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然后站起身,背对棋盘,似有大忧。
黄盖知道这里面必有文章,也起身问:“左都督为何不出棋?”
周瑜转过身,手指着棋盘:“这黑子走到这里,必然困死。”
黄盖说:“虽失一子,却一局皆活,必能胜黄盖。”
两人重新坐回棋盘边,周瑜用手比划一下后几步棋,果然可胜。他又拾起那枚棋子,想了想,却还是放下。叹息道:“然我不忍!”
“人言棋局如战局。”黄盖说,“舍一卒子而得全胜,都督指挥千军之人,竟有何不忍?”
“黄公既出此言,请受周瑜一拜!”说着,周瑜对黄盖施以大礼。
黄盖惊得赶忙回拜:“黄盖受之有愧,请都督明示!”
周瑜望着黄盖,眼睛里一些悲烈的火焰在跳动着:“黄公建计火烧连舟,周瑜其实早有此意。然兵法云:‘行火有因,因必素具。’未得可靠之人,周瑜不敢妄行险策,而误孙将军三世基业!”
“甘兴霸悍猛爽朗,能驱乌合之众突入敌阵,似有讨逆将军遗风!”
“兴霸尚未闻名,用之不妥。”
“凌公绩摧坚之将,每从征伐,常冠军履锋。”
“公绩年幼,若遇意外之变,未可应付。黄公啊,军中再没有比黄公更合宜之人!其一,黄公乃南阳太守黄子廉之后,身出名门,早年曾举孝廉。恰恰曹操最喜爱与名门故旧来往。其二,黄公三世为将,擐甲周旋。吴将之中,除程公外,黄公最年长。不过,黄公虽有资历功劳,职阶却略显低微。如果说是黄公不满孙氏薄遇,曹操才能信服!其三,黄公与周瑜曾有不睦,也正可惑乱曹操。施火之计,唯黄公也!”
黄盖一惊:“都督是说,令我,……,诈降?”
“正是。”周瑜两眼灼灼地望着黄盖。
“甚妙也!”黄盖吐了口气,大声赞道。他侧眼望了望棋盘,又正视着周瑜,决然地说:“都督不必多言!黄盖受孙将军三世厚恩,唯当以死相报!”
周瑜再忍不住,眼泪倏得流了下来,又是深深一拜:“世间英雄唯黄公也!”
黄盖却扶起他:“都督何必流泪?黄盖今日,终于有了立功报恩的机会,死又何妨?”
二十八、千古一炬(2)
于是周瑜、黄盖等人火速筹办起来。几天燥暖之后,天气又转冷,风向变化不定。周瑜和部下们常在江南带兵,知道这种天气之后可能有强劲的东南风。吴军派人咨问过渔父、方士、精研气象的儒生,十有八九都是一口肯定,三五日内便有大风从东南至。
这种天气也使曹操警惕起来,他命令连舟和护卫舟舰上的军卒们日夜不得离船,随时警备。陆营将士也做好准备,一有时机,便争取渡江。
突然有人报告,周不疑病倒了。曹操急忙去探试,担心他患上时疫。军医诊过脉,原来只是染些风寒,吃过汤药,便不再发烧了。曹操这才放心,又觉得小孩子呆在这里不安全,下令将他送回江陵。谋士们趁机又汇报各营疾疫增多,纷纷来请曹操退兵。曹操不置可否,他心里明白,成败只在数日内!
当天半夜,曹军捉到黄盖的信使。这人是坐着木盆过的江,身上已湿透,栗栗颤抖,不能出声。曹军给他换上干衣,又给了热酒,才渐渐能说话,于是被辗转带到中军。
先由军吏和谋士们讯问过,然后把他关押起来,黄盖的书信则呈给曹操。
曹操打开信,只见上面写道:“盖受孙氏厚恩,常为将帅,见遇不薄。然顾天下事有大势,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以当中国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方将吏,无有愚智,皆知其不可,惟周瑜、鲁肃偏怀浅戆,意未解耳。今日归命,是其实计。瑜所督领,自易摧破。交锋之日,盖为前部,当因事变化,效命在近。”
“若非吴军有诈,则天授大机也!”曹操暗自思忖,然后命令道,“带黄盖行人来!”
行人被带到帐下,曹操上下打量着他,只见这人有四十余岁,气质谦逊而平静。
“你是何人?”曹操问。
“在下姓梁名星,长沙人氏,为黄公覆部曲。”
曹操审视着他,说道:“只恐黄盖欺诈于我。此人若言而有信,我当授爵赏,超于原先诸将。”
“若有诈,请丞相先杀我!”梁星说。
“甚好!”曹操说,“我不得以先委屈你几天!等黄盖果然投诚,再放你!”
说完,曹操手一挥,梁星被带下去,仍囚禁在曹营中。曹操一时兴奋得难以入睡,派部下们去四处验证消息。
天快亮了,不时有人进帐回禀:“禀丞相,闻吴军诸将中,各老将一派与少壮一派不和,吕蒙、甘宁为周瑜所用,黄盖、韩当与程普为党。周泰、凌统似是不偏不倚,只忠孙权。可见黄盖与周瑜早有不和。”
曹操微笑着说:“孙权以周瑜、程普互为牵制,不想引来诸将不和,埋下祸根。”
不见梁星回来,东吴上下忧心忡忡。
众将都聚到周瑜帐内。诸葛瑾、步骘进言道:“老贼性多疑,恐怕梁星已死。”
程普、韩当、凌统也说:“冒然行火攻,必有不妥!”
鲁肃、吕范、吕蒙、周泰、甘宁、黄盖等人,都一言不发地思忖着。
周瑜也沉思着,他知道,自己必然选择一次冒险。
不过他相信,曹操现在的心情与他差不多,也正准备冒一次险。不同的是,曹操的冒险有无数援军,无数退路,而他却是成败生死在此一举。
他昂起头,嘴角挑出一个微笑:“我料定,曹操见此诈降书,不会必信,也不会不信。而他将信将疑时,正是我用兵之机!诸位请相信周瑜,只待东南风起,你我自可成大功!”
吕蒙突然起身:“当初都督说曹操犯兵家大忌,我看都督才是真正犯了兵家大忌!”
众人一惊。吕蒙神色不动,接着说道:“曹操南下,假天子之名,颇得天机。周都督以寡犯众,又无可凭之险,曝军于大江之上,稍有败退则全吴皆亡。与曹氏相比,周都督更是犯兵家大忌!”
周瑜却笑了:“子明,我知你意!你是想说,用兵之道求变不求恒,我逆常理而为,以弱兵却欲横霸江上,看似凶险,其实只要因势利导,便可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二十八、千古一炬(3)
吕蒙说:“正是!都督一反常规,独出心裁,实为天授奇任者!如今曹操已黔驴穷技,该我等后生晚辈得名!这个大忌,我愿随都督犯了!”
“我等愿随都督!”“誓擒曹贼!”部下们群情激昂,纷纷高声叫了起来。周瑜望着众人,神色刚毅不动,两手握紧案上兵符……
当天晚上,黄盖趁着夜色指挥部下将大量鱼油、硝磺、荻苇、干柴运到船上。周瑜又向柴桑讨要马匹,装在船舱中运来。
到第二天,空气干冷,不时刮起一阵微风,又很快恢复平静。周瑜见到这种天气,把诈降火攻的计划派人快速报知孙权。又派鲁肃到刘备屯地商议,请刘备协同作战。一旦东南风起,两军同时出兵。多携火种,随宜施燃,以火乱敌,乘乱而取。
然后吴军众将都来到周瑜帐下,等侯风向变化。周瑜则静坐读书,不时与身边的鲁肃、程普、吕范谈论两句。他身后挂着北岸舆图,上面画着北岸的营盘、道路、湖沼、山林,异常繁芜。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还是只有些微风,风向杂乱。鲁肃觉得口干,他轻咳一下。再看众人,都在故作平静。他刚想起身去帐外观看,突然武士的声音由帐外传来:“东南风起!”
“风大吗?”人们问道,纷纷跑向帐外。周瑜、程普、鲁肃三人也平静地站了起来,稳步走向帐外,仰望头顶的坐纛。
风很快大了起来,连厚重的坐纛旗都在掀掀而动,像人们因兴奋而颤抖的心。不一会,风向稳住了,坐纛旗舒放地飘扬起来。
“好大的风啊!”士兵们议论着。每个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不由觉得心中敞快。
各营早已作好出征的准备,黄盖一队更是摇缆升帆,竖起先锋牙旗。周瑜来到船前为黄盖送行,黄盖举酒一饮而尽,又猛然摔碎酒杯,笑道:“黄盖怕是看不到得胜,我先于诸位庆功了!”
周瑜握住他的手:“黄公,我命你活着回来!”
黄盖施揖一笑,转身登船,启碇出发。
周瑜则立刻布署后续人众:
韩当为第二火攻先锋,并接应黄盖。给马五百,若登岸,便与周瑜主力会合,追讨曹操。
周瑜、周泰、凌统为江上攻战主队,有艨艟斗舰数百。又选出轻装骑卒三千名,由周瑜亲自统领,攻坚登岸,陆上追敌。
吕范领骑卒一千,步卒三千,经河汊赴乌林曹营以东登岸,由小道往襄阳方向,以断曹操后路。
甘宁则领船军配合刘备,防曹操从水路逃回江陵。
吕蒙随吕范之后,领骑卒八百,步卒三千,经小道由侧翼攻击曹营。
程普部为江上后攻之队,多带大船连舟,封锁江面,收拾四散逃敌。
鲁肃驻守大营,调动南岸诸军。董袭严守夏口一带江面,防文聘、满宠来援。
令一下,周泰、凌统急忙说:“左都督本应统帅三军,乞以我二人为登陆先锋!”
周瑜半开玩笑地说:“这先锋只能由我来做。诸位可知,吴将之中,只我一人认得曹操。我幼时在雒阳,见过此人呢!”
众人听着觉得很新鲜,有人哈哈大笑起来。这时甘宁说:“至尊赐我‘长鲸’斗舰,今日愿供左都督驱使。”
周瑜欣然接受:“多谢兴霸。”
大江上,只见黄盖十艘轻利舰已经启航。一时,人人都激动不已,豪情万丈。
吕蒙却在想,周瑜安排下的各路人马中,周泰、凌统最易得战功,自己则差了些。他仗着平日和周瑜交情不错,来到周瑜身旁边悄然说:“左部都督为何不给阿蒙立功机会?阿蒙想跟随在都督身边,定能捉住老瞒,如何?”
周瑜大笑起来:“子明,你那一队事关重大,或许还能救我一命呢!”
吕蒙无言,只好施礼退后两步。他又望着周瑜,见周瑜紧闭双唇,背对诸将,眼望江面,一动不动肃立着。他的两肩显得比平时更加宽阔坚实,仿佛浩气填满胸腔。他脸上带着一抹平静而收敛的笑意,眼睛里却有股傲蔑射向江北……
二十八、千古一炬(4)
他这样一动不动只有片刻。突然,他过来身,决然下令道:“各部登船!”
吴军次递出发,溯江而上,然后在赤壁矶转舵向北。黄盖一队在最前方,并排十艘各十丈长的斗舰,内装燥荻枯柴,又灌进大量鱼油硫磺,外面覆盖赤幔。船上大张着帆,棹卒在舱内奋力摇橹,行进如飞。船后系着走舸,以备退回时用。牙旗龙幡竖立船上,暗示黄盖已降。
“黄盖已倒戈!”曹军火速报告曹操。自从得到黄盖降书,曹操日夜身不离水营,紧急备战。听到消息,曹操忙登高观看,对部下们命令道:“慎观戒备!若黄盖果真来降,则接应之。若诈降,当阻之江上!”
水营指挥程昱、徐晃则赶到连舟上指挥,吏士们各自就位。陆营将士也纷纷奔走出营,在江岸上观看指点,议论着:
“快看黄盖来降!”
“在此林沼中忍了一个多月,终于可以大举灭吴了!”
不一会儿,黄盖的船队已到江心,这时程昱却发觉有些异样:吴船行进飞速,吃水也很浅。他指船对徐晃说:“此船甚疾,当为空船。若真来投诚,应多载兵卒。恐有诈。”
徐晃一惊:“快去报与丞相!”然后又命巡江逻吏前去探问。
三艘巡江船拦在吴船面前。逻吏高喊:“可是黄盖?速速停船!丞相令我等上船查验!”
黄盖站在船头,并不回答,亲手搭弓,一箭将逻吏射落水中。他身后弩士们纷纷发箭,片刻之后,三艘巡江船上没有一个活人了。
曹军将士们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最坏的可能瞬间已成事实!
好在早有准备。
徐晃立刻亲领百余战船去拦截。
而那些一列列连舟,突然间,如同幻术似的,或纵、或横、或圆、或方地舒展开来,形成错综迷离的阵型。东西望不到边,竟然像巨大的海市蜃楼。而船上的弩士也纷纷各就各位,甲板上战棚里的擘张弩士们弓已上弦,高处楼庐上的厥张弩士们已把脚踩在弩臂上。无数箭簇在弩窗的阴影里面闪着寒光。
此时徐晃的拦击船队,也离黄盖只有百尺远了。徐晃示意下去,军士令旗一挥,箭像密雨洒向吴军。
黄盖和士兵们急忙趴伏在女墙后面躲箭,黄盖望望身前、身后,他估计着,离北军营寨只有二里了。于是他毅然下令:“点火!”
十艘船瞬间燃起巨焰,一串串地爆炸声响起,火焰冲上数丈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