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总神情呆滞地静坐了半晌,忽地抬头望我,眼中已是热泪盈眶。然后便见她伸手轻轻地拉过我,紧紧地将我抱住,然后嘤嘤地哭泣起来。那嘤嘤的声音仿若夏日里一群群的蜜蜂在花间盘旋。
我僵直身体,歇斯底里地嚷嚷道:“姐,我要杀了那老混蛋,我要杀了他!”
听了我的哭喊,吴总哭得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仿佛要把她几十年来的委屈和不满全盘释放出来。她的泪水滚烫滔滔,把我的心冲刷得支离破碎。对于老男人的厌恶和憎恨,让我觉得死不足惜。
良久,吴总终于平静下来,这才呆呆地拭去泪水,上了浴房。我歪躺在床上,听着哗哗的流水声里她低声的缀泣,心就像被锐器划过玻璃一般烦躁不安。
一个多小时后,吴总身裹浴巾走出来,温柔地对我说:“孩子,休息下吧,呆会儿吃过午饭我们就走。”说着躺过来。
我感到一阵慌乱和复杂——实在难以想象,连众人眼中高贵而不可侵犯的吴总,都不免有这般耻大辱的经历和无奈。这让这我一时对生活充满了普遍的怀疑,让我突然觉得人生高深莫测得望而生畏。
“孩子,抱着我,陪我说说话,好吗?”吴总侧过身,微微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轻轻地转过来,伸手抱住吴总,将头浅浅地埋进她的胸前,嗅到一股浓重的女人的气息。刹那间,仿佛穿越时空隧道,神奇般地找到久违了的母爱。
“孩子,你不会看不起姐吧?”
我抬头望眼,见吴总的目光中,闪烁着贝壳一般温暖柔和的光茫。便连忙心如刀割地摇头,“不会,姐,不会的。”
“孩子,做人不容易,做女人更难。做像姐这样的女人,就更要面对许多……”
“姐,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心里知道,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往她伤口撒盐了。
又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会儿话,吴总终于安静地睡了过去。我轻轻地抽出身,替她盖上一床毛毯,悄悄离开了房间。
来到综合服务区的齐身围墙前,抬眼望去,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水雾缭绕的峡谷,若隐若现宛如仙境;近处,郁郁葱葱的树林里鸟儿争相鸣叫,更显“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我置身其间,一次次放眼遥望远方,不觉心旷神怡、杂念顿无,干脆跳上围墙,等待太阳升起的那一刻,等待着万丈光芒驱走人间黑暗的那一时。
正在迷醉神往时,那长相猥琐的老男人和他形象模糊的同伙走进了我的视野。看样子好像是准备去晨练。怒火中烧,我迅速跳下墙,三步两步地冲到他们身后,怒气冲冠地喊了一声:张总!
两人闻声几乎同时地转过身来,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半天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黄继光堵枪眼般地扑上前去,抓过老男人的衣领,朝他的脸上左勾拳右勾拳地乱打一通。
老男人一边痛哭流涕地护着脸,一边竭力往后躲闪。而那形象模糊的中年男人一时傻了眼,眼看我要开始下一轮的进攻时,这才冲过来环腰将我抱住。接着一个扑身,将我结结实实地摁在身下,然后便是一顿暴风骤雨般的猛打。
顿时,我气势尽失,还手不能,挣扎不开。一时,被他攻击得头昏目眩。老男人也紧跳过来,加入到复仇的行列。
院子里渐渐变戏法似地围满了人,天空变得阴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总身穿睡衣挤开人群,惊恐地站到我们面前。看到我时,她咆哮着扑上前,把骑在我身上的中年男人掀翻,又敏捷地将我拉了起来,推到自己的身后,惶恐地看着老男人,“张哥,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老男人擦掉嘴角的血迹,吐了泡口水,“保安呢,保安在哪里?”趴在地上的中年男人马上弹身而起,准备冲过来再教训我。
寻梨花白第28章(2)
我也毫不畏惧地伺机接招。但吴总却将我死死地拉住,对冲过来的中年男人喊道:“老李,你要再动手,小心我们没完!”
中年男人马上刹住了脚步,扭头等待老男人的指示。
老男人环顾一周,愤怒地朝人群吼道:“看什么看,全都给我滚!”然后又喊:“保安呢,保安,给老子出来!”
这时,两个挤在人群里的保安惊慌失措地站了出来,一副傻兮兮的草包样子,一看就是混饭吃的残兵败将。
老男人当即指了两个保安的鼻子,蛮横无理地喊道:“马上把他给我抓起来,马上!”
吴总再次把我挡在身后,探脚向前,“张哥,算了,他是我弟弟,你放过他吧。一切都由我来承担,如果要抓就抓我吧!”说着铁骨铮铮地站到了保安的面前,吓得两个保安直往后退,好像马上要被抓的人是他们——估计他们这辈子也没遇到过像今天这样棘手的情景。
老男人的鼠眼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再吐泡口水,彪悍地看了我一眼,“那不行,他必须受到处罚。”看样子他有些让步了,但总得要个台阶和面子——面子从来都是中国人的精神纲领。
吴总见状,转过身来一把拉过我,恳求地对我说:“孩子,快向张叔叔道歉,快说对不起!” 我扭头,不作声。
“快说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快说!”吴总着急地看着我,开始生气,口气里几乎是命令。
我听着看着,心里的那个委屈那个窝囊那个郁闷那个愤怒,一言难尽。我想着自己有什么错,凭什么要我向这狗日的老淫虫道歉。
老男人见我并不领情,再次火冒三丈地冲保安喊道:“保安,把他抓了,送公安局,马上就给老子抓了!”
情急之下,吴总掴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几乎是哭着向我吼道:“你到底说不说?!”
一时间,我泪流如注。我想着无论如何不能为难了吴总,便看都没看一眼老男人,说了声“对不起”,铁青着脸,扭头往房间里走。
吴总马上追进房间,从身后紧紧地抱住我,哭着呢喃着,对不起,孩子,对不起。我被气得直喘粗气,委屈得什么都不想多说,挣脱她的手,拎起自己的背包,径直就往屋外走。她看着不知如何是好,我却并不去管。
走到服务区的院子时,方才围观的人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已看不到两个老混蛋的身影。我不管不顾地径直走向了下山的路。
没走多远,吴总便开着车子惶惶地追了上来。可我并不理睬她,只是忽闪忽闪地只顾往前走。而吴总边打电话向老男人解释,边尾随在了我的一旁。
最终,我还是坐进了吴总的车子,可一路上不再说话,竟昏昏浊浊浅睡了过去。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中,我依稀记得吴总有几次放慢了车速,偷偷地吻了我。
寻梨花白第29章(1)
返回城里,吴总带我去吃了些东西,然后坚持要送我到医院检查一下。我说身体的伤痛肯定没什么大碍,要是伤了心到医院也没用。她说,不听话就该遭打,再不听话还要打,伤的是谁的心只有自己知道。于是,我终究还是被她拉到医院,免费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夜里回到家,我腰酸背痛,浑身的不自在、不舒服。躺在床上,狂翻烙饼似地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痛定思痛——我想本来这次外出旅行对我而言,该是个多好的机会。一方面,我可以几近零距离地接近吴总,将自己连日来的幻想彻底变成美艳的行动;另一方面,我还可以乘着瓜熟蒂落之际搞掂好此次项目。简直一箭双雕、一石双鸟,可万没想到事情的结局会是这样,半路中竟会杀出老男人这么个老妖精来。
由此看来,人算始终不如天算。
随后,我又将这两天里的细节像放电影般完完整整地回忆一遍,到后面反倒觉得这结果于我,不见得一定就是坏事,或许还有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惊喜。
一方面,它让我接近真实地又一次深入了解了吴总。其实,在她表面风光无限的背后,却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坎坷故事和生活阴暗面。她的风光无限和事业有成,并非扎眼看上去的那个样。
另一方面,它真正地拉近了我和吴总的心。至少让她觉得我还真像那么回事——还真像个男人,像个靠得住的男人。我在她心目中的光辉形象,无形中又浓墨重彩地添加了一笔。虽然从表面上看,她是生气的,是反感的。但她的心理,我是完全地掌握住了。这样说来,我是成功实践了一回《孙子兵法》里的“攻城莫如攻心”的战略,再一次歪打正着了?
我又想,这个被吴总称之为张局和张哥的老混蛋到底是何方神圣?想来他们早就该有一腿了。吴总被糟蹋后回到房间时,对我说做女人不容易,做她那样的女人更加不易。难道他们之间早就有什么权色交易的丑闻?或许,吴总她今天的一切都是那个老混蛋给她的也不一定?不然吴总为什么当时会立即撇下我,主动向老淫虫投怀送抱?不然以她今天的地位和身份,哪里用得着如此的作践自己?除非这个人对她有大恩大德,除非这个人关系到她的切身利益……
这样想时,我又倒胶卷一般逐帧逐帧地回想他们两人的所有经过。当下,我更是断定,吴总肯定是靠着老混球这棵大树才有今天。
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看来,许多鲜为人知的幕后故事和潜规则,才是我们生活的本质。特别眩目的东西背后,总有不为人知的隐情,而这些隐情恐怕才是我们最真实的人生。而人生,却暗藏了许多的机关和悬密,它绝不是我先前认为的那般简单和单纯。
——思前想事,我头痛欲裂,昏昏欲睡。不料,这时吴总打来电话:“孩子,还生我的气吗?身上一定很疼很痛吧?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连累了?“语气里的关爱温柔,听着让我一时睡意顿无。
我咬着牙强撑着抬起身,依偎在床头,赶紧笑说:“没有,姐。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我本想说替她抱打不平的,但想来这么讲,并不一定合适,当下便打住。
“孩子,姐不值得你去那样。你还小,有很多事情不一定就能看得明白,人生有时候或许就这样!”她的口气听上去有些无奈,但在无奈中又好象看得很透、想得很开,没有半分遮遮掩掩。
“姐,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当然不会,相反的,我很高兴,从心底感到高兴!因为,只有你还真正地在乎姐,真正地关心姐……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你,肯为姐挺身而出了!”吴总的话字字诚恳真挚,句句掏心掏肺。
“姐,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能够为姐挺身而出,那是我的幸运和荣幸!”我不忘继续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吴总顿了好半天,好象是在进行某种深入的思考,这才情真意切道:“孩子……看来姐没有白疼你一场。姐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姐,那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有大堆的工作和事情等着你决策了。”我想该是见好就收的时候了。
吴总恩了一声,然后却突然想起似地说道:“对了,你们的方案进行的怎么样了?马上就要开招标会了?”
“基本方案已经敲定了,可报价还需要再确认。” 我又惊又喜,马上打起了精神,期待着她能爆些猛料给我。
寻梨花白第29章(2)
“宏伟,可一定要认真对待,千万马虎大意不得,这次的竟标竞争很激烈……”
我不觉为她的泛泛而谈感到有些失望,便微叹了口气,捡了些自觉要害的意思说道:“是啊,吴姐。我们老板一直都在关注,公司上下都很重视,我的压力大得不行……估计下周就能将方案交过去,但我的心里还没有底啊!”——这些话,其用意,路人皆知。
“孩子,做好你自己该做的。到时候,姐知道怎么处理。但前提是,你们的方案本身是最好的,是无可挑剔的,经得起专家组的论证。好吗?”吴总果然一点就透,可她始终拿捏得潇洒自如。
“姐,我明白。或许,起先我还可能寄希望于您。可现在,我并不这么想了。我觉得正因为有姐您这层关系,我们才更应该把它做好,不让姐您有任何的为难……尽管这次竟标对我非常的重要。”说这些话时,我觉得自己分明就是那只顺着竹竿爬的猴子。
吴总接过我的话头,情理分明道:“对,孩子。你这样讲,我就放心了。姐一直担心你急功近利,现在看来是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很好,宏伟!姐真的很希望,我们之间的交往不搀杂任何其他的东西。姐希望我们之间的交往,不是一种交易,是一种真正的心与心之间的交汇。而那个交汇点上,有着的是真感情。”
“姐,我比任何人、比任何时候都理解您!”我分明看到那只猴子快要爬到竿顶了。
吴总恩了一声,呵呵一笑,突然有感而发道:“那好吧,早点休息,梦里千万别骂姐什么呀?”话说得看似不经意,想来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