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深邃莫测的复杂眼神,就连晶莹如玉的俊伟脸庞也给比了下去,看他一眼,就像看着一口盛有清水的古井,根本瞧不进去,而他反过来看你时,却像已洞穿了你的性格、情绪和弱点,避无可避。
嘴角不时挂着潇洒好看的笑意,悠闲写意,使人觉得他是一个可以真挚交心的好朋友,任何心事都能向他倾吐,言无不尽。
一柄古剑则自他宽阔的右边肩膀上斜斜露出,不知何时已归还剑鞘,但却又随时似能破空出鞘,斩尽俗缘,诛尽魔邪。
冷寂然当然知道此人是谁,心中微凛,想不到此人竟现身寒山来捋自己的虎须,同时施展感应之术,探索他传说中的友伴有没有匿潜附近?
因为天道的攻势一击即退,压力顿消,冷寂然体内的魔脉回复膨胀的动力,新旧创伤终得以压下,右手的剑伤亦无大碍,只余天亡诀的后遗恶果在体内暗暗冲击,逐步削弱他的真气,当真气减弱而压不下蓄积的内伤时,便是他冷寂然潜逃循隐、觅地疗伤之时,是以他要尽量保留气劲内力以及魔功的运用,非必要时不会出击,否则苦候了三十年的一统契机行将告吹,脸上当然不动半点声息,冷冷审视着这位年青道士,讥讽地道:“好一手‘太清剑罡’!稷下道陵,想不到你也来凑这热闹,是否想本座也把你送上西天!”
来者一派返朴归真的得道风范,正是在武林上享着“先天学士”美誉,与一道生分庭亢礼的道家高手稷下道陵,他传说中的友伴,当然是兵法和武学都名震天下的虬髯先生。
这时雪雨渐歇,天上劈下一道惊雷,震得整座寒山似乎都撼动了一下,但已远了很多,没有了咫尺天威的庞大压力,像是震慑于冷寂然天亡杀诀的余威。
转眼间,天地又归于平静!
因于齐城古地修道而得号的稷下道陵,半点不让的跟冷寂然负手对立,把精、气、神提升至极限,不断寻找这魔头的弱点,一边笑道:“冷宗主动辄便把人送上西天,岂非省却了许多修行法门,大违佛道两家的宗旨?”
跟着双眉一轩,语重心长的道:“若引得天下佛门道家隐伏的高手出面干涉,何其不智,宗主可要三思而后行呀!”
冷寂然哼声说道:“本座遇佛杀佛,遇道灭道,凡逆我魔道者,皆不得好死,死无全尸,刻下的寒山已成血散尸碎的修罗屠场,先天学士不是看不到罢!”
稷下道陵摇头太息道:“宗主一身武学传承自《天魔诡变道》,兼具正邪两道之功法,匪夷所思,奇诡无方。攻敌时用魔劲,己守时用道气,与圜悟宗论修持的《即生即灭剑印》里面的宗旨,‘杀敌以慈航,护己以魔障’是同一套武学原理。因此,宗主亦可算是半个修道之人,当明白杀生孽重,现下悔之,仍是不晚。”
直听得这魔尊森容发笑,道:“悔?”
稷下道陵肃穆地道:“正是!宗主只要立下天誓,并废去魔功,道陵会一一请示天下六道的高手,陈诉衷情,晓以大义,给宗主一个颐养天年的机会。”
冷寂然终于捺按不下,哈哈狂笑,道:“本座还道你有何可取之处,原来也不过是那些老秃老道的徒子徒孙,迂腐之极!”
稷下道陵却不觉好笑,挚诚地道:“道陵是诚心希望宗主你能够迷途知返,别无他意。”
旋又信心十足道:“盖道陵凭着一套《太清神鉴》,知晓宗主虽有一统武林的霸业雄心,却始终未能凤舞于天、龙行大地。不知宗主可肯洗耳恭听?”
冷寂然本来状极欣喜的脸容透出一抹阴霾,淡淡道:“先天学士说话如此动听,又怎教本座拒绝?”
举世皆知,稷下道陵曾到太原谒见唐室秦王李世民,更一语而定天下。其时神将府内,秦王因正巧外出,便由其挚友刘文静接待。两人一见投机,当下就在后园的石亭里下起棋来。及后虬髯先生与李靖夫妇同临,稷下道陵仍是谈笑风生,毫无矫饰,除虬髯先生外,余人见之均感钦佩。
正值棋逢敌手,秦王驾临。以稷下道陵之道境修为,一瞥下竟自躯体剧震,拈着横子喃喃自语:“此局全输,救无路矣!”又谓同行在旁、雄心勃勃的虬髯先生道:“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皆因他从李世民形相之上,看到他具备可掌八方印绶的帝皇相格,是以劝告虬髯先生在天无二日的定律下,强行争霸中原,最终只属徒然,虬髯先生当下亦哈哈一笑,洒然而去,从此匿迹中土,不闻音问,传为一时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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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眼前的天下形势,虽仍有混沌之象,显而易见龙踞关中的唐室李家经已智珠在握、一统可期,差的只是北方草原的浩瀚诸国以及数股在中土反抗的势力。稷下道陵的断言快要接近实现了,甚至有人会怀疑,这位曾以一剑尽败稷下七邪、可及一道生项背的道家年青高手,他的鉴气相术更胜其一身惊世武学,甚至比得上凭星宿计算无双于天下的神道中人和出身剑阁的武侯后嗣诸葛渊。
不过只要往素来稳定如恒的冷寂然的神色上看,均知此事非虚。
稷下道陵微微颔首,傲然说道:“道陵曾离林屋洞,下山三载,搜遍古今,著有一部《太清神鉴》。此书专论相法,讲求从‘心、德、神、气、声、色’六法入相,精细微妙。
道陵敢大胆左右宗主的去从,希望冷先生能像当年纵横魔道的武迈晋般毅然退隐林山,正是觉得此乃最适宜宗主的归宿,除此别无善法。”
当年武迈晋以一拳轰碎佛门里惟一能把默照禅修成正果的第一高手战庞之的肉身,威凌天下,自此高踞在武林六道的巅峰位置,难以动摇。但此战之后,他亦负伤隐居在敦煌石室中研武余生,出奇的是,竟没有人胆敢潜上石室,找他寻仇或挑战,可见他无敌的形象已深植在武林中人的脑里。
虽然无人能担保冷寂然的深湛魔功及不上这位魔门传奇人物,但两者始终仍有段距离出来,也很难肯定冷寂然倘若隐退江湖,是否能像武迈晋般无人敢直撄其余悍,或许凭着稷下道陵不容忽视的道门身份地位,真能说动六道高手不予插手,但他冷寂然是何等样人,岂会受人施予?况且,一统六道的心愿在他心目中已是铁铸般根深柢固。
不禁哑然失笑道:“若先天学士在毫无论据底下,刻意绕回原来的话语述说下去,本座将会非常失望。”
那知稷下道陵只是微微一笑,说道:“论相之术,首重于气。人秉气而生,乘气而长,于内为精神,于外为气色,是以气为人之主。气者,又有先天与后天之别,前者难求弥珍,后者易得平常。因先天之气,只有习武练气之士方能拥有,与凡人皆有的后天之气明显有上下分野。另外,气亦与色连,因为气形诸外便是色,‘气色’之语,由斯而来。观色之中,又要融合人体部位、五行阴阳、季节时辰等因素,缺一不可。从气观色,可以推断人的禀性命运,是以气色不可割裂。”
见冷寂然不为所动,点漆般的双目智芒闪烁,从容不迫的续说下去:“至于心术,亦为论相之依归。正所谓形不胜貌,心不昧术,心术有可取与不可取各七。可取七者为:忠孝、平等、宽容、纯粹、施惠、有常、刚直。不可取七者为:阴恶、邪秽、苛察、矜夸、奔竟、谄谀、苟且。发展出去,便是人伦道德。人备大伦之德,可以挺立于天地之间,反之,天地不容,此心又可与德共论,由相观之。剩下的神和声,则乃附带启迪之端,俾能加以推算比较。”
三言两语,便将心、德、神、气、声、色此六种论相之先决条件生动地勾划出来,使人觉得道家的相术再非毫没根据的左道旁门,而是一套融合了前人智慧的心血结晶。兼之稷下道陵一字一词,清悉如夜空朗星,一意一法,澄澈若溪涧流水,冷寂然终于首次动容。
注:《太清神鉴》专论相法,是书综核数理,剖析义蕴,亦多微中,全策分为六卷,是运用禀气之说的一部相术名著。旧题为后周王朴所撰,但经考证,王朴只是精通阴阳律法,不善相术,故此疑是其他术士托其名而行,又从各书篇目,看出乃宋以前之本子,是以并不偏离寒山雪剑的历史背景,更切合稷下道陵的道家身份。
稷下道陵脸上丝毫不露任何得意喜悦神色,续道:“人身有六气,分为青龙、朱雀、勾陈、螣蛇、白虎、玄武。六气之中,惟青龙主吉,余气或主破、或主惊、或主泣、或主阴、或主祸,皆为不祥不气。宗主五气俱在,心德不正,兼且神色阴狠,声音带杀,剑眉破壁而去,有逆天之相,是以注定为魔邪外道,偏生宗主却又隐具秦王那鼻直贯天、两颧有印的独特仪表,故能独步魔门,横行抗天。”
冷寂然哈哈一笑道:“好一句‘独步魔门,横行抗天’!本座出道至今,恐怕只有先天学士你一人对本座如此评头论足,但本座却不敢苟同,谁都知没有一身霸道的魔功,只凭一副凶相,是休想立足于江湖险地而不倒,先天学士以为然乎?”
潇洒飘逸的稷下道陵油然一笑,完全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味道,只像与友人谈天说地、闲话家常,一边环抱双臂,一边写意优悠地道:“冷宗主此言差矣!能有此目藏邪芒、杀意凝练之气色相格,其人邪恶凶狠之余,亦必是心智睿哲之徒。对于这样一个大智大慧的人来说,魔功大成、晋身为宗师级高手只是迟与早的问题,这便是由相学衍生出来的禀性与命运了。”
顿了顿道:“可惜宗主剑眉太狠,鞘出嚣张,又失却秦王的阔广天庭,未能得以舒展,引以为憾。因此其势只得一时而不能长久,正应了‘旋起旋灭’的相格。宗主如若有先知先觉之心,可采纳道陵的劝导,退居六合之外,就像当年的武迈晋、道陵的朋友虬髯先生一样。须知以退为进,方合天道,否则上应苍天,会是自取灭亡的败局。”
冷寂然哈哈狂笑道:“先天学士,你可知道,普天之下无人能左右本座的意向。”言罢直指穹苍,傲然冷道:“就连它,也奈何不了本座。”
稷下道陵知道要动摇这位大魔头的心志等若水中捞月,但仍尽最后努力,问道:“九五为帝,百数为天。若要冷宗主拣选,不知宗主会何去何从哩?”
冷寂然哑然失笑道:“先天学士恁地多言,我冷寂然我行我素,为帝为天,亦权操在我!天人交感之说,于本座而言,不碍乎是不设实际的玩意儿,别再来这一套了。”
稷下道陵有此一问,纯是试探冷寂然的反应,看他如何回答。
倘若他以帝自喻,稷下道陵会借秦王那万中无一的紫金相格作出反驳;如若冷寂然是以天自居,那他便可利用“用九天德,不可为首”的易理来撼动他的心境。
须知在道家的观念中,如无元始,便无天地;如无天地,也就无人。
此数者是息息相关的,但人却不能反过来取代天,正如天地亦不能取替元始一样。易理所载的用九天德,正是要点明天之德,利于行事,不利于人,倘使有人以天逆道,任意妄为,最终必然是失败收场。
其实稷下道陵此举亦是迫不得已。以言语挫人心志,不是最高明的做法,无奈他的精神感应一直都找不到冷寂然丝毫弱点,才辗转以相格之术以及道家玄机破其魔心,不料冷寂然一颗心守得固若金汤,不为所惑,轻描淡写间便弭消于无形,心中不由得低叹一声。
魔门重物不重心。心者,为弱点之泉源,但观冷寂然其况,已超越一般魔门宗师的修为范畴,达至弱者强之、强者弱之、周而复始、无分彼我的无上魔境,与佛道正派以心为决要的最终致境,是另一个反向极端。
拾得与一道生能稍稍动摇冷寂然的魔心,已是很了不起。
稷下道陵举目一瞥倒卧雪地上的一道生,心中不禁涌起难以形容的敬佩之意。
他一路上全速赶赴寒山,愈是接近,便愈见天上风云汹涌,雷电峥嵘,一反寒冬应有的正常天气,他立时猜到必是这位道家的大宗师有惊人的举动。
战国其间,《终始五德说》的著者阴阳学家邹衍,便曾提出在天人交感之下,上天会生出春凋、秋荣、冬雷、夏雪的诸种先兆,藉以警示天下。现在举目寒山绝岭上苍,但见其气象森罗,天容惊变,正应了这奇异天数。
天人交感是一种虚幻莫名的玄异思想,认为人与天有冥冥中的联系,可以互相影响,至汉代儒学博士董仲舒而大成,立下一套完整学说。
在其《春秋繁露??人副天数》中有云:“人之三百六十节,偶天之数;人之血气,化天志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义;人之好恶,化天之暖晴;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时……”在在都是彰显人与天不可分割的暗合关系。
他又提出了“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天不变,道亦不变”、“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等天人合一论,弥漫当时的学术思想,成为上至国家、下达民众的一股宗教信仰,把邹衍的《终始五德说》推进史无前例的一大步,流传万世千古。
《汉书??董仲舒传》中,更说他曾“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错行,故求雨,闭诸阳,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显见这位备受汉武帝推崇的先哲者,确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将自己一套学说付诸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