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间客栈,没有床,只有棺材。”
方老爹浑身打了个寒战:“白……先生说笑罢?”
白无浪突然吊着嗓子怒道:“我早就说过,我不喜欢说笑!”
方老爹垂下脸:“是!是!”
白无浪的目光遥注着远方,缓缓地说道:“那间客栈,本来就是专给死人居住的。”
方老爹沉默半晌,终于恍然大悟。
“难道白先生……昨夜睡在义庄之中?”
白无浪点点头,道:“睡在棺盖上总比睡在棺盖下好得多。”
这一点方老爹倒根明白。
因为睡在棺盖上的是活人,而睡在棺盖下的却必是个死人无疑。
面对着这个连棺盖都敢睡在上面的人,方老爹的腿又虚软了几分。
他忽然又看见了白无浪的腰间有一把剑。
这一把剑只有一尺七寸,剑鞘是用豹皮精制的。
但豹皮和剑锷之上,都染满了已经干透了的血。
方老爹敢肯定,那些血一定是属于人的,而绝不是禽兽的血。
白无浪不像个猎户。
一点也不像。
他只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想到这里,方老爹差不多又几乎晕倒过去。
——他虽然已活了一大把年纪,而且,养了几十年的鸡鸭,但如果有人告诉你,他连一只鸡鸭都未曾宰过,你会不会相信?
然而,那是事实。方老爹怕血,就算要宰鸡鸭,这个责任也是落在方大嫂的身上。此刻他忽然面对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又怎教他不为之方寸大乱?
白无浪一点也不客气。他简直就把这个小小的农庄,看成是自己的家一样。方老爹夫妇两人不敢待慢这一个“客人”。
不速之客也是客,而且这种客人万万不能开罪。
白无浪忽然掏出一绽金子,摆在一张已残旧得几乎快塌下来的木桌上。
方老爹夫妇看得一呆。
白无浪的神色仍然是那般冷漠。他忽然又说出了两个字:“拿去。”
方老爹夫妇同时一呆。他俩面面相观,仿佛在问自己的老伴:“我的耳朵是否出了毛病?”
白无浪忽然一拍桌子:“怎么还不收下,难道嫌少不成?”
方老爹吓了一跳。他又望了老伴一眼,才伸出一双发抖的手,震颠颠地把那绽金子捧在手上。方老爹暗暗叫道:“我的妈啊!这锭金子少说也有二十两……”
二十两金子,对于方老爹夫妇来说,简直就是一笔连做梦都没有看到过的惊人财富。
白无浪冷冷一笑,道:“这二十两金子,你并不是白拿的,所以你绝对不必说半个谢字。”
方老爹的手颤抖得更是属害。虽然他和方大嫂般目不识丁,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八个字,他倒是听人说过的。这一来,他真是又惊又喜又是担心。他正在担心白无浪会提出某种可怕的条件。
但白无浪的要求,却令他大大出乎意料之外。“这二十两金子,是我向你买一只鸡所付出的代值。”
“买一只鸡?”
“不错。”
方老爹瞧了瞧手中的那锭金子,一双眼睛发直地连眼珠子都不曾动一下。这锭金子重甸甸的,绝对是真金,假不了的。它可以买多少只鸡?方老爹算不出。
一千只?三千只?还是一万只?方老爹真是算不出。
但这个姓白的“武林人物”,居然花二十两金子来买一只鸡。
难道他以为这问小农庄的母鸡会生金蛋?
但白无浪却补充了一句:“我只要一只公鸡,越强壮的越好。”
现在方老爹的心情,比起四十年前娶老婆的时候还更紧张。
方大嫂不敢怠慢,立刻从鸡笼里抓着一只平时最凶恶的一只公鸡。
这一只公鸡的啼声特别响亮,走路时的姿态也特别威武。
她把这只公鸡抓到白无浪的面前。
白无浪看了它一眼,淡淡道:“这一只鸡很不错,的确值得上二十两金子。”
方大嫂讪讪一笑,想说一声“白先生说笑了”,但这句话她刚想出口,立刻又猛然省起白无浪不喜欢说笑,于是又把这句说话生生的吞回到肚子里。
白无浪忽然轻轻的吸了曰气,道:“把这一只鸡向上抛。”
方大嫂一呆。
她就算再生多八个脑袋,也不会想得到白无浪为甚么要她抓一只鸡,然后又要把它往上抛。
她也不敢问白无浪,依言用尽全身气力,把公鸡向上一抛。
咯咯咯咯!
这一只公鸡的啼声果然威猛。
它在半空中啼叫,在半空中飞翔。
当然,鸡永远是飞不起的。
但就算它是一只鸽子,甚至是一只兀鹰也好,它也一样不可以振翅高飞。
因为就在方大嫂把它向上抛起的时候,白无浪突然跪在地上,然后就是一道刺目的剑影拍过
嗤!
剑锋快如电闪。
鸡啼声仍在耳边,但白无浪的剑尖已从它的左肋下刺出,然后剑锋又再从鸡头之上透穿过去!这一剑,绝对致命。
别说这只不过是一只公鸡,就算它是一条狮子,恐怕也得立刻倒了下去。
方老爹夫妇看得一阵心惊胆颤。
但他们却又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白无浪闷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
白无浪的脸色依旧是那么冷漠。
他忽然捡起地上的公鸡,仔细的看了几眼。
过了片刻,他缓缓的说道.“把这一只公鸡送去给宰一刀,然后向他讨些赏钱。”
方老爹夫妇更加有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讨赏钱?”方老爹忍不住道:“凭这一只死鸡就可以向宰……宰总镖头讨赏钱?”
白无浪淡淡的道:“不错,你若不同他讨些赏钱,那是你自己的损失。”
方老爹实在想不出这是甚么道理。
他也不敢存有奢望,他只希望把这只死鸡送给宰总镖头之后,事情就此一了百了。
他已拥有二十两黄金,别的财富他再也不想贪取。
知足者贫亦乐。
方老爹的确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他这种人,寿命往往都会比别人长久一些的。
凡是了解宰一刀的人,都知道他平时很喜欢吃鸡!
当他看见了鸡的时候,就像是鸡看见了蚯蚓般,非要吃个痛快不可。
当他看见这只死鸡之后,他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像个臭鸡蛋。
方老爹夫妇在百掌镖局的大厅里垂手肃立,连气都不敢吭出来。
他俩都已看见,这个宰总镖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倒像是这只死鸡咬了他一口似的。
宰一刀的脸色,不但难看,而且很凝重。
百掌镖局有六个镖师,他们都在镖局大厅之内。
这六个人中,性子最鲁莽,但武功也最高的一个镖师是樊逵。
樊逵有七尺六寸高的身材,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条巨熊。
他忽然吼起来,走上前一手就揪住方老爹的衣服,“你好大的胆子,这一只死鸡算是甚么意思?”
方老爹的脸都黄了,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宰一刀立时喝道:“樊镖师,别难为他。”
樊逵气呼呼道:“这厮好生无礼,竟然把一只死鸡捧过来,还象有介事般……”
“住口!”
宰一刀又把樊逵的说话喝止下去。
樊逵的脸阵红阵白,终于还是退开一旁。
宰一刀长长的叹息一声,然后问方老爹:“他仍然在老丈的家中?”
方老爹恭声道:“他声言要在老汉的家中渡宿一宵,此刻自然仍在农庄内。”
宰一刀道:“他除了要老丈送鸡之外,可还有甚么话对你说?”
方老爹沉吟半晌,才呐呐的道:“老汉不敢说。”
宰一刀神色肃穆,缓缓的道:“这一个人的来历绝不简单,他曾经说过甚么话,老丈不妨直说,我绝不会怪你的。”
方老爹喘一口气,道:“他叫老汉把这只鸡送过来之后,不妨向宰总镖头讨些赏钱。”
樊逵的脸色又变了。
“讨赏钱?讨个屁讨个鸟!”
宰一刀怒喝道:“樊逵,你疯了?怎可以在老人家的面前如此放肆?”
樊逵再碰一个钉子,果然不敢再开口骂人。
宰一刀忽然又叹了口气,对樊逵道:“吩附帐房的陆管事,取三锭十两重的黄金来。”
樊逵吓了一跳。
“三十两金子!”
“不错,这是我赠给方老丈的。”
方老爹夫妇两人,又再次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他们的眼睛不瞎,耳朵不聋。
但他们又怎能相信,宰一刀竟然会为了区区一只死鸡,就给他们三十两黄金的打赏?
那简直是不可能,也不能置信的一回事。
难道自己是在梦中?
可是,当三锭沉甸甸的黄金塞到方老爹手中的时候,他们终于证实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二十两加三十两,总共就是五十两。
方老爹在一天之内居然能赚到五十两黄金,恐怕他会三晚都阖不上眼睛睡觉。
但无论怎样,这一对孤苦伶仃的老人,总算在晚年的时候发了一笔大财,他们以后的日子,是比以前过得舒服多的。
人生在世,不幸的事情虽然不少,但当运气来临的时候,就算关上大门也是一样阻拦不住的
夜已深。
方老爹和方大嫂虽然都躺在床上,但他们都没有阖上眼晴。
他们真的睡不着觉。
那五十两金子。他们已收藏在一个最秘密的地方。
白无浪这一晚真的睡在小家农庄之内,他睡得不是床,而是禾秆草。
他一躺下去,就似已睡得很香甜。
方老爹和方大嫂都渴望今天晚上,不会有特别的事故发生。
他们默默地在祝祷,希望一切都平安大吉。
他们的祝祷似乎有点生效,这一个晚上,总算是平平静静的渡过。
但明天又将如何?
黎明,当阳光照在方老爹眼睛的时候,白无浪已不在那堆禾秆草之上。
方老爹到处找他,但找不着。
白无浪在哪里?
微风轻吹,晨光曦微。
阳光虽好,但宰一刀的脸色却一点也不好。
通常在这个时候,他大多数都会在镖局的大厅中,喝一壶浓茶,吃一些由刘厨子精制的包点。
但现在,他并不在镖局中。
他此刻身在一个小小的山岗上,而且还面对着一个可怕的对手。
这个对手就是白无浪!
白无浪昨天送给宰一刀的礼物,是一只鸡。
宰一刀当然没有忘记这只公鸡是怎样死的。
一剑从左肋穿上,直贯咽喉。
用这种剑法来杀一只鸡,就等如是用大铁锤去杀一只蚁一样。
公鸡死了。
它是死在一种极可怕的剑法之下。
宰一刀是名震江湖的独臂刀客。
他用的兵器是一把薄而锋利的快刀。
他宰人从来只用一刀。
一刀便已分胜负。
他从未败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接得下他的第一刀。
然而,天下间绝对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当然也没有十全十美的武功。
宰一刀的刀法,无疑已足以在江湖上称雄一方,但他的刀法仍然是有破绽的。他虽然知道自己的破绽在那里,但直到现在,他还是没办法堵塞这个破绽。如果有人看穿他刀法上的破绽,而且出手又比他更快的话,就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那一只公鸡,宰一刀已在深夜三更的时候,悄悄的把它埋掉。
一只死鸡,居然要劳动到宰总镖头把它埋掉,这种事说出来绝不会有人相信。然而,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当宰一刀埋葬这一只死鸡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苍凉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埋葬一只鸡,而是在埋葬着自己。
刀在腰间。宰一刀对于自己的刀法,一向都很有信心。
但今天例外。
他没有信心能胜过眼前的白无浪。
连一点点的信心都没有。
但他仍然来到此地。
他不愿意逃避任何人、任何事。
白无浪望东而立,脸上露出了一种肃杀的笑意。
“宰一刀,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他忽然首先开口说话。
宰一刀缓缓地从怀里取出一柄小刀,一封短笺。
那是昨夜四更的时候,白无浪用飞刀递柬的手法送到宰一刀卧室中的。
白无浪的轻功,已达到了来去如飞的境界。
宰一刀接到这封短笺之后,果然就单刀赴会,来到这一个小小的山岗之上。
他忽然把手按在刀柄之上。
白无浪冷冷一笑:“听说宰总镖头的刀法很绝。”
宰一刀道:“你想试一试?”
白无浪摇头:“不想。”
宰一刀感到有点意外。
白无浪淡淡的说下去。“因为咱们一旦动手,就势必有人倒下去,我不想你死,也不想死在你的刀下。”
宰一刀道:“阁下的说话很坦白。”
白无浪道:“在下本来就是个坦白的人。”
宰一刀道:“既然如此,倒不知道阁下相约宰某到此,是何用意?”
白无浪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你有几个儿子?”
宰一刀的脸陡地发青。
但他随即回答道:“一个。”
白无浪陡地大笑。
他笑得很狂,很放肆。
宰一刀怒道:“这有甚么好笑!”
白无浪的笑声仍不歇止,过了许久,他才道:“宰总镖头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