉的面庞冉冉生辉。
“怎么不能都是第一?你们是不一样的第一啊!”
他听了,眉头轻轻地皱起来,不再说话,直到慢慢地闭了眼,才道:“知道了。”
我看他已现疲态,正准备悄悄地退出去,手腕却被他拉住,他的眼睛里落满了星光:“那你十五岁的大礼上我要做你的绾发人!”
女子十五岁的成年礼上必有一个绾发人,或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或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其实想想也只有莫琰为我绾发了。
我拍拍他拉着我的手,温柔地哄着他:“好。”他这才放开了手。
我走出门去。这里离正宫较远,灯笼照不过来,外面一片漆黑,偶尔才能见到夜色中几个巡逻的人影,呈现出这皇宫大内中难得的静谧和安详。
我仰起头,张开手,幻想着自己是一只乘着夜风而上的青鸟,那只带来幸福的神鸟。只可惜,是幻想。
十五岁啊,真是好快!只怕过了这十五岁我就不好再陪在君意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