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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的玩伴,否则再好的风景,也都是扫兴而归。卢克是个会玩的人,会玩的玩伴,一路上除了适时地选取角度摁动快门外,还体贴地照顾着同行的两位女士。倒是文渊,一改往日的风趣幽默,总是若有所思地在一旁悄悄地观察我,心中似有万语千言,始终犹豫着,有几次我故意落在后面,跟他并肩走着,以为他有话要说,他只是莫名其妙地盯我一眼,继续他的沉默,反倒弄得我不知所向。雅琴说不要答理他,他最近总是这样的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不要因为他不肯讲出来的心事扫了大家的兴致,我也就懒得再想,紧赶几步和雅琴一起这里走走,那里停停,在玲珑巧制的园林间,这儿一弯,那儿一绕,看看碧波间的锦鲤,操着我们熟悉的方言说说笑笑,倒也悠闲得很。

在绿波廊吃完晚饭,天色已经暗淡下来。雅琴和卢克都住在静安区,文渊低声地跟雅琴说了些什么,雅琴大方地笑了笑,看了我一眼,然后轻声地靠近文渊的耳朵,轻声地嘀咕些什么。卢克也忙着跟我告别,说感谢这一天带他来豫园,见识了老上海的风景。雅琴和文渊咬完耳朵,转过头来说和卢克正好顺路,卢克也没有推辞,两人一齐上了出租车。

女人的逻辑(5)

文渊这才走过来,看着我,眼睛里不再是躲躲闪闪的,“去衡山路喝点东西?”

“还是去衡山路走走吧,今天吃了这么多好东西,我需要走动走动,消化一下。再坐下来的话会长膘的。”我轻轻地笑着,心情很好。

文渊没有反对,拦了辆出租车,到了香樟花园,文渊叫司机停下来,拉着我下了车。

“你倒是比较会领悟女人心。”我看着文渊,打趣道,“这么远,走回去我会走断脚的。”今天为了市场部经理商杰主持节目的要求,我刻意地穿得很女人味,抽象的蓝绿大花纹印在白色的长袖连衣裙上,配着湖蓝色的薄圆领开衫和同色的高跟皮鞋。上海就是好,只要你肯花些心思逛街,这里买条裙子,那里买双鞋,总能搭配得天衣无缝。刚才在豫园里走了一下午了,有点儿累。虽然在绿波廊吃饭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一下子要走这么远才能回家,还是有点发憷。

“那有什么关系,走累了我背你,又不是没有背过。”文渊看着我,脸上涌起暖暖的笑意。两个月了,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对着我笑。

我瞪大了眼睛,搞不清他的葫芦里到底藏着什么药。

“发什么呆呢?”文渊拉起我的左手,轻轻地放入他的臂弯中,慢慢地带着我朝前走,侧过脸来,看着我。

“在想黄鼠狼干吗要给鸡拜年?”我老老实实地交代,心里得意死了,又一次不偏不倚地攻击文渊。

文渊哼了一声,没有答理我,继续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跟他一贯的作风倒是大相径庭。

我没有出声,文渊的脾气我是知道的,若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他不会一反常态地装大尾巴狼,玩深沉。也许是雅琴的离婚带给他结婚的压力,我胡乱地猜测着,闷在肚子里的话,却不敢说出来。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如同身体上的软肋一样的部分,有些事情,是不愿意被提及的,聚集再多的勇气,也不愿意面对,不同的是那些道行深厚的,知道如何巧妙地做心理防备,而道行浅的,就直截了当地挂在脸上。

和文渊之间,没有针尖对麦芒地斗嘴皮子,只静静地挽着他的臂弯缓缓地走在这春天傍晚的衡山路上。周围的店铺,熟悉却又陌生,吴侬软语一阵阵从身边飘过,伴着那些轻盈的身姿,消失在路旁各色的酒吧里;就在我不曾留意的瞬间,这偌大的城市,已经被春天的气息悄悄地唤醒,天暖和起来了,城市温暖起来了,空气里到处都摇曳着绿意,飘荡着淡淡的花香,春天的双手正渐渐地靠近来,软软的,暖暖的感觉,轻拂着我冰冻的心。

大约是这些年一直在外漂泊的缘故,我已经学会走进一个城市,好好地在这异地他乡的都市里寻找一种称作灵魂的东西。万物有灵,每一个城市都有她自己的灵魂。说到城市,有人说大都市都是钢筋水泥的丛林,所谓的大规模建设和川流不息的繁华下面,是冷冰冰的世态炎凉。纽约繁华吧?多少人客死异乡,冷冷清清地被从公寓里面抬出来,变成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我是没有这么悲观的,反倒觉得人生的精彩与落寞,完全取决于个人对于生活的态度,你热爱生活,生活就会热爱你;相反,你愤世厌世,长吁短叹世态炎凉,又哪里会有开心的人生呢?人生就是一种心态,心态变了,人生也就变了。虽然我清楚地明白自己目前的心态并不在最佳状态,但我依然坚信,那些风风雨雨总会过去,不远的未来,一定有道绚丽的彩虹在等着我。想着想着,我不由得轻声笑了出来。

“傻丫头,想什么开心事呢,自己也能笑得出来?”被我挽着的文渊转过头来,看着我,探索的眼神,那声音,有如丝绸般柔软细腻。

“在想生命中的彩虹。”我仰起脸,看着文渊,依然开心地笑着,“你相信生命中有彩虹吗?赤橙黄绿青蓝紫,全都是美丽的颜色。”

“曾经相信过。”文渊停住,掉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的样子,“我生命中,年轻的时候,深爱过一个女孩子。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生活充满了最绚丽的色彩,我相信生命中是有彩虹的,也相信有一天,我会陪着她一起去看彩虹。可惜有一天梦碎了,彩虹再也没有出现过。”

女人的逻辑(6)

“错。”我笑嘻嘻地打断文渊,手从他的臂弯中飞快地抽了出来,在他面前伸出了手指,“第一,你现在并不老,还没有到走不动的地步呢,哪里算是老,既然不老,就不能说我年轻的时候,何况你自己说过的,年轻是一种状态,一种心态,保持十八岁的纯真心态,比保持十八岁的容颜更有用;第二,那女孩子不在了,彩虹却还在,只是你看不到罢了。”

文渊的脸上,两条剑眉似乎要拧到一起去,他轻轻地推开我,借着昏暗的路灯,在斑驳的树影下,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叹了口气,“有些时候,笨嘴拙腮的女人还是更可爱一些的。”

我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拌了个鬼脸儿,不再出声。文渊轻轻地拉起我的手,放回他的臂弯,两个人默默地沿着衡山路一直朝前踱着,都不再作声,静静地享受着暮春的傍晚。

“丫头,”也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文渊终于开口了,颇有感触地提醒,“过了五一节的假期,快要过生日了。”

我在一旁默默地点点头,没有出声,年复一年,光阴似箭。

“今年,我一定要好好地送你份厚礼。”文渊信心十足的样子,并没有转过脸来再看我。

“饶了我吧。”我拉了拉文渊的胳膊,停住了脚步,脑海里浮现出七年前文渊送我的那份厚礼,那个用红色绸带扎着漂亮蝴蝶结的巨大纸箱,和我拉动蝴蝶结象征性地打开礼物时从纸箱里跳出来的那个人,一切都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只是那个人……

“在想什么?”文渊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我脸上变换的表情,明知故问。

看着文渊老谋深算的笑容,我突然决定坚决不要让他得逞,一时间顽皮的心思涌了上来,耍赖的口气冒了出来,“我累了,走不动了,你得背我。”

文渊笑得更得意了,一转身将背对着我,弯了弯膝盖降低了身子,“上来吧,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我利索地脱下高跟鞋,轻轻地一跃,被文渊稳稳地接住,双手牢牢地扣在我的膝盖后面。

衡山路,上海的浪漫之街(1)

“丫头,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背你的情景。”文渊就这样稳稳地背着我,慢慢地沿着衡山路走着,丝毫不顾及周围寥寥的行人不时抛过来诧异的眼神。

衡山路,上海最浪漫的街道,在这树影婆娑的夜晚,没有多少人会对我们好奇。

伏在他背上的我点点头。人一旦开始怀旧,就说明已经开始衰老,起码他的心已经不再年轻了。没想到还没有跨过四十岁的文渊,也开始怀念那些过去的日子了,那么曾经玩世不恭的文渊,真的开始变老了吗?

“记得。”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那是公司第一次开酒会,招待那些所谓的领导,关系户们。老板要求我穿晚装,还是你陪我去丝绸公司订做的旗袍呢,还提醒我得穿高跟鞋。被你害死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高跟鞋站那么久。酒会完了,我的脚腕疼得连站都站不住,你本来要扶着我走到电梯口的,可我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走一步,你只好先抱着我冲到电梯口,去楼上的办公室换好了牛仔裤和t恤,然后背我下来去打车,等车子到了我家大院门口,你再背着我走到我家楼下,还把我背上四楼来着。”

我停了停,思绪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我也是这样伏在你的背上。当时的感觉很温暖,觉得你就像是我的亲哥哥。虽然我没有哥哥,但当时觉得我想象中的哥哥就是你这样的,风趣,幽默,有这么宽阔的肩膀可以挡风遮雨,这么大度的心胸可以容我使小性子,还有这么健壮的身体在我走不动的时候背我回家。”

文渊没有立刻接我的话茬,只默默地背着我,似乎也在回忆着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什么,“你当时穿那件仿蓝印花真丝旗袍的样子我经常在想,很美,很清纯,好像当初也没有现在这么重。”文渊丝毫不肯放弃打击我的自尊心,还跟从前一样。

“拜托,我又不是成天喝风就能饱的;再说了,都过了六七年的时间,你也老了,没劲儿了。”我嗔怒着伸出手,利用地形优势顺手敲了敲文渊的脑袋,“我又不要嫁给你,胖啊瘦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傻男人才说女人胖呢,难怪你这么多年都没有人收留。”

文渊得意地笑笑,“那么第二次呢?”

“还有第二次吗?不就那么一次吗?”我也多了个心眼,想看看文渊着急的样子。

“第二次在香港,兰桂坊。”文渊并没有被激怒,不紧不慢的调子,显然不用回头,也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你不喝啤酒,却非要跟我们一起去泡酒吧开眼,结果玩晚了出来,装出喝高了的样子,赖着要我背你。我背你下那么陡的台阶,可都是有难度系数的,你怎么会不记得?后来还老说我颠着你了。这疯丫头,怎么可能没了记性,难道真成了老太婆?”

“你是颠着我了呀。”想要强词夺理的我丝毫不顾及刚才想要激怒文渊的动机,“那么多的台阶,你又走得那么快,颠得我不舒服得很。”

“看来还没老到那个份儿上。”文渊哑然失笑。

我下意识地噘了噘嘴,冲着他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幸好伏在背上,他看不见。

“又在做鬼脸不是?还以为我看不见。”文渊仿佛脑后长了眼,“舌头就不用吐了,我什么都看见了。”

我不服气地揪了揪文渊的耳朵,“你怎么这么了解我啊?”

“不是说我是你哥吗?”文渊懒得回头,声音有些异样,“可能前世我真的是你哥,今生来还你的债吧。”

“那你前世究竟欠了我什么,今生千山万水地隔着,都跑到上海来还债?”我得意地打趣着他,“这么看来,你还算是个有记性的好同志,知恩图报。”

“不知道。”这回轮到文渊老老实实地,“也许是上辈子为了我进京赶考的盘缠,家里人把你卖给大户人家做丫环,偏偏我再度落第,没有本事赎你出来,害得你终身为奴,所以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来还债的。”

“有道理,”这一次我并没有生气,“那么你就慢慢还吧,我不介意。”

衡山路,上海的浪漫之街(2)

文渊就这样背着我,一路上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地走到小区门口,我自觉地滑了下来,整了整衣裙,顺手把高跟鞋套在脚上。

“小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黑夜的树荫下,低低地叫着我的名字,是阿勇。

文渊下意识地把我拉向身后,自己向前一步,挡住阿勇想要走过来的企图。

“有什么事吗?”文渊冲着阿勇扬了扬下巴,戒备的口气,仿佛面对着一个危险的陌生人。

“我想跟小马单独谈谈。”阿勇一怔,显然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她没空。”文渊冷冷地抛出三个字。原本充满花香的暮春傍晚,悠闲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阿勇停住了脚步,沉默着。他的脸被梧桐的树荫挡着,在暗影里,看不清楚。但我想他此时是很难堪的,一定在心中默默地感谢如冠的梧桐树荫。我拽了拽文渊的衣袖,文渊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看了看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那神情,分明是叫我不要出声,他会搞定一切的。

从当初替阿勇打抱不平冲我发火,到现在的武断冷漠,文渊的变化太快,一点都不像我曾熟悉的那个他,但也许如雅琴所说,他看到了一些什么,一些让他替我担心的东西,不愿意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