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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麻的一片,住一年,就习惯了。

汾阳路上的上海音乐学院,中国近代音乐家的摇篮,曾经是我年少时最美好的梦想。谁说我没有人生理想?只是梦破灭的太早,就不再去想罢了。不想给阿勇知道我的心结,咬紧牙装出轻松的样子。阿勇也一直沉默着,好像很专心地开着车,车里的音响,放着童安格的那首《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阿勇最近好像特别爱听童安格的歌,我反倒换了口味,从张惠妹的都市女人心,一下子换到了肖邦的华丽。

苹果里有根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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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你不是说想找猎头聊聊,看看自己的市场价值吗?”童安格唱完,遇上了红灯,阿勇顺手关上音响,专注地盯着交通,随意地问我,“我有个朋友上来做猎头公司,要不要聊聊?”

“好啊,” 我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我没有什么经验,不知道该怎么跟猎头公司谈?” 没经验的实话在阿勇面前,不用藏着掖着的。

“没关系,我星期天跟他一起去打高尔夫,你们认识一下,随便聊聊先。” 绿灯亮了,车子又跑了起来。

“又是高尔夫啊?” 我轻声地抗议着,本人对高尔夫球没有什么偏见,只是阿勇打高尔夫球,总是周末一大早就去浦东。我从来都找借口推掉了,但这一次,勉为其难,毕竟是阿勇在帮我,我还是有点儿不死心,“能不能找别的活动啊,吃吃饭,喝喝茶什么的……”

“不可以,” 阿勇的调子里,丝毫不想让步,“我们已经约好了星期天早上,何况,你也应该去浦东那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

“拜托,浦东有什么好的呀?‘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那边空荡荡的,到处都在造房子,人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我真是越来越像上海小姑娘了。

“不要找借口了,早上八点我来接你。星期六晚上早点睡。” 阿勇今天是怎么了,总是不让我把话说完?

车子的速度慢下来,音乐学院到了。

琴键上的泪痕(1)

“陈教授。”猫儿朋友的舅舅在音乐学院的门口正等着呢,阿勇停稳车,我跳下去打着招呼。猫儿说他的职称是副教授,和研究所里的称呼一样,没有人用副字。陈教授戴着副窄窄的银边眼镜,干净斯文的样子,虽然天色很暗,我还是能感受得到他身上的那股老上海的绅士特有的风度,他轻轻地握了握我伸过去的右手,然后先替我打开前面的车门,等我坐了进去,帮我关好门后,才上了车,朝琴房开去。一点都不做作。

“是作曲系的研究生,不是我们系的。” 作曲系,我的心又不由得下沉,好在陈教授和阿勇都没有看见。

“没有什么问题吧?” 我喜欢上海人的坦白。

“钢琴系的课程比较重,他们每年都有好多国际大赛要参加,学生们都蛮刻苦的;作曲系相对要轻松一些。” 陈教授似乎觉得没有按照猫儿的托付找个钢琴系的学生有些对不住我们似的,但我明白,对于阿勇的水平来说,作曲系还是钢琴系,没有什么区别。

“多谢。” 阿勇客套着,我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顺便问一下,不要多心,” 陈教授和大多数上海人一样,比较谨慎,“应该识五线谱的哦?”

阿勇点了点头。

陈教授领着我们将车停在琴房外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硬着头皮跟了进去。阿勇似乎察觉到我的迟疑,回头默默地看了我一眼,但我不想说。陈教授说和小芸约好八点半,怎么还没来?于是要出去看看,阿勇大概觉得太过冷漠有些不好意思,见我冲他点点头,走过来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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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近十平方米的琴室就剩下我一个人,有点空荡荡的感觉。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坚决不要坐到琴凳上去。嘀嗒,嘀嗒,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还没有回来,我的双脚,已经不听使唤地朝琴凳那边挪了。有些情感,有些记忆,是无法靠意志力的控制抹杀的。你以为披了枷,上了重锁,遗弃在某个角落里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忘着。多年以后即使翻将出来再面对,心情会平静很多,毕竟经历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坐下来才发现,原来心里的梦想虽然碎了,碎片却还一直留在那里,没有随着梦想而散去。翻出来的,依旧是当年的心伤。

坐在琴凳上,双手也开始不听使唤,径直朝那合着的琴盖慢慢地伸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靠近着,就在搭上去的那一刹那,坐着的身子如同被电流击中一般,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我慢慢地掀起琴盖,手臂上犹如压载着千钧的力道,那曾经熟悉的黑白之间,多少年少的梦想滑落。仿佛是中了魔咒般,我的手指开始在琴键上跳跃,从生硬向娴熟缓缓地过渡着,曾经熟悉的《致爱丽丝》,就这样自由地在黑白的琴键间挥洒,一遍,两遍,我仿佛坐在舞台上,周围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道白色的光,从斜对着头顶的舞台上方洒下,将我和钢琴笼罩在白色的圆形光柱中……

曲毕, 我轻轻地举起双手,在面前摊开,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这双手,这么多年的毒誓,这么多年的戒律,竟然被面前的这微微颤动的十指打破。脸上有热乎乎的东西,是我的泪水。

寥寥的掌声,在背后响起。

我蓦地转过身去,是陈教授,阿勇和一个长发的女孩子,估计是小芸。那女孩子个子不高,中等的身材,很瘦,头发处于半干湿状态,随意地披散着,并不显得凌乱。脸形长长窄窄的,下巴却有点短,和脸形不太成比例似的。目光清澈,纯真地忽闪着,鼻子直勾勾的,好像线条太硬,嘴角下方的一颗痣,倒是比那薄薄的嘴唇还吸引别人的目光,不记得相书里说那个位置的痣是好吃呢,还是多话。可能是因为刚从澡堂出来不久,脸上没有一丝化妆的痕迹,倒是蛮清纯的。她穿着瘦瘦窄窄的黑色细灯心绒长裙,脚下同样是黑色的短靴,黑色的薄羊毛衫,肩上斜披着吉卜赛风格的彩色大围巾,在胸前随意地打了个结,围巾上的流苏随着她身体的摆动晃动着。

琴键上的泪痕(2)

“好久没有听人这么深情地演奏这支曲子了,虽然技法有些生疏。” 这女孩子想必是在琴房里泡大的,话说出来直率得可爱。我瞥见阿勇快速地皱了皱眉。

“谢谢,班门弄斧了。” 我轻轻地拭去脸上的泪痕,识趣地起身,让出琴凳。伸出手去自我介绍,“小马。”

“叫我小芸吧。” 握了握手,小芸立刻请我和陈教授出去,看得出来,这女孩子的个性也很利落。关上门的刹那,我看见阿勇在琴凳上坐了下来,那么,他总算是快要找到第一次上琴的感觉了。

陈教授问我为什么不自己教阿勇,我只淡淡地说那是当年的一个毒誓,里面有太多的眼泪和伤心,不想再碰琴了。陈教授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怕我不认识路,一直送到大门口,一路上还提醒我直接告诉出租车司机顺着淮海中路上衡山路最经济。这就是我喜欢上海人的地方,平常心,真实,不做作。

“阿范要跳槽了。” 一进办公室,秘书梅儿就紧跟着进来,关上门,轻声地告诉我。

我一愣,不动声色。这公司里的消息就是传得快,上个星期阿范才在经理会后磨蹭到最后一个留下来,关上会议室的大门悄悄地跟我说他已经找好下家,只剩一个半月的交接期,要我帮帮忙清理上半年留在外面的坏账,这样他走到哪里也能有个好名声,我应承了下来,同时还答应替他保密,他还说除了总经理爱德华,猫儿和我,谁都没有告诉。 我正准备在今天的销售会议上要求销售经理主管们催账呢,怎么这么快梅儿这小广播就知道了?

“哪里听来的?” 我不动声色地问梅儿,“不要乱造谣。人家都说销售部里小道消息多,阿范是财务经理,这谣言传出去我可罩不住你的。”

“骗你是小狗,到处都在说呢。我是从采购部听来的,是采购部的肖扬去财务报销,听来的,财务部的人都在讲。”梅儿有鼻子有眼的,生怕我不相信。

“梅儿我告诉你,” 我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伸出食指习惯性地敲了敲桌子,“财务经理可是部门经理,部门经理的去留是要总经理在经理会上宣布才成立的,侬勿好出去瞎讲八讲。人家部门的事情,我的态度是保持沉默。你是公司出了名的小广播,我跟财务部可是要合作下去的。”

梅儿忽闪了几下大眼睛,不敢再多说什么,她当然清楚当我操起她惯用的方言时,事态有多严重。

财务经理打来电话,说我用来开会的账款报表做出来了,我让梅儿上去拿,顺便提醒她在财务部不要乱说话。

部门经理跳槽,是公司里一个很敏感的话题。虽然经理们平时为了捍卫自己部门的利益,明争暗斗着,却还是为了一个共同的利益绑在一起,不得不合作。突然有一天谁要走,这动态的平衡就打破了。也只有在某经理要走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原来自己,究竟是谁的敌人,谁的朋友。只是部门经理的变动,是一种癔症现象,明明大家在同一个起跑线上,除了众矢之的销售和市场部的经理拿着高出一头的工资,其他经理工资级别没有太大的差异,突然一个人要跳槽,而且竟然拿到了高过目前的百分之三十的薪水,大家的心思就会蠢蠢欲动起来,怎么他可以做到,我就不行呢?于是经理们也开始四处递简历,寻找更高的级别和更好的薪资福利。

我是个懒人,当初进公司的时候花了那么大的精力才游刃有余地坐稳现在这个位子,要鼓足勇气从头再来,暂时还没有这个心思。一来做生不如做熟,二来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喜欢上海这个城市,喜欢目前这份工作,也懒得跳来跳去。猫儿曾经问我没有什么压力吗?真想象不出来像我这样的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没有房子要供,没有车子要养,上下班的交通,租房子的费用公司都出了,我还能有什么压力?猫儿问结婚呢?我好歹也不算丑,总不能找个男人掉过头来还要开销我的收入吧?猫儿说我真的是越来越像上海小姑娘了,“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估计是被梅儿带坏的。

琴键上的泪痕(3)

梅儿把报表轻轻地放在我桌子上,说下来的时候总经理的秘书说要找我开会,就我一个人,十五分钟后。梅儿刚出去,阿范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小马,总经理过一会儿要跟你开会,是吧?”这阿范的消息,比梅儿还快,公司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怎么觉得他有点像路易十四时期的财务大臣富歇。

“是啊,” 我也懒得否认,“您老人家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总的说来我和阿范还是和平相处的,虽然偶尔我也会威胁他要去直接兑现货款来发奖金,但我俩都心知肚明那些软中带硬的威胁只不过是部门利益的冲突,私下里跟阿范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都住在徐家汇的缘故,下班晚了,两人经常合坐一部出租车,阿范总是很绅士地先绕道送我回家,再自己回去。

“我刚从总经理那里出来,说服他给你涨涨住房补贴,不然的话很难留住你的。”临走了,阿范还帮兄弟一把,感激,“三千五百块怎么样?他的底线是四千块,你可以要三千五,要是不走的话,明年下半年跟他要四千块,上限哦。”

听到这里,我的鼻子有点发酸。合作三年了,于公于私还真的有点舍不得阿范,虽然工作中磕磕碰碰的难免,但到了关键时刻,阿范一口气帮我多要下近一千块的住房补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谢谢你。”心里盘算着怎么都得请阿范出去吃饭,“对了,你在太平洋后面的房子装修好没有?借给我呀。” 上海话里,借房子就是租房子。刚到上海的时候出去找房子,他们都说借,可我借东西可是从来不给钱的。跑了一个星期,房子没有借到,只好在酒店里继续猫下去了。后来还是阿范意识到可能是方言的障碍和文化的差异,建议猫儿出面帮我找,我这才安顿下来。 就这样交了公司里的第一个朋友,猫儿。

“好的呀,借给你便宜点好了,两千八。” 要是工作,阿范总是很圆滑地绕着弯儿,不过说到生意,阿范倒是利落得很。“这个月二十三号完工,要敞一敞,新装修的房子,有味道的。我还要去给你买家用电器,你大小姐,肯定什么都要新的了。十二月份你搬进来如何?”

“一言为定。”我准备着上去跟总经理开会,“我先给你半年的房租好啦。”

“好说,好说。”阿范好像还不肯放电话,“最后一句,让你的主管跟麦德龙谈谈好了,我一下子全在他们那里买好了。”

“没问题。” 挂上电话,我赶紧上去开会。

“小马。” 总经理爱德华已经靠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等我了。

爱德华习惯用我的英语名字,虽然公司里其他人都小马长小马短的。外资企业里,起个洋名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