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想起了文渊脸上活泼滑稽的表情,忍俊不禁,“好戏要登场了,阳光即将灿烂。”
星期六,八点,阿勇很准时地打电话叫醒我。真是一分钟的懒觉都没得睡,“能不能给我半个小时醒过来?”我跟阿勇讨价还价。
“好吧,”阿勇温柔地妥协着,“那就九点。”
一转身,又眯着了。电话铃响,不会是阿勇,他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吵死人了,知不知道星期六这么早打扰人家的回笼觉很缺德的。” 睡,是猪的天性之一。
“丫头,什么时候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是文渊,依然是嬉皮笑脸的口气。
“上岁数了,睡不够会长皱纹的。你搅了我的清梦,害得我长皱纹,晚上见着该叫我大妈了。”即使是被搅醒的睡意,我还是不依不饶地占着文渊的便宜,下意识地。
“正想告诉你见了面不要叫我大爷,才五年,我还没有老到那个地步。”文渊就是这样的贫,针尖遇上麦芒,我曾经习惯了,“好了,不跟你斗嘴了,我的航班改了,今天下午到。”
“知道啦,”我揉了揉眼睛,掩饰不住欣喜,“我会腰里别着两把菜刀去机场砍死你的。我也懒得跟你啰嗦,要赶着去烧香了。”
“哎哟,是说今天哪儿不对劲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小妖女也要去拜菩萨了?不要脏了佛门清净地。”文渊在电话那头为自己的调侃得意地轻声笑起来。
“呸!”我的斗志,一下子被挑拨了起来,顿时睡意全无,一翻身下了床,光脚站在地板上,冲着电话那头的文渊,猛啐一口,甜蜜的声调恶狠狠地骂道,“老子烧香送你上西天,祝你今天一路顺风,直接掉海里。”
“那你就又失算了,我会游泳你不记得吗?何况我‘又没有二两肉,鲨鱼吃完别人,都撑得打饱嗝儿了,也懒得看’我一眼,当初不都是你说的吗?还没上岁数吧,丫头大妈?”文渊就是这样,丝毫不肯放松。
跟文渊对骂了好一阵子,挂断,八点五十,赶快,不要让阿勇在楼下等。
静安寺,相传是三国时建的,那么该有千多年的历史了。闹市中的古刹,香火自然了得。
阿勇点好一束香,递给我。我站在那里,没有接,只是打趣地看着他,“是我帮你烧家宅平安,还是给自己许的心愿?”
阿勇笑着摇摇头,小姑娘的规矩真多。
我不是常去烧香的人,一来自己没有什么信仰,二来闻不得香火的气息,头疼。也好,香火是供奉给菩萨的,我这凡人本不该偷闻了去。梅儿说烧香有烧香的规矩,初一许愿,十五还愿。我这临时抱佛脚的,哪里懂得那么多,心血来潮,无非是求个心安罢了。常去烧香的猫儿说,烧香的人,求的无非是心安,佛海无边,普度众生,哪里还会跟你计较什么?佛心自己修,灾祸自己躲。有道理。
烧完香出来,静安寺的对面有一个街心公园,静安公园,小巧雅致。阿勇不急着去取车,说去公园里走走,反正一大早,公园里的人不多,倒也清静。
上海的街心公园,大都修建得比较有特色。走入静安公园,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却并不显得萧瑟;公园的右侧是个小小的草坡,绕过去,是弯弯的水榭,用很浅的蓝色瓷砖铺底,即使水中飘着些许的落叶,也不会显得污浊。水榭的尽头有一个亭子,方方正正的,随意地点缀着空间;亭子后面的草坪延伸着,不远处是延安路的高架,上面飞驰的车流并不拥挤,高架旁的延安宾馆被太阳照射着,和公园的静穆就这么和谐地互相衬托着。
我们沿着另一侧,绕过一个匠心独具的石壁,慢慢地朝公园后面的草坪走去。
公园后面的草坪很大,四周种着高高低低的树,空间错落着,很美。我和阿勇沿着蜿蜒的小径,就这样默默地走着,早晨的空气很好,公园里又很静,阿勇牵着我的手,仿佛是怕我走丢了似的。我偶尔地抬起头,冲他笑笑,不需要什么语言。
这丫头不是那丫头(4)
大约是我们的脚步声惊动了什么,不远处两个相拥的人影飞快地弹开。“谈恋爱的,早起的鸟儿有食吃。”我得意地冲阿勇解释。
“你看看清楚呢?”阿勇倾了倾身子,在我耳边低声道。我仔细地看了看,竟然是两个男人。树影挡住了他们的脸,我只恍惚地看见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腕上,戴着个金色的链子,那手链上,还有一个方形的金色牌子在晃动。
“不好意思,打搅了你们。”阿勇歉意地冲他们笑笑,牵着我赶紧转身离开。
“先去文化广场买花,然后去接文渊。” 从静安公园出来,我建议着。
拉开车门,阿勇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文渊好像是男人哦。” 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暗示,习惯了。不过大周末的拿着鲜花去机场接个男人,还不是自己的男朋友,好像是有点怪。
我没有回答,等到了文化广场的精文花市,跳下车就去找蓝色的鸢尾花。泊好车,阿勇牵着我,悠闲地逛着。
“这蓝色的鸢尾花,一定是要送给文渊的。”我慢慢地跟阿勇讲起了原委。
文渊是我的第一任同事,那会儿我还不到二十岁,文渊是奔三的人,差着十岁的距离,自称是女人杀手的文渊和初出茅庐的我,在办公室里简直就是针尖对麦芒的热闹。上班不久后一次他惹恼了我,我就顺手拿打孔器扔向他,虽然没有打着人,却把文件柜上一个瓷做的圣诞老人砸得粉碎。可能真的是不打不相识,我们后来竟然成了最要好的朋友,直到后来文渊去美国前,一直得意洋洋地自称是我的启蒙老师呢。
“三高的男人?” 阿勇咀嚼着我的话。
“就是通常所说的高个子,高学历,高收入。” 我忙着找花,“事实上文渊是眼光高,桃花高,耐力高罢了。别看他成天在我面前油嘴滑舌的好为人师,而且总是拈花惹草,桃花不断的,骨子里是个随和大度的人,很绅士。”
终于找到了蓝色的鸢尾花, 我拿起一束来,冲阿勇笑着。当初共事的时候曾经打趣文渊,既然他对自己的条件这么自信,在平凡的人中总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干脆起个绰号叫“凡·高”好了,也好显得自己的出色。我那时还在学校上着课,自然改不了这给人起绰号的毛病,文渊懒得跟我计较。取这个绰号,还因为凡·高的那幅名画《鸢尾花》。当初不明白鸢尾花到底是什么花,文渊常说如花的男人对于花的名称,大都不甚了解,即便是他那样流连花丛的男人,也没有弄明白鸢尾花到底是哪科哪目,估计跟狗尾巴花差不多,草本的。我当即大笑,我虽青春年少,没有什么阅历,凡·高的那幅著名的《鸢尾花》总算看到过,淡蓝色的花虽然看着像草本的植物,还不至于和狗尾花混为一谈。那以后总是用蓝色的鸢尾花来打击文渊的高自信。五年没有见到了,我可没有忘记这蓝色鸢尾花的典故。
“等我的淑女画皮被文渊轻而易举地撕下来的时候,你可以好好地考虑一下还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我调皮地看着阿勇,半开玩笑半认真,“放心,到那个时候你要分手的话,不要带走一片云彩。”
阿勇转过身子来,深深地看着我,坚定地说,“我说过,一生一世,不管你是淑女也好,魔女也罢,我的心里已经上了锁,不会让你轻易地跑掉的。”
“我哪里是什么魔女啊,” 我笑着,把花递给正竖起耳朵听我们谈话的卖花人包起来,“顶多就是个小妖女,等见到了文渊,你就知道我到底是谁了。”
“我不在乎你的曾经,” 阿勇说着,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右手,十指惬意地交叉着,任那平静的暖流荡漾,“我只知道好好地经营我们的现在和将来,我就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有女若斯,夫复何求?”
我的心里,温暖得如同三月的阳春,一时间忘记了半露天的花市里阴冷的冬雨。时间还早,就这样和阿勇牵着手,在昔日法商赛狗会改建的精文花市里闲逛着,购物的同时找寻百年前海上风情的点点滴滴,又买了两盆雅致称心的插花,上车,向虹桥机场疾驰而去。
这丫头不是那丫头(5)
周日的下午,繁忙的虹桥机场,少了平日的拥挤。
我站在到达处出口的人群外围,偶尔踮起脚向里面看一眼。其实也就是三四十人扎堆儿在一起,个个都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有几个手里拿着找人的纸牌子,不时懒懒地朝里面看两眼。去机场接人,与被接的人素未谋面,还得耽误周末的时光,是够无奈的。
阿勇说航班正点,已经到达了,也就是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文渊就能够出来。说着,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那眼神中省略的问题,怎么不钻到接人的人群里去?
“我本来就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何况是文渊,不要给他机会觉得自己很有魅力似的,长了他的志气,将来又多了口舌的空间。” 我淡淡地解释道。
阿勇哭笑不得地看了看我,头侧向一边,掩饰着笑意。
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影绕过转角处,朝人群走了过来。是文渊,玉树临风的男人,总是那么英俊夺目。当初常说他长得很有希腊人面部线条的冷峻,尤其是那鼻子挺拔的线条,于是打趣他家里有什么人混了血吗,抑或是西边高原上的藏族同胞,跟我们的面目本来就是天壤之别的。文渊从来不直接回答,反问我你怎么知道希腊男人有什么面部线条特征。拜托老大,八八年的汉城奥运会,最夺目的就是入场式里的希腊代表团,个个英俊的面容看着都像是大理石雕塑般的线条分明,我和当时在家里一起看入场式的女同学们有同感,两个小时的入场式,就记得希腊男人的英俊了,开眼。说到从西面高原来的藏胞,成都大街上一道美丽的风景,不仅仅是他们色彩艳丽的服饰,还有那棱角分明的利落,是和成都姑娘们圆圆的瓜子脸截然不同的美丽线条。文渊常常古怪地看着我,这小脑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既然男人这么好看,你就凑合着免费看吧,女孩子家家,不要太啰嗦。我说正在考虑如何不要浪费花样美男的大好资源,打印几张门票出来,捞点儿外快什么的……话音未落,就被文渊随手用卷着的文件报在脑袋上重重一击,满脑子的工资外快,你好像不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做销售更适合嘛。今天的我,还真应验了他当初的预言做了销售。
文渊,还是那个很有衣着品位的蓝色男人。宝蓝色的毛衣,素净,没有什么花纹;领口处悠闲地翻出挺括的冰蓝色衬衫衣领;蓝色的burberry格子围巾散淡地绕过脖颈,在胸前张开着。牛仔裤应该是名牌,裤形很好看,突出他的长腿;左肩上斜斜地背了个大大折叠的装正装的包,鼓鼓囊囊的,估计着实地塞了好几套西服,花样美男,西装的颜色总是一个都不能少;左手的手臂上搭着风衣,藏蓝色的,很长。右手拎着个手提电脑包,没有多余的行李。当初诲人不倦地教育我说男人的风格大都是简洁利落的,不像女人,出个差大包小包的从里到外,知道的是出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阁呢。我当时笑而不语,天下的女人千千万万,哪里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美丽。不过看来,文渊还是一如既往地简单省事儿怕麻烦。
“大……帅……” 站在人群一侧的我使足了力气,充分发挥超人的肺活量优势,冲着五十米开外的文渊喊了起来,一边喊着,一边从头上拿下红色的贝雷呢帽,高高地举过头顶,快速地转着圈挥动着,和一旁平静喜悦的接人队伍大相径庭。上海人平日里很忌讳这样大喉咙的响动,但此刻的我毫不在乎,本姑娘生来嗓门大,何况是五年没见的老友,难言的喜悦和兴奋,无可厚非。
第二声,文渊就发现了我,欣喜得稍稍一怔,立刻拔开双腿开跑,朝着我冲了过来。他的腿那么长,感觉如同整个出口的风都被他带动了起来,眨眼的工夫人就停在我的眼前。我还来不及把蓝色的鸢尾花递给他,就被刚刚站稳的文渊一弯腰,手已经伸到我的双膝后面,迅雷不及掩耳的架势,将我直接地抱离地面,就地转了两三个圈。
“丫头!丫头!”文渊开心地叫着我,脸上的阳光一扫这倒春寒的阴霾。转完,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停下后,文渊赶紧把我放下来,扶着我的双肩站稳,向前一躬身子,拾起刚才顺手放在地上的手提电脑,起身的时候,依然弓着腰,脸凑得离我的耳朵很近,口中的热气轻轻地吹动着我耳边的柔发,“五年了,小丫头变成大丫头了。让我看看是不是还是那么火,那么辣……”
淑女还是熟女(1)
“去你的,” 我赶忙把文渊推开,佯怒,“男女授受不亲!想吃本姑娘的豆腐,你没有死过吗?” 伸出铁拳,不由分说地打在文渊的右肩上。
“拜托,扔铅球的。”文渊夸张地皱了皱眉头,手捂着被我打中的左肩,又将头飞快地凑在我的耳边,依然是半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