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默默无闻,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管他多少人要推我挤我,我不想走的路,我绝不会走!将军说我会摘下嬴无翳那种乱世霸主的人头,阿苏勒,我相信的,我比雷云正柯,比方起召彭连云,比昌夜……我比他们所有人都强,为什么最后的赢的人不该是我?"姬野平躺在那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军帐的顶蓬.
"打仗,当将军么?"吕归尘摇头,"那要死很多人,老师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也许你哪天上阵,杀了雷云正柯,杀了方起召彭连云,和将军那样传名千里.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又怎么样呢……"
姬野用尽力气扭过头去看他的朋友,抬起那条未断的右手指着自己的脸,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分外清晰:"就算杀了他们,我也不会任他们踩我的脸!"
看着好朋友黑得生寒的眼睛,吕归尘喉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一时间竟然接不下去.第二次遇见姬野的场面又浮现在吕归尘心头,一群人抬起脚对着那个骄傲的少年武士的脸狠狠踩下去,一脚接着一脚.可是那个黑眼睛的孩子却不求饶,只是他的目光从人群中透出来,燃烧着没有温度的火,烧得吕归尘心中一片彻寒.
"我不想死人,"吕归尘轻声说,"不过只要我还是你的朋友,我就不会让他们踩你的脸."
看着吕归尘认真的样子,姬野忽然有点想笑.这个软弱却又善良的朋友,也会说这种大包大揽的话,他连自己青阳世子的位置都保不住,被送到远离家乡的地方,成了身不由己的人质.就算吕归尘真的想,他又能帮自己多少?
不过最终姬野也没有笑,他轻声说:"那就一言为定."
吕归尘从姬野的床铺上起身,默默的对着军帐青灰色的毛毡门帘.远处地狱杀场的声音依然没有断绝,听得久了,就有一种错觉,觉得那不是在五里外,而是在很远很远的天边.战场上金铁交击的声音、马嘶的声音、惨叫的声音,被风卷着直上青天,又被风带到自己的耳边.
他不敢想这一战到底要死多少人,由心底泛起的恐惧让他不愿掀起那扇门帘,厚实的毛毡帘子像是他仅剩的一层保护.吕归尘抬起手,手指有些颤抖,轻轻触摸着帘子的内侧,像是可以感觉到对面沙场上有形有质的肃杀之气和悲哀绝望.
忽然,青灰色的毛毡整片的落了下来!像是一面倒塌的墙壁,压向吕归尘的头顶,几乎是同时吕归尘抬起了头,敏锐的听觉让他发觉身边有什么异样,外面军士跑动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
铁青色的刀光裹在门帘里,对着吕归尘的顶门大力劈落,一匹赤红色的战马双蹄踩在悬空的门帘上,它背上的赤甲武士浑身都是血渍,仿佛忽然由虚空中化为真实的恶鬼.
"是雷骑!"姬野的咆哮还没有结束,外面已经响起了军士凄厉的哀嚎.
吕归尘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身体全力一拧,本来要将他从中劈为两半的一刀只从他肩膀边上斩下,裘革软甲的护肩连着一片血肉被一齐削落.剧痛令吕归尘的力量瞬间爆发出来,他手无兵器,一拳击在战马脖子的侧面上.沛莫能御的力道连那匹跑疯了的骏马也无法承受,被他的拳劲生生平推出去一尺后,骏马狂嘶一声,口吐白沫摔到在地.吕归尘跟上一记膝击,立刻震昏了衰落的雷骑兵.
他猛地回头,看见更多的战马涌入了空荡荡的兵营,都是一色火红的骏马,马背上是精悍的离国武士,这些雷骑全身上下无处不是斑斑的血迹,多数都带着箭伤,但是依旧以刀背振击马臀,大吼着疾驰,遇见逃跑的下唐军士,矮身就是一刀,而后也不会看一眼,踏过兵营向着南方逃离.
"我军……败了!"吕归尘浑身战栗.
可是他连战栗的机会都没有,几名雷骑已经发现了他所在的帐篷,他装束和所有唐军都不同,立刻引起了雷骑的兴趣.那几骑一起带转战马,扑向了吕归尘所在的方向.
没有古月衣冷静犀利的刀术,也没到携带霸道刚阳的苍云古齿剑,在狂奔的战马面前,吕归尘没有胜算,甚至连转身逃走的机会都没有.他猛地跃起,扯住军帐狠狠的一拉.整个军帐彻底崩溃,落下的顶蓬像是一张巨大的青色幕布,遮住了吕归尘的身影.
雷骑们猛提缰绳,战马飞腾起来在倒塌的帐篷上跃过,马刀纷纷斩向脚下的帐篷.一刀刀光几乎是贴着吕归尘的鼻尖劈下,砍裂了帐篷.刀的寒气像是留在了鼻尖,吕归尘缩在帐篷下面不敢动弹,手却猛地一抖.
他感觉到手里有一件东西,是那柄传说只在杀人瞬间光如满月的邪刀--影月.
握刀的手心满是冷汗,吕归尘蜷缩着没有动.
马蹄声乱了,刚刚冲过去的几匹战马似乎是调转了方向,又转了回来.雷骑并未准备轻易放过这个身份与众不同的年轻人.吕归尘觉得心快要跳出胸口,全身忍不住就要颤抖.他死死的抓着泥土将身体贴近地面,他怕自己忍不住跳起来,就会完全暴露了位置.
"杀了!"雷骑中为首的一名什长下令.
"杀了?"吕归尘怔住了.瞬间,他明白了那名什长的意思,仿佛是一道闪电裂开黑暗,他的脑子完全清醒了,冷汗迅速的逼出体外.那些雷骑所说的并不是他,这个帐篷里还有一个人,不能动弹的姬野.
吕归尘猛地跃起.他看见一匹红马高扬起前蹄,对着朋友的脸踩了下去.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瞪着碗口大的铁蹄,姬野没有吼叫也没有哀求.
如此的象,根本就是第二次见到姬野的时候,那一幕这么快就重新在吕归尘面前重新上演.心底的一片彻寒又回来了,吕归尘记得他方才还清楚的说:"不过只要我还是你的朋友,我就不会让他们踩你的脸."
"嗡"的一声震鸣在脑后响起,那名雷骑正要看着敌人脑浆迸溅,却听到某种武器出鞘的可怕声音.他惊恐的回头,仰天看去,看着天空中一轮明月,而几乎是圆满的月轮中,一个影子鹰一般扑落,手中的武器泛着隐隐青辉,光如满月!
"人怎么能跳那么高?"这个念头在雷骑的脑海中只是那么一闪,他的人头就已经和身体脱开了,连带着的是那颗巨大的马头.
战马和人的尸体沉重的栽倒在姬野的身边,溅得他满身是血.他仰面正好可以看见提刀而立的吕归尘,褐色的眸子中一片空白.
滚热的血粘在手上,好像全身都是粘粘的.那颗人头还在他脚下,眼睛似乎没有闭上.吕归尘狠狠的打了一个寒噤,缓缓的看向手中的影月,蒙着一层滚烫的血,这柄邪异的武器似乎真的泛起可怕的月光.
"这么简单……就杀了一个人……"吕归尘跌跌撞撞的退了几步.
不是畏惧也不是欢喜,他只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再想,沿着漆黑的深渊落了下去,永远也不能到底.
"阿苏勒,背后!"姬野大喝.
吕归尘猛地惊醒.五年的修习,青阳的大辟之刀、翼天瞻传授的剑乱、息衍传授的切玉劲,这些绝顶凌厉的杀人之术早已深入内心,一旦破了这层障碍,就再也没什么可以阻止它们.吕归尘旋身挥刀,一记平斩,影月狠狠的陷进了背后那名骑兵的马腹中.吕归尘毫不停留,一沉气,双手按住刀柄全力一推!战马被整个的开膛破腹,那名雷骑的一条小腿落了下来.
"阿苏勒!"姬野的喊声中,吕归尘提着影月鹰一样再次飞掠而起,凌空斩下下一名敌人.
07月06日10:52:34
十二
赤红色的潮水在嬴无翳霸刀的指引下撕破了联军的防线,抛下数以万计的尸体,仅有六成的离军得以顺利突围.剩下的四成默默的躺在战场上,和联军的尸体肩肘相依,却象是并肩死战的朋友.
一批又一批的离军在嬴无翳身边编队,分散成数百人一对向着南面撤退.战场上最后挣扎的离军已经为数不多,可是联军也并无实力再做出强硬的追击,机动最强的风虎骑军和出云骑军损伤惨重,而楚卫国的重装枪士虽然还能保持队形,却是根本不可能用于追击的.
"王爷,赤旅右都督苏元朗还没有撤出来,"张博焦躁的兜转战马.
"人在哪里?"
"那边,"谢玄马鞭指向殇阳关的城墙下.嬴无翳的突围,是以雷骑居前冲锋,而苏元朗独自率领一支赤旅在最后死战,守住了后背.可是楚卫国重甲枪士的方阵出动,立刻将苏元朗所部死死的逼退回去.赤旅是步卒,没有雷骑军绕过方阵的战略,只能以惨重的伤亡扛住了重甲枪士,自己却被强行割开来包围了.
"给我一千人!我杀回去带他出来!"张博嘶哑着嗓子吼叫.
"混帐!"嬴无翳忽的怒吼.
"王爷!"
"你去了,再也不要想有命出来!"嬴无翳狠狠的一鞭子抽打在张博脸上,"要去陪葬么?"
"陪葬也好过在这里看着!"张博少有的放肆起来,对着国主发怒.苏元朗是他多年的好友,此时看着苏元朗带着仅剩的小股赤旅,即将被楚卫方阵逼死在城墙下,张博有一种割心的剧痛.
嬴无翳看着他满是伤痕的脸,忽然语塞,默默的摇了摇头.
"公爷,苏将军退入城中了!"谢玄喊道.
张博和嬴无翳急忙去看的时候,苏元朗带着最后的十几名步卒退进了燃烧的殇阳关.片刻,一面残破的红旗在城头上升起,竟然是苏元朗引兵登上了烈火熊熊的城墙,再次升起了离国的大旗.
隔着很远,嬴无翳听不清他吼着什么,只看见他挥舞着佩剑,全力的挥舞.而后,一支羽箭射穿了他的心口,苏元朗的身子震了一下,栽下了九丈六尺的接天城墙.
离国一代名将苏元朗,以他的身死终结了这场惨烈的殇阳之战.
"苏元朗!"张博吼着友人的名字.
凭栏的息衍望着这一幕幽幽的长叹了一声:"白毅,你现在该知道为何你的军阵和谋略都在嬴无翳之上,我们今日还是不能封死他了吧?你楚卫国的枪士,可能如此为你效死命?"
"不能,"白毅低声道.
"走吧!"嬴无翳猛地转过了头.
他所在的一个千人队,已经是离军最后一支.此时战场上已经空阔起来,只余下满地的尸首.张博也没有再看,率先驱动战马,奔驰在马队最前方,向着南面退去.他转头的时候却没有和嬴无翳及谢玄照面.
"不知道能否以金钱换回尸骨,"谢玄低低叹了口气,"苏元朗是公爷旧部死忠之士,如果尸体都不能收葬家乡……"
"不必了,"嬴无翳挥了挥手,"有朝一日我取下东陆,哪里都是离国,哪里都是家乡,葬不葬在离国又有什么分别?"
最后一支离军也跟随嬴无翳,踏上了奔往离国的归程.
殇阳关上的火还在烧,白毅一身白袍被火光染红,息衍的黑甲上也仿佛抹了一层血.两人都望着离军远去的背影.
"你已经尽了全力,"息衍笑了笑,却并无喜色.
白毅没有回答,一片沉默.
"弓!"他忽然断喝一声.
敏捷的黑衣军士立刻捧上一张银背的角弓.那张角弓竟然长达四尺,弓身和弓弦都泛起一种银灰色的光泽,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与弓配套的还有七枚银灰色的箭矢,比普通角弓用的羽箭长出一尺.
白毅掀起长衣,闪电一样掠下钟鼓楼,旁边早有人牵上了他的战马"白秋练".他单骑出阵,仿佛御风而行,竟然不要侍卫,单骑追赶嬴无翳的大队骑兵.息衍脸色微微一变,跟着下楼,跳上自己的黑马墨雪,紧紧追着白毅.
雷骑的战马跑得已经疲惫,而白毅一人一骑有如电闪,片刻间,距离嬴无翳本队只剩下六百尺.他张弓搭箭,那一袭火色的大氅.离军全没有注意到他的逼近,
"白毅!"息衍追在他背后,压低声音喝道.
白毅稍微迟疑,依旧张着弓,却微微合了一下眼睛.
"公爷!"息衍忽然放声大喝,"请接白将军一箭!"
他的暴喝声如雷霆一样送了出去,一时竟然压倒了千万的马蹄声.就在话音出口的瞬间,白毅睁开了眼睛,目光灿然逼人,羽箭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光痕,直射嬴无翳的背心.
古月衣在远处,目光正好捕捉到这一箭的痕迹.他以弓术成名,却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箭,那根本就是一道洞穿黑暗的银灰色光线.
"公爷!"谢玄大吼.他不曾见过这样可怕的箭劲,飞跃五百尺后,羽箭的去势依然毫无衰竭.他看见白毅睁眼,目光到时候,箭也就到了.
谢玄不顾一切的探身出去,要用身体挡下这一箭.他根本没有把握接箭,只能赌上性命.
谢玄摔在地下,刀光劈空斩落!
羽箭在空中被分为两段,断箭的去势不绝,分别刺入了炭火马两侧的土地中.嬴无翳斩马刀扬起,望着远处停马了白毅和息衍:"好."
那个瞬间,嬴无翳单手扯着谢玄把他扔了出去,而后挥刀劈箭.发箭,破箭,都是短短的一刹那,快得不可思议.
有如鬼神张弓,而后鬼神挥刀.
嬴无翳霸刀一挥,雷烈之花的大旗渐渐在黑暗中隐去.白毅没有再追赶,看了看息衍.
"你如意了,"白毅低声道.
"你真的要杀他?"
"我早就告诉过你,"白毅低声喝道,"早已不是当年!白毅和天驱再没有瓜葛!"
"是么……"息衍悠悠叹了口气.他早知这个答案,却还是不愿亲耳听到.
静了一会儿,白毅摇头:"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失箭."
"你的箭真的只有七枚?"
"只有七枚,"白毅轻声说,"等到有一天我射完了这七枚箭,也许就是我战死的一天."
息衍微微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些什么.而后他忽然脸色大变:"兰亭驿的大营!青阳世子还在营中!"
07月06日10:53:31
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