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事吧?王雪梅说,没有,就是老感觉我可能考不上。周容说,不要太给自己压力,压力大了,学进去的东西很快就会忘记。王雪梅说,好像是这样。周容说,你压力太大了,要学会给自己卸压。王雪梅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走了。周容看着她出了房间,他跟着出来了,他母亲说,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周容说,我马上回来。
走到她家门前时,周容拉住她的手,想把她往自己怀里拉,不远处一个黑影过来,他吓得松开手,那黑影走过来,是王雪梅的哥哥,他说,站在这里干什么,回家吧。周容看着他俩进了屋门,屋里射出一条窄窄的光线又立即收回去了。周容抬头望望天,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从王雪梅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线光,落在她家门前的水塘里,一闪一闪的。
上部 三十三。一种感动
冬天悄无声息进入得很入味了,每天早晨起来,周容都能看到挂在水龙头的冰柱,一连几天,天灰蒙蒙的,弄得人心里也灰沉沉的。周容在日报上看到有一则征文启事,征集有关描写冬天的诗,他尝试着写了几首,但都觉得不满意。有一天,他躺在床上,突然头脑里冒出几个句子,他觉得不错,就拿起纸和笔,钻在被窝抄了下来。第二天坐在教室里,他根据昨晚的灵感把那几个句子加工雕琢了一番,成了一首小诗。
你让大河的滔声凝固成冰冷的沉默
你让冬眠动物进入禅家境界
你让压迫的青松努力要证明她的高洁
你让懦弱的人说:夏天多美丽
大地对你说:我会培育你的温暖
峰峦对你说:我会留意你的装扮
白云对你说:我会筛选你的话语
春天对你说:我会紧随你的脚步
早晨的云蒸霞葭
为恋人冰凉的双手呵出的热气
火炉旁孩子通红的小脸
雪地上一排坚强的脚印
誊录在稿纸上,就给报社投了,过了二天,报社寄来了报纸,在副刊他发现了他的名字,诗作原封不动一字未改发表了,他欣喜若狂,从学校的其他地方又要了几份那天的报纸,工工整整地把那首小诗裁了下来,一份夹在皮夹里,其它的夹在日记本里。不久他收到了报社的汇款单,他立即从邮局把钱取了出来,他想用这点钱首先给王雪梅买本书,然后等史国强他们来后请他们吃一顿,他兴奋地写信告诉了王雪梅,并给她寄了份当天的报纸。可王雪梅迟迟没有给他回信。
史国强没等到,夏霖铃却在一个礼拜天找她了,问他礼拜天要去哪,周容说,我想去书店买本书。夏霖铃说,好啊,我本来想喊你一道的。周容说那就走吧,夏霖铃看他一脸的喜色,问,有什么好事?周容不好意思地说,我在日报上发表了一首小诗。夏霖铃说,哦,给我看看。周容想了想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那张小报纸条,夏霖铃停下脚步认真地读了起来,周容看着她,想起了她在书店读书的一幕,长长的睫毛,专注的眼神,平静的面容,是那样的动人,那样的美丽。
夏霖铃抬起头来,正遇上周容痴迷的目光,她笑了一下说,不错。她把纸条递给周容,周容说,写着玩的。夏霖铃说,你是一个让人交往了以后才发现长处的那种人,字写得好,速度快,现在文章也不赖。周容说,速度快?夏霖铃说,那天在雨里冲进我们学校的那个速度简直可以参加短跑比赛了。周容嘿嘿笑了起来。
他们穿过马路往站台走,在过马路时周容一只手的两个手指轻轻捻着她的一点点衣服,另一只手向前挥着,把她保护在身后,避让来往的车辆。在等车时,周容说,你有……男朋友了吧?夏霖铃说,你说呢?周容说,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没人追才怪呢!夏霖铃笑着说,别以为上了大学就可以为所欲为谈恋爱了,怎么有人介绍给我?周容说,我是说着玩的,是我的室友对你虎视眈眈。夏霖铃说,是上次的那个?周容说,是的。夏霖铃笑容一收说,他太皮了,做朋友可以。周容说,真的,哪天我们一道玩?夏霖铃说,看吧。
周容买了本《张爱玲散文全编》,夏霖铃说,你不是有全集吗?周容说,送人的。夏霖铃说,给雪梅的。周容笑了笑,夏霖铃要请他吃东西,周容说,就拉面吧。他们找了家拉面店,一人要了一碗,她一面吃,一面注视着店堂里的陈设,墙壁斑驳陆离被油烟熏得漆黑,还挂着一条条黑蜘蛛网,台面摸上去油腻腻的,还留有没擦干净的汤水。周容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夏霖铃只随意地吃了几根,笑着看周容吃。周容用卷纸擦着头上的汗水问她为何不吃,她说她怕辣。周容说,你不要放辣油啊。夏霖铃笑了笑,又拎了几根面放进嘴里。
出来后她说她有点正事要办让周容先回去,周容说,我陪你一道去。她说,不用。周容说,那我在汉中路站台等你。她想了想说,好吧。二人分头去了,周容转到商场逛了一周,没什么可买的,就来到站台。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她的身影。冬天的街道上有风吹过,刮得脸刷刷的痛。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依然不见她的影子。周容看着一辆辆车从眼前停下又开走,不时看着两边的方向。他拢起胳膊,把手塞进袖口中,跺着脚原地打圈。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
周容抬头看天,本来就不见太阳的天渐渐灰下来了,他感到外面的气温也在下降,终于他看到她从那头走来了,不紧不慢的,二人相距大概有二三十米的样子,她也看到了他,她小跑,脖上的围巾一跳一跳的,嘴里呼出了热气,她说,你还没走?
上部 三十四。旧党故事
周容说,我们不是说好一起走吗?
她低下头去说,对不起,谈事情忘记了。
二人上了公交车,人很多,二人面对面站着,她抬起头说,等了三个小时?周容笑笑。她说,我真忘了,难为你了。车子在路上一站一个趔趄,周容使劲挤住身后的人不让别人来撞她,周容看着她乌黑光滑的头发,心想,夏霖铃啊,你要是王雪梅该多好。
一进宿舍门,周容把吕钢叫住说,她答应和你见面了。吕钢说,真的?你们今天又在一起了?周容说,谁叫你跑了枪都打不到。吕钢说,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周容说,没有。
不知夏霖铃是不是真的随便说的,反正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三个人都没在一起聚过。王雪梅倒是来信了,她说祝贺你,但说心里话,你取得的成绩越大,我的压力也会越大。周容赶紧给她回信说,上次已经提醒你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希望你真的能卸掉一切包袱轻装上阵。
北风连续吹过几天,把大把的日子也吹过去了,临近放假的前夕,郭勇敢来了,还带了个女的,不是真真,也不是谷丽珍,是一个不认识的姑娘。郭勇敢变化不小,穿着打扮越来越前卫了,留起了长发和胡须,带着变色镜,看上去地地道道一副地痞流氓模样。周容说,怎么来了?平常也不写封信。郭勇敢说,兄弟真是不知道,我郭某人在学校日理万机,今天才抽出空特意来看老朋友,还不够意思?周容说,算了吧,你有那份心,公鸡会下蛋母鸭会上架了。郭勇敢一本正经说,天地良心。周容低声说,又换女朋友了?郭勇敢说,是她又换男朋友了,他用手指了指那女孩说,现在我是她的正选,后面还有一大堆排着队呢。她叫贞贞,哦,贞洁的贞。贞贞,周容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周容请他俩在学校外的小饭馆里吃的饭,周容问郭勇敢喝什么酒,郭勇敢说,啤酒。几杯酒下肚,郭勇敢开始讲述他在学校的风云故事。
一到学校,他认识了几个哥们,因为他家里条件还可以又敢作敢为,大家都尊称他为老大,吃喝玩乐成了他们在学校惟一的科目。因为是老大,所以什么出风头的事情都是他一马当先做了,比如带女生到宿舍过夜,他是他们级第一个,可能也是全校破天荒第一个。
郭勇敢没有顾及贞贞的在场,他向周容绘声绘色把和贞贞相识的经过表了一遍。
由于他的一些过火行为,校当局对他提高了警惕,并多次出面干涉,最后严正言辞警告知如有再犯,将开除学籍。以后他的行为稍收敛了些,可好景不长,他恶习难改又旧病复发,这回他思路一转把魔爪伸到了附近的学校。贞贞是建工学院的二年级学生,本来身边是不缺男朋友的,每天风花雪月打发着时光。有一次在寒山寺玩,他们遇上了,一个俊男,一个美女,都是一副新潮装束,当然互不服气,相互瞪了一眼。郭勇敢动主意了,他尾随着她在景区转悠,在贞贞的男朋友准备按下快门帮她拍照时,镜头里突然出现了他。他继续他的下一步行动,在小摊上买了一条真丝丝巾,把自己的校徽别在上面,装着捡到的样子,在贞贞路过的时候,交给了他,说小姐,你掉的东西,给她一个照面后飞快走了。就这样,一来二去,二人就走到了一块。
周容说,你快称得上是猎手了。郭勇敢拍拍贞贞的肩说,这叫英雄相惜。酒每人下去三瓶多了,周容看他没有歇的意思,又要了三瓶,贞贞说,我不要了。郭勇敢一把撂过说,正好。他喝了一大口酒,举着杯子对周容说,和那个王怎么样了?周容说,还不那样。郭勇敢说,一点进展没有。周容说,好像没有,再说她现在正在一心一意考大学呢!郭勇敢说,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眼睛宽一点,得意人生须尽欢嘛。周容哈哈大笑说,还人生得意,我们都是在挥霍人生。郭勇敢说,现在不挥霍,你还想节约下来,留着老了用,现实点吧。
小火锅的火灭了,菜也凉了,酒也完了,周容说,住我学校吧。郭勇敢说,我房间早已开好了。周容说,我送你们去。郭勇敢说,好,我们再聊聊。
是一家小旅店,店不大,里面除了二张床,基本没什么陈设,周容说,你们晚上睡这?郭勇敢说,废话,住金陵饭店你住得起啊!贞贞一进屋,往床上一趴说,支持不住了。周容说,今天大家都喝了酒,我也有些头晕,你们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再来。郭勇敢说,明天我要走了,我从这里直接走,不和你打招呼了。周容说,去哪?郭勇敢说,回家。
上部 三十五。姐弟之情
放假的前一天,夏霖铃来了,她说明天一道走,顺便帮她搬点东西。周容点头同意了,夏霖铃说完就走了。史国强和谷清荷也来了,周容让他们坐下午车走了。大家都在整点行装,吕钢说,回去后帮我好好美言一番。周容说,刚才你又漏掉了一个机会,说明你和她没缘。吕钢说,过了年我来努力一下,争取突破攻门。周容笑笑。
周容拎着一个大皮包,来到河海,夏霖铃已经在学校传达室等了,面前摆着二只箱子,一大一小。周容说,带这么多东西?夏霖铃说,我已经压缩压缩再压缩了,不然还要多。周容说,都是些什么东西?夏霖铃说,这个你就别问了,隐私。周容笑着看她,拖起那个大箱子就走。
在左右摇晃的车上,夏霖铃问周容寒假怎么安排,周容说,忙着拜年,年一拜完,没几天了,很紧张。夏霖铃说,哦。车子到了县城,周容问她住哪,夏霖铃说,就住城里。周容说,我送你到家吧。夏霖铃同意了。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的路程,来到公园后面一幢五层建筑前,夏霖铃说到了。周容说,好事做到底,我帮你拎上去得了。你家住几楼。夏霖铃笑了一下说,一楼。她趴在窗户,朝屋内喊了声,走出二位大人,他们拉住夏霖铃问个不停,周容说,我走了。那二个老人问夏霖铃,他是谁?夏霖铃笑咪咪地说,他是我弟弟。周容一愣,他看到二位大人也愣在那里,他随即和他们点了下头离开了。
弟弟,周容一路想着,我什么时候成她弟弟了,她什么意思?
过年的气氛让人们感到了冬天的温暖,家家忙忙碌碌欢声笑语,车欢团,熬炒米糖,做团子做粑粑,搓丸子,煎鸡糕,炸豆腐。把做好的点心零食装在缸里或罐里,菜肴则堆放在蓝子里吊在家里随时取用。小孩子们穿上新的衣服招摇过市,拿着大人给的零花钱买花买炮了。
家里的一切是大爷一手操办的,周容的父亲只能打打下手,每年都这样。大年二十九的下午,周容去了王雪梅家,她家不显得忙,点心零食他们不用做的,买一点饼干就代替了。周容把用稿费买的那本书交给王雪梅说,送你的。王雪梅翻了翻,放在一边,问周容说,什么时候回来的。周容说,回来几天了,家里忙得不得了。王雪梅说,什么时候走?周容说,正月十二。二人一时没了话,周容说,期未考试怎么样?王雪梅说,不太好,好多东西总是记不住。周容说,没事,还有一个学期。周容一直痴痴地看着她,她好象郁郁寡欢的样子,周容说,有什么事吗?王雪梅说,没什么。
从王雪梅出来时,周容心里空落落的,来时的满腔热情在交谈中一点点平静下来,最后一点点化作了失望,一点点化作了惆怅。
每年的三十晚上,史国强几个同学都来周容家看春节晚会,周容一头流连在节目的欢歌欢舞中,一头却飞到了对王雪梅的思念里,他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