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休国长弓的箭雨也在同时离弦而出.目睹离军以血肉之躯迎着急密的羽箭推进,即使在远处,也令观看的人悚然动容.千万人的喊杀声,瞬间将殇阳关下变成了咆哮地狱.
联军诸国统帅都被白毅邀到钟鼓楼上,神色各异的看着远处的恶战.
"离公真是一头狮子,"息衍叹息一声,"逼到走投无路,反击之势尤烈啊."
"嬴无翳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白毅沉声道,"纵然被下了毒,离军的实力还是足以和我军一战.离军赤旅,天下步军最悍勇的一支,野战要封住它,谈何容易."
"那么依你看,我军胜负各占几成?"
"无论胜负,一定要杀了嬴无翳!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白毅起身,整了整衣袖,对着诸国主帅行礼:"深夜开战,让诸位将军不得休息,白毅聊备筵席,大家喝一杯薄酒驱寒如何?"
诸国统帅都略有诧异的神情.白毅素来俭朴,即使在他营中做客,也不过是一杯清茶,从不置办酒席招待.而传闻中白毅又是亲临战阵的名将,从不曾在士兵浴血冲杀的时候自己藏在阵后.
"哦?"倒是息衍笑了笑,"你的酒席,很少能吃得到,也算是一件幸事."
钟鼓楼顶层的阁间破败辅修,屋梁一角已经倾塌,几处墙皮剥落,露出了嵌在其中的木板.以往只有穷困潦倒的人才会在这里歇脚,不过此时正中放了一张简单的桌子,上面的菜还冒着腾腾热气,六国掌握军权的名将汇聚在这里,铁甲森严,寒光照人.
"戎马之中,因陋就简,诸位将军请用,"白毅一挥手.
菜式简单,是楚卫国常见的几味小吃.楚卫国地处南方,果子做得精致,金丝细枣和砌香樱桃一类做得尤其精致,几碟梅汁豆干和秋荷拌笋也开胃可口,只是没有荤腥,伴着一壶珍珠米酒.
程奎早已耐不住性子,灌了一杯米酒,将杯子重重的放在桌上:"白将军,我们身为大将,士兵们卖命冲杀,我们却在这里逍遥快活,这不是为将之道,恕程奎没有兴趣奉陪."
"确实不是为将之道,"白毅慢慢放下酒杯,"不过我今夜留诸位在这里饮酒自有别的居心."
"居心?"程奎猛地瞪大眼睛.
"这次六国合战,围困的是国家大敌.我相信诸位将军都没有纵容嬴无翳的心思,不过诸侯争霸,想必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把自己兵力全力以赴的投入.所以白毅这次留诸位在这里,就是想让诸位公开传令,不要有藏私之心."
阁间里一片死寂,诸国大将个个面色惨淡.息衍也忽然觉得嘴里的金丝细枣和砌香樱桃没了味道,反而一丝苦意慢慢从舌根升起.
"唉!"许久,息衍长叹一声打破僵局,"国家大事,天下民生,是我们武士的责任所在.纵然粉身碎骨,也无可埋怨,下唐军力不强,不过两万人马,尽随白大将军调配."
息衍将怀中金符、铁印都掏了出来,推到白毅面前.下唐国调兵,最高的印信是铁马印,而后是金色菊花符令,交出这两样,等于将大权尽数交给了白毅.再过片刻,古月衣捧上了佩剑和印信.冈无畏长叹一声,也将随身的一个朱漆匣子取出.直到程奎也面有难色的摘下腰间一枚小铜印抛了过去,陈国费安才冷冷的喝令阁楼外的随从,把一列令箭捧上了桌面.
"好!"白毅微微点头,将一个檀木匣子放在其中.打开来,其中是一枚天蓝冻石印和一枚紫绶龙首玉印,玉光内蕴.
"这是白毅蒙皇帝所赐的御殿月将军印和舞阳侯印,这两枚印,足以调动我楚卫所有十万兵马,我放在此处,和诸位一起打这场胜仗,取逆贼的首级!"
古月衣轻轻在桌上拍了一掌:"好!"
"诸位并称帝国名将,可惜身在海北天南,一生之中,未必还有机会能并肩一战,"息衍举杯,"尽此一杯,取逆贼首级!"
六人举起酒杯,各自饮干了杯中的酒.
"大将军!"军士在小阁外屈膝半跪,"离军已经突破休国射手大阵,正与风虎骑军厮杀."
冈无畏摇头不言,白毅默默的为程奎斟上一杯酒.
"传令,"程奎狠狠的拍了拍桌子,"叫他们分为两翼,劫杀离军两侧,不惜代价也要割开敌军先锋!"
"是!"楚卫军校和候命的淳国军校同时离去.
"继续饮酒,"白毅再次举起酒杯.
"公爷!带雷骑先撤吧,"张博浑身是血,放声大喊,"淳国骑兵就要突进本阵,我们被切开了!"
此时下唐的木城楼封住战场正面,阻挡了雷骑的冲锋.十余万大军只能展开混战,即使战场厮杀多年如张博,也看不清有多少股不同旗号的军队在其中穿插,本来汇集在一处的离军赤潮收到各个方向的压力,阵型逐渐崩溃.而此时素以铁甲和长枪著称的风虎骑军不顾一切的直插阵心,势不可挡,刚才踏着尸体冲破休国长弓手的一支赤旅已经深入敌阵,被强行切断.
"没到时候,"嬴无翳手提长刀,还未出马,"传令雷骑,把冲进来的风虎斩断!"
"是!"正带马疯狂屠杀赤旅步卒的淳国风虎们没有看见,始终停留在阵后的一支雷骑两翼微微突起,直指他们过长的战线.
"风虎骑军被雷骑切断,战死两千人,损伤不下五千!"
"重甲枪士一旅被冲破阵型,二旅三旅还在坚守!"
"大约一千赤旅已经拆毁了西侧的木城楼,被唐军歼灭,木城楼阵型破裂."
"后撤的炬石车营被离军全数歼灭,炬石车尽毁!"
军报不断的送上钟鼓楼的阁间,诸国大将的脸色越来越阴郁.半夜鏖战,除了楚卫国引以为骄傲的重甲枪士还有两旅能够坚守,其余阵线已经完全崩溃,连退后的炬石车营也被尽歼.整个战场完全陷入混战的局面,双方对拼的是人命而已.而离军赤旅雷骑,竟然依然斗志不减!
"山阵二旅三旅推进!"白毅冷冷的喝令,"一直推到城下!"
张博忽然看见楚卫大阵中凭空高起了一尺!
那是楚卫国的重甲枪士们终于站了起来.起初这些铁甲枪士都是半跪在地下的,以枪柄长达两丈的巨型长枪结成密密麻麻的枪阵.此时他们将重达三十斤的生铁枪努力举起,这些铁枪沉沉的落下,每一枝长枪都压在前面枪士的肩膀上,密集的枪阵就这样形成.层层迭迭的枪锋构造了一片钢铁荆棘.
东陆重装步卒最强的楚卫铁甲枪士组成了山阵,缓缓的推进.
"是楚卫国的山阵,"谢玄道,"白毅的全部本钱都押上了."
嬴无翳眯起眼睛,注视着缓缓迫近、有如巨石一般稳健的山阵:"我们剩下的兵力,还能挡住他们么?"
"背后和两翼是有弱点,但是剩下的兵力,怕是不够,"谢玄摇头,"突破第一个铁甲枪阵,我们损失不下万人……"
"好,那就全军散开!不要和他们正面缠斗,"嬴无翳握紧的手中的长刀,"雷胆营和剩余的雷骑,都跟着我!"
"离军阵型完全散开,避开了山阵,我军东侧快要挡不住了!"
"什么?"白毅猛地起身,损失再大也不足畏惧,可是东侧的战线完全崩溃,就会给离军以脱逃的机会.
"一支雷骑在全力打通东侧的缺口,对方来势太快,我军没有骑兵可以阻挡!"
"既然是国家之难,总要有人迎头而上,"古月衣起身饮干了杯中的酒,"诸军都蒙受损失,出云骑军不能全力血战,是我们晋北的耻辱,月衣愿领五千出云骑军,出战东侧."
"出云骑军骑射见长,封堵离军,古将军有把握么?"冈无畏置疑道.
出云骑军是一支轻骑,却并不象离军雷骑,以强劲的冲锋著称.出云骑兵以骑射之术名闻天下,出战时候总是在两翼骚扰杀伤敌人,最后汇合步兵巩固阵地.为了便于发箭,有时甚至连腰刀都不用,这支骑军能否挡住雷骑的势头,确实是个疑问.
"试一试吧,"古月衣一笑,疾步下楼.
诸国将军一起走出阁间,看着古月衣铜甲紫袍的背影在夜色中急奔,出云骑军的下属已经牵上了他的白马.他翻身上马,对空射出一支火箭,随即放马驰向东侧的战线,整个战场上的出云骑兵都随着他向东侧靠近,辎重营的大车已经栽着成捆的箭枝向着东侧移动.
尽是白衣白铠的一支白色骑军在东侧步兵的阵线后急速的调整队形,副将在阵前摇着淡青色雪菊花的大旗.骑兵们麻利的将辎重营运上的箭枝插入箭囊,对方那支赤红色的骑兵转瞬间就撕破了原先的步兵防线.
"准备,"古月衣抽出自己的弓.
一字排开的出云骑射手动作整齐的抽出了弯弓.
"玄颐."
骑射手纷纷搭箭,举起复合弓.弓只是半开,扣箭的右手贴近了面颊.
"盈月."
骑射手以左手推弓,一次把弓推满.东陆射手中,只有出云骑兵的骑射手和陈国的射手"紫荆长射"采用左手推弓的开弓方法.因为这两支射手所用的弓都相当之硬,右手引弦是很难张开硬弓的.
只剩下一个命令了,出云骑射手的全身都绷到了极点.古月衣也亲自开弓,平素的微笑荡然无存,一双眼睛冷冷的注视着烟尘中逼近的骑兵.
"破虏!"古月衣断然下令,此时只剩下两百尺的距离.两千五百张弯弓齐振,同样数量的羽箭带起尖啸.短短的片刻后,另外两千五百枚羽箭离弦,一场毫不停息的箭雨把雷骑军彻底覆盖了.
出云骑军的"箭岚".
冲在最前的上百雷骑栽落战马,人马身上都插满了羽箭.尸体自然而然的组成一道障碍.随后的雷骑兵却丝毫没有被障碍困扰,他们看都不看死去的同伴,一起纵马腾空而起,越过了障碍,冲锋的势头丝毫没有衰减.
"玄!"
"盈!"
"破!"
古月衣不断的下令,箭岚一阵一阵的投射出去,更多的敌人栽下战马,可是这支雷骑的主力却展现了可怕的斗志,三次齐射之后,他们已经逼近到只剩三十步.
那面雷烈之花的大旗就在古月衣前方,古月衣大喝:"乱阵!"
整齐有序的出云骑军大队完全散开,分为左右两支围绕着雷骑杀了过去.古月衣却带领一队精英,正面直冲.远在钟鼓楼上的诸国大将看见他一骑白马直突入对方的阵型,左右各挎一只箭囊,在战马狂奔中连续开弓左右驰射.有如全然不必瞄准.靠近他的雷骑纷纷落马,雷骑的冲锋势头竟然被他所带的一小队骑兵强行截断.
"天生古月衣……"白毅叹息一声.
转眼间古月衣箭囊已空,他调转战马闪电般的驰回大车边.擦过的瞬间翻身就车上取了一把箭,麻利的插进箭囊,转身就要杀回去.此时他忽然觉得背后一匹战马压迫着寒风逼近.
他想也不想,转身一箭射出.对方的武士挥刀一斩,羽箭破为两半.
转瞬间那一骑火色的战马已经逼到古月衣面前.古月衣全身战栗,看着一道刀光裂空而来,激起的气流似乎已经割到了他的面颊.
第二刀,大惊中古月衣挥舞手中角弓去格挡.
刀光毫不留情的切断了弓.那一刀蕴涵的劲道竟然可以在切断弓身以后继续切断松弛的弓弦,古月衣面如死灰.
两人擦肩而过,对方闪电般兜转了战马,再次一刀劈下.
第三刀,逼得毫无空隙.古月衣在绝望中腰刀出鞘,两刀凌空相切,脆薄的腰刀在对方的刀劲下崩成了碎片.
第四刀,对方的斩马刀只是凌空一震,而后再次斩下!
古月衣在千钧一发中滚身下马.刀落下,他那匹白马哀嚎一声趴在地下,鲜血从马鞍中间喷涌出来,马鞍断作两截,白马背上一道血痕.那一刀切断马鞍之后,更劈入白马的身体一尺!
一骑黑马驰到古月衣的身边,马上的武士挥舞长戟硬生生格下离国武士的长刀.此时映着火光,古月衣终于看清了火氅赤铠的离公嬴无翳和黑甲黑袍的息衍,两人全力压下兵刃.一声巨震,仿佛两柄武器都要断裂一样,息衍和嬴无翳贴身擦过.
嬴无翳兜转战马看着对手,息衍猛地俯身拎起古月衣的腰带,头也不回的退却.
息衍和古月衣回到钟鼓楼上时,远处的雷烈之花大旗已经脱出重围,在三里之外驻马,并未立刻退走.古月衣解下肩甲,才发现肩上的皮肤已经裂开,鲜血横流.
"嬴无翳的霸刀,"息衍低声道,"古将军虽勇,不是对手."
此时,剩下的赤旅步卒依旧和联军苦战.已经突围的嬴无翳缓缓举起了斩马刀.斩马刀映着火光,一片灿烂.雷骑中有人全力吹起了号角,呜呜的号声在众人耳边回荡,三短一长,声势惊人.
随着嬴无翳举刀,号角声响起,战场上的局势忽然大变.苦斗中的离军毫不犹豫的放弃的所有敌人,汇集在一处,向东侧的空隙冲杀过去.不管联军在背后如何掩杀,离军竟然再不回头.赤潮再次卷起,离军急速的汇合,越过那个缺口.方阵枪兵努力偏向东侧去弥补缺口,和他们擦过的离军损失惨重,战马长嘶着倒地,骑兵的尸骨却挂在了枪尖上.可是离军依然毫不介意损失,强行避开敌人要和嬴无翳的本队汇合.而后突围的队伍稍做整顿,分散撤向东南方向.
嬴无翳的刀举起时,就象黑夜中唯一的星辰,召唤他忠心耿耿的武士们.此时他是这里唯一的巨人,他的威严覆盖整个原野.
07月02日11:23:38
十一
"也许离公生来就该是霸主,我生来就该去首阳山牧羊,"吕归尘看着烛火,静静的说,"我有时候想,生下来,路就不是自己选的.我们再努力,不过是一个人,可是其他人,很多人很多人,他们都推着你去那条你不想走的路上.想逃,也是没有用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我就知道我不要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