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用两个声调说话的外籍员工学会用汉语的抑扬顿挫叫出同事们的名字,总有些勉为其难的不实际,于是我用自己的姓氏,选个m开头女性化的英语名字。玛琪这洋名不过是个标志,销售部里他们还是叫我小马。公司里招经理,学历和英语水平总是排在招聘广告前面的位子的。人要面子,公司自然也不例外,一来是为了沟通的便利,二来说话的时候不时冒出几个英语单词来,似乎才给公司挣足了面子,中国人这崇洋的习惯,从八国联军登陆那会儿开始,一直延续至今。只是销售部里不同,做销售靠的是经验和技巧,只要能把货物卖出去,款结回来就好,犯不得要求销售经理们也拿滚瓜烂熟的英语来给公司撑门面。这小马的称呼还有段典故,浙江省新任的销售经理辛瑞是个滑头,一进公司就忙着和各部门搞好关系,我的秘书梅儿自然是重点目标,有一次饭后两人不知怎的拿经理们的名字来讨论,辛瑞说我的名字很女性化,做起事来的风格和文绉绉的名字有些词不达意,梅儿冲我办公室努努嘴,问辛瑞敢不敢给我起绰号。辛瑞抓耳挠腮了一会儿,不知怎的想起他最喜欢的电影《英雄本色》来,说不如去掉“小马哥”后面那个带性别色彩的“哥”字,叫我“小马”。起初我没太在意,以为自己年轻,他们在姓名前加上个“小”字,显得亲切罢了,等公司里“小马小马”叫开来,梅儿才笑着把典故告诉我,我笑笑,没事儿,反正不是“小马哥”。后来阿勇也知道这个典故,跟着公司里的人叫我小马。
琴键上的泪痕(4)
爱德华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子高,大概有一米九的样子。两年前来面试的时候走进这间办公室,他倾了倾身子跟我握手,突然间我觉得像是一座铁塔倾斜了过来。可能是因为个子太高,每次跟他开会的时候他总是将长腿伸直,半靠半坐在他的大办公桌前,好像那样他才能舒服似的。至于办公室里那个能坐四五个人的圆形会议桌,要是独自跟他开会的话,我是从来不坐到那里去的,一来他在那里坐下,长腿蜷着放到那里都别扭;二来我喜欢站在他办公室的书架边跟他说话,不时地有电话打进来,而他又觉得我没有必要回避的时候,我顺手可以在书架上找点东西看看,也免得眼神没有地方放;三来站着开会的感觉很好,有话快说,效率第一。
关上门,爱德华指了指小圆桌,估计今天的事情多。而他自己,还保持着那个舒服的姿势坐靠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我笑笑走过去,同样的姿势坐靠在小圆桌上,没有用椅子,不想被他造成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等着他开口。
“你来公司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吧?” 爱德华问我。
我点点头,看他怎么跟我开口谈阿范说的事情。
“在所有的部门经理里面,你是最年轻,也是最有魄力的,公司对你的发展有长远的计划。” 爱德华停了停,我猜想他应该清楚我已经知道了阿范要走的事情,正在考虑着怎么说才不显得留人心切。
“谢谢总经理夸奖。这两年多来一直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帮助和信任,给了我很好的工作机会和很大的发展空间,让我和公司一起成长。” 爱德华深知,我从来不主动出牌。
“范要走了,还有六个星期。”爱德华也懒得绕弯子,“总部那边已经在找人了,关于销售部的账款,我希望你们能够努力一下。”
“没有问题。” 我笑着答应下来,“一个月内完成百分之八十。”心里盘算着自己刚刚打印出来的那张收款计划表上的时间进程。梅儿大概已经按照我的吩咐复印好了,正忙着在会议室的桌子上分发呢。
“很好。”爱德华满意地点点头,“顺便谈谈你的待遇问题。关于住房补贴,公司决定给你增加到三千五。”
“谢谢总经理。”既然他说出来了,我也懒得讨价还价了,讨还的结果无非是给自己套上更重的担子,我这懒人未必愿意担当,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工资到年底调整,你今年拿十七个月的工资,总部批下来了。另外过完新年,一月五号,你去新加坡、香港一趟,大约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那边的公司有一系列好的淡季销售战略,我希望你能带回来,明年的总目标会很高的……”
开完会,我急急地赶回销售部,得扬鞭子了。
较量高尔夫球场(1)
星期天早上八点钟,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看见阿勇开着车过来,也很准时。
我和阿勇一样,都是守时的人。除非有什么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我会及时地通知约好的人,一般说来,我都会分秒不差地现身。个人认为守时是一个信誉的问题,言必行,行必果,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承诺。梅儿说这倒不像上海的小姑娘,女孩子让人家等等总是可以体谅的。只是我做不到,猫儿说又是原则问题,认真的女人不温柔,男人会敬而远之的。我笑笑,物以类聚,这大千的世界并不只有一种美丽。
这是第一次和阿勇去打高尔夫球,打开车门,阿勇轻轻地吹了声口哨,我听得出那是赞扬和欣喜的调子。
我笑笑,不就是亚麻色的高尔夫球裤配上白色的burberry高尔夫球衫,临出门的时候套了件白色的v形领薄羊毛套头衫,一边往楼下冲,一边整理着,好像没有显出凌乱的样子;头发高高地束成马尾辫,高球帽也是burberry的,我喜欢他们经典的格子花纹,似乎特别适合高尔夫球场;墨镜夹片夹在帽子上,昨天晚上准备好的,要不然起这么早,准忘;背上随意地背着个黑色的小背包,放钱包,钥匙什么的;左手握着昨天晚上才从箱底儿翻出来的白色皮质高球手套,也是好多年都没有用过。不过好像和阿勇撞衫了,他也穿着burberry的高尔夫球套装,只不过是亚麻色的上衣,白色的球裤。也是白色的毛衣,搭在肩上,两个袖子在肩膀下面打了个节,帽子也是burberry的格子高球帽。好像两个人约好了穿情侣装似的。
“配备精良啊。你好像不是不打高尔夫球吧?” 车子跑起来,阿勇不动声色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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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多少年前的旧装备了,n年都没有摸过球杆了,过一会儿你可不要笑话我。” 我打开背包,把手套放进去,“对了,第一次上琴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激动?”
“还好啦。” 阿勇淡淡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话不多,情绪从来不挂在话音里,也很少写在脸上。不过听他的口气,真的是还凑合的样子。
“对了,你的朋友呢?” 我这才反应过来车里就我们俩。
“他自己开车过去。” 阿勇加大油门,直接朝着过江隧道方向开去。
来上海近三年,去浦东的次数不超过十次。一来是因为浦东还在开发,没有太多的住宅小区和超市,对于做消费品的我们来说,市场潜力无限,目前的市场容量远远赶不上浦西这边,而且销售区域的事情我不太过问,划分好了,就是主管们的事情,除非是大型活动的主场在那边,一般我都懒得过江去;二来去浦东要经过过江隧道,第一次去浦东看市场,就被堵在隧道里半个多小时。开车的司机说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小问题,那种忐忑不安虽然没有挂在脸上,心里总归有些不爽。我对于隧道是有阴影的,当年在工地插队的时候,每天上下班要经过两个相连的隧道,间隔也就是五六十米的样子,有一天下午上班的时候,一辆巨大的载重卡车从山顶翻落在两个隧道间,那卡车司机虽然早早地跳了车,却无处可落,仍然被滚落的卡车活生生地给砸死了。事故的现场是职员我们上下班所乘交通车的必经之路,路被堵住,交通车只好停下来,一面是山石,一面是悬崖,四五十人不得不下车来,从鲜血淋漓的现场走过,再穿过另一个近百米的隧道,胆小的女孩子们尖叫着不敢看那现场,匆匆地加快了步伐,我却不能不看,反正处理事故赔偿的时候还得看特写照片。当时感觉那黑洞洞的隧道里被风吹着充满了血腥的味道,从此落下心病,即使浦东过江隧道的顶部装满了照明灯,光亮如昼;三来可能因为浦东是一个太年轻的新区,一过江就是陆家嘴的崭新,和隔岸相对的外滩相比,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大约是上海滩特有的文化气质。阿勇倒是觉得浦东不错,路宽,人少,交通方便;楼新,干净,整齐,规划好。我只是一笑了之,你不能写我的诗,我又何必做你的梦。
较量高尔夫球场(2)
进入隧道的那一刻阿勇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瞄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是的,我依然是心有余悸,没有心情和他理论,只是将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阿勇忍不住轻轻地笑出声来, “放心啦,小马,就算这隧道出什么事故,最多是一死。又不是一个人上天堂,有我陪你呢。”
“你比我多活十年,怎么都是赚了的呀。我多不合算,青春年少,男朋友都没有一个,没有结过婚,又没有离过婚,连孩子都没有生过。我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呢,刚打了花骨朵儿就凋谢了,凭什么呀?”我愤愤地,俨然忘了心底里的那片乌云,“再说了,进了天堂上帝问,你们两个孤男寡女的一起来,什么关系啊?我说兄弟,上帝相信吗?上帝若是不相信,我也懒得解释,要是天堂里也有那么多的是非,我倒宁愿留在人间含辛茹苦。”
阿勇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依然笑着,“也是,既然天堂里也有那么多的是非,还是留在人间苦挨吧。” 于是把话题引向我即将认识的阿成身上。 阿成是阿勇读中三时的好友,那以后读了同一间大学,又前后脚地去英国留学,关系一直还不错。阿勇回了香港后阿成一直留在英国,直到阿勇转战上海,阿成才以公司合伙人的身份回了香港。这不,四五年的工夫,阿成也摩拳擦掌地到上海滩淘金来了。
“上海滩真的是那么多金吗?” 我问阿勇。心里明白他们看重的是十几亿人口的国内市场,国门打开了,淘金者自然就会多起来。阿勇倒是个聪明人,来得早,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天地,这阿成,好像不如阿勇的眼光独到。香港正经历着金融风暴的重创,北上上海淘金,总好过在公司里做个闲人,或是面临被炒的险境。
“可能不光是为了淘金吧。” 阿勇并没有直接回答我,隔三差五地给我建议做市场拓展计划,内地的市场到底有多大,他和我一样清楚,“比起香港,上海有文化又有人情味,是一个比较温暖的地方。漂泊的人想在这里安定下来也没什么新奇的。在香港大家都讲上海的美女很适合做老婆的,不像香港的女孩子,眼界很高,人情很淡,心肠又冷又硬。”
“看来你倒是真的该找个上海的小姑娘培养培养,不要错过了大好时机哦。” 我没心没肺地接着茬儿,脑子里努力地想着推杆和打杆的区别。一不留神出了隧道,外面的阳光还真有点扎眼。
车里面的空气一下子结了冰,阿勇不再出声,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也冻住了。浦东到了,路也笔直宽阔起来,阿勇一踩油门,车子飞奔起来。
上了去汤臣高尔夫俱乐部的路,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少,视野开阔起来,风景也越来越好。我正忙着洗眼睛,旁边开车的阿勇突然闷闷地冒出一句话,“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啊?” 我恍惚地将目眼光从窗外收回来,一脸的困惑,不知道阿勇说的是什么。
“我心里有人了。”阿勇的调子严肃,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我爱的人已经住进我心里了,我想留她一生一世。”
“哦。”我有些难堪地点点头,为自己的冒失吐了吐舌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歉意,车里的空气有些难堪。
“好好想想怎么捡你的球技吧。” 阿勇也意识到我的尴尬,故作轻松地找话想打消这难受的气氛。只是提起球技的话题,反倒让我更不舒服了。
就在这时候,车子开始减速,汤臣高尔夫俱乐部到了。
停好车,阿勇却没有下车的意思,目光锁定在五十米开外的一对男女身上。
那对男女背对着我们,看不见面容。男人个子不高,短小健硕的背影,斜挎着的球包里装满各式的球杆,也不嫌重。身旁的女人身材高挑,从头到脚一袭浅鹅黄色休闲运动装,从后面看也有几分风姿,估计等得有些不耐烦,侧转过脸来,朝停车场方向张望。
见那女人转过头来,阿勇迅速压低了棒球帽,头急急地转向我,目光却还是透过棒球帽,盯着那女人,“帮我个忙好吗?”
较量高尔夫球场(3)
“说吧。” 我爽快地答应着,已经隐隐地察觉到阿勇和那女人之间并不寻常的关系。
“做我一天的女朋友,行不行吗?” 阿勇试探着,似乎拿不准我是否会答应他。
“没问题。” 我转过头去,爽快地拍了拍阿勇的肩膀。在这个时候拒绝阿勇,就等于眼睁睁地看着他孤军奋战,我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