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的周末,夏霖铃回来了,她去找周容,宿舍里的人告诉她回家了。她就骑着自行车追到了乡下。一进门,发现谷清荷也在,和周容的母亲谈得正欢。夏霖铃和大家在堂前坐了会,把周容叫到里间,她兴奋地告诉周容,她单位对她比较器重,一去就给她一个培训深造的机会,送她到上海学习一年。周容说,恭喜你,什么时候动身?夏霖铃说,就下周,我也在帮你物色适合你的单位,一旦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周容看了她一眼,夏霖铃说,不高兴?我知道,我不是马上要你去。周容说,你应该事先和我讲一下,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夏霖铃说,你先工作一段时间,反正迟早我要让你到我身边去。周容叹了口气说,等等吧。
夏霖铃和谷清荷一起在周容家吃了午饭才走,周容母亲拉着谷清荷的手说,姑娘,有空多来坐坐。谷清荷笑着说,如果你不嫌麻烦,我会常来的。周容母亲走到夏霖铃身边说,霖铃,你在外面要注意多保重身体,我听周容说,你们城里人睡觉睡得很少,这哪行呢?夏霖铃说,你别听周容说,我一切好着呢,过一段时间我再来看你。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片,递给周容说,这是我的电话,以后可以电话联系了,你把你的电话也告诉我。周容从她递给来的那张小纸上撕了一条下来,拔出插在口袋上的笔,写上电话号码交到她手里。
吕钢也写来了信,他告诉周容,他到了大连,在一家耐酸泵厂上班,还不错。他还告诉周容他决定和杨影结婚,如果她肯来大连的话。周容回信告诉他杨影不在身边的时候,要管好自己,希望他多回来看看,来看看朋友看看老婆。
周容在车间实习了一周不到,很快被调到技术科,那些新招的小中专毕业的学生和一些退伍军人都还乖乖地继续留在车间里。谷清荷俨然成了一名车工,戴着灰色的工作帽,穿着灰色的工作服,一副标准工人模样,在车床面前忙个不停。
周容他们科的科长姓叶,头发已花白了,听说是五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做事严谨认真,话不多。对新来的大学生可能有偏见,周容一来,不给他分配工作,就在办公室里打打杂。周容是个不喜闹的人,每天没事干又不能看他想看的书,把他急得直跳。但一想到和他一道进来的那些人还在车间挥汗如雨,每天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而他还能西装笔挺坐在办公室里泡杯茶喝喝,就渐渐平静下来了。
一上班,晚上的日子是枯燥乏味的,开始周容想呆在宿舍里看看书,可同宿舍的其他三个人每天都拉开桌子通宵达旦地玩扑克牌,几乎没有了周容的安身之地,只好经常跑到外面找高中时期的同学玩。谷清荷她们虽然在车间,但实习生不需要上夜班,下班的时候,经常看到她穿着满身油污的工作服回宿舍,端个脸盆到厂里的大澡堂洗澡,过后是一头湿漉漉的乌发回来。这是周容和其他单身男职工下班后每天必看的节目,看着一个个湿淋淋头发的姑娘,不时点评几句,有的还对她们惊叫几下。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
寻寻觅觅常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
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
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轰隆隆的雷雨声在我的窗前
怎么也难忘记你离去的转变
孤单单的身影后寂廖的心情
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 注*:罗大佑《恋曲1990》
一曲罗大佑的歌传遍大江南北,一场意大利夏天的风暴引爆整个世界,周容和其他人一样感受着这个世界带给他们的巨大变化。县城晚上的娱乐活动很少,除了看电影没有其它可玩的了,这一段一股跳舞的热潮席卷而来,迅速风靡全城,舞厅也一下子冒出不少。周容的厂算得上是个大厂,所以也办了个舞厅,不过不是免费的,因为舞厅给人家承包了。虽然这样,每天本厂的人、外厂的人还是像赶集一样蜂拥而至。周容被同宿舍的人拉进去几次,学会了简单的几种舞步。他一直不好意思邀不认识的女孩跳,老是拉着带他来的男同伴,人家说,下次你把谷清荷带来好了。周容笑着不理他们,有一天,谷清荷和几个姑娘来到他的宿舍,说一起去跳舞。大家一阵欢呼。
到了舞厅,周容抢着去买票,一进去,谷清荷的同伴被人拉走了,周容看了一眼谷清荷,想请她跳,可话还没出口,谷清荷说,不请我跳个舞?
上部 六十四。暗流涌动
周容在闪烁的灯光下看着谷清荷,她正笑吟吟地注视着他,周容赶紧站了起来说,当然,不过我刚学会,跳得不好。谷清荷把手交给周容,随他进了舞池。和女孩子跳舞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周容手搂着谷清荷的腰,觉得她轻盈极了,在舞曲节奏的带动下,二人象二只飞翔的小鸟,自由展翅在美丽的天空,心底又如缓缓流淌的溪水,舒坦极了,宁静极了。
一曲下来,谷清荷说,你的点踩得不错。周容说,什么意思?谷清荷说,与节奏很合拍,不像有些人,拖着你乱转,一点没感觉。周容大笑说,你笑话我?谷清荷说,没有,真的,我们再来。一个晚上,二人从未换过搭档,一直到舞厅散场。
回去的路上,大家笑周容和谷清荷,说二人粘得像泥一样。周容没理会大家,回宿舍上床睡了。
夏霖铃到上海后的第一天就给周容来了电话,说一切良好,并告诉了周容她这里的电话号码,如有事晚上打。周容把她的二个电话号码工工整整写在纸上,压在台面玻璃板的下面。有人在办公室的时候,周容不好意思用电话,所以他基本没打过什么电话。
国庆节后,周容被分在叶科长领导的一个小组,开发一种新型的高速织机,另一组由副科长带队,配合叶科长那组完成外围部分和配套部分的开发设计。虽进入了设计小组,但和过去基本没什么差别,所有的计算设计基本由叶科长一人完成,其他的人只是帮画画图和进行辅助的计算以及资料的收集汇总。不过周容感觉到有一个不一样,他的所学基本上是一无所用,所有的一切都得从头学起,原先在学校学的东西只能是辅助的辅助。周容一开始不是很认真,除了上班完成领导指派的任务外,其他时间他想他自己的事了,晚上跳跳舞,周末吱溜一下回家了。
晚上看着一对对情侣成双成对出入,周容想到了夏霖铃,假如她在南京,他还可以抽出一天时间来去看看她,可是如果去上海,上午只有一班八点的车,到那已是下午二三点了,不能当天去当天回。还有夏霖铃只能晚上打电话给他,周容晚上一般不去办公室,所以二人好长时间连通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弄得周容有些苦闷。
史国强回来了,找到周容的办公室,把周容硬拽了出来,周容说我在上班,你先到我宿舍坐一坐,史国强说,请个假不就完了。周容说,刚来没多久,不想被别人说。史国强说,工厂的制度我是有数的,有你没你一个样。周容战战兢兢去和叶科长说,没想到轻松被批准了。史国强说,谷清荷呢?周容告诉他在车间上班,请假可能没有我这么方便。史国强要去找她,被周容拉住了,说我们还是等她下班吧。史国强没办法,只得和周容去了宿舍,史国强掏出烟给周容抽,周容说不要。史国强说,现在不是学生了,是工人阶级的一分子了,怕什么呢?以前周容在上学时曾玩着抽过,不过一直没有抽烟的习惯,对烟也不是什么感冒,就抽了一支。史国强问他工资怎样,周容大概说了个数,史国强嘴一撇说,就这么点?周容笑着点点头说,已经不少了,好多单位还拿不到这么多。史国强说,真看不出你们了。
晚上他俩站在二楼的过道上,看到谷清荷过来,把她喊了过来,谷清荷一身工作服,显得人很胖,史国强说,哦,长胖了。谷清荷笑着说,你说我们每天累得像吊死鬼一样还能长肉,做梦吧。不过你看上去好像胖了。周容也盯着他看,有点胖的意思,周容说,人家钱挣得多饭吃得好能不长胖,国强你说是不是?史国强说,挣钱不说,我们的伙食确实不错。周容说,还有点羡慕你留在南京了。史国强说,给了你们机会你们不要,非要到这穷乡僻壤过苦日子。周容说,不许污蔑我们美丽的家乡呵,这可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你小子喝了几天长江水就忘了本啦?谷清荷说,好了,我先洗澡去,待会我过来。
史国强问周容和夏霖铃怎么样了,周容说还不是那样,史国强说,夏霖铃也真是的,她应该陪你回来。周容笑笑说,在南京不是更好。史国强不说话了。
周容说,我们还是去走廊看美女去。二人重新来到过道上,看见谷清荷和一个姑娘披着湿淋淋的头发过来了,史国强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看,周容说,谷清荷变漂亮了。史国强说,不是她,是她边上的那位,很舒服。周容仔细看了下,那姑娘披肩长发,脸庞不大,皮肤很白,一双眼睛在头发里忽隐忽现,很明亮。身材不高,但纤巧匀称,她和谷清荷轻轻说着话,看人好像有点害羞的样子。周容说,不错,看上她了?待会叫谷清荷介绍给你。史国强笑了一下没说话。
上部 六十五。身边朋友
没多久,谷清荷一手挽着头发,一边走来了,她说,等了一会吧。史国强说,没事,就算等你到天黑我也愿意等。谷清荷说,你把这些甜言蜜语送给你女朋友听吧,她可能会感动。周容说,清荷,刚才国强对那个和你走在一起的姑娘比较兴趣。史国强装着要掩周容的嘴,谷清荷说,和我一道上来的那个?周容点点头。谷清荷说,人家还小,别打主意了,我不想被人家说你们拐卖儿童。周容说,都上班了,还小?多大了?谷清荷说,十九,虚岁。史国强说,走吧。周容说,我话还没完呢!史国强说,边走边聊。
三人下了楼,周容轻轻问史国强,是不是有点意思?史国强不说话,周容说,放心,我一定为你创造机会。周容走近谷清荷说,清荷,你看国强也老大不小了,你给他介绍介绍,成不成那是另外一回事。谷清荷说,你们无聊不无聊,见到女孩就追像话吗?周容说,你别生气,说不定二人真有缘分呢?谷清荷说,要真有缘分就根本不需要我介绍了。周容说,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过请你帮记着点我曾拜托过这件事。
周容要去饭店,史国强坚决不肯,要去大排档,他说,我在南京听老乡说,说家里的大排档好吃又便宜,而且无拘无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周容说,是不错,有时候我怕去食堂吃饭,就一人跑到大排档弄一碗蛋炒饭,舒服极了。谷清荷说,你怎么没喊过我?哪天也带我来尝尝?周容说,那我们今天就尝个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大排档也是从去年年底才兴起来的,原先只有零星的几家,现在邮电局门口的那条街上都开满了。周容把他们带到他常去的胖子家,他家可能是最先开这个先河的,名气比较响。看到熟人到来,胖子赶紧招呼他们坐下,周容对着桌上密密麻麻的菜对史国强和谷清荷说,来,一人点二个,必须点,不够再加。三个人就点了六道菜,随着炉火窜起锅铲一响,菜一道道上桌了。大家放开手脚食指大动,吃得有声有色津津有味。史国强和周容拼起了啤酒,为了不见外,二人都是满杯满杯地干,也不知喝了多少,总之到后来二人一喝完就抚着肚子直喘气。谷清荷知道周容不是史国强的对手,夹在里面用茶水和史国强干了好几杯。史国强是来者不拒,慢慢地二人都感到有些头晕了,说不喝了不喝了。周容起身去付帐,被史国强拦住了,二人像打架一样推来推去,周容火了,骂胖子了,最终胖子还是接过了周容的钱。
史国强说,去哪玩?周容说,你还有劲玩,我可要睡了。史国强,那哪行,说个地方。谷清荷说,回厂里跳舞去。史国强说,唉,不错,出发。
快到舞厅门口时,谷清荷说,你们喝这么多,我怕你们会惹事,你们等一下,我把思语喊来。史国强说,是不是晚上那个。谷清荷说,不知道。没多久,她们来了,史国强一看,正是那姑娘,马上变得斯文起来,四个人进了舞厅。
谷清荷没给二个大男人介绍那姑娘,史国强一进去,听见曲子一响,马上很绅士地做了个绅士的动作邀请那个姑娘去跳,那姑娘也没多大推辞就跟他下去了。周容对谷清荷说,你去跳吧,我休息一下。谷清荷说,不了,我陪你。
周容就在舞厅的沙发上睡着了,谷清荷一直呆在他身边,史国强则马不停蹄一支又一支地邀那小女孩,周容被喊醒时,人已走得差不多了。二个女孩上了楼,周容和史国强来到周容的宿舍,史国强说,我知道了那姑娘的名字。周容嗯了一声,史国强说,她叫姚思语。周容又嗯了一声,他实在困得慌,想沿着舞厅的那个觉重新接上睡下去。史国强说,周容,谷清荷有没有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