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系紧了,难道那个少年在潭下遇到了什么样的意外呢?想到此处,不禁心乱如麻,也走到了潭边。
却见云霓羽抬起了头,看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说道:“他若上不来了,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也会跳下去的!”
这样悦耳的声音竟然会说出这样决绝的言语,獦旦不禁有些惊讶,他不禁注视着这个少女,比入洞之前,她消瘦了许多,原本如白玉般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惨白,这自然是因为洞中不见天日的缘故,那件本来就不甚合身的衣服显得更加的宽大,从那日的烟熏火燎之后,又经过这些日子在洞中的生活,没有替换之物,寒冷的洞中更不能洗盥,早已经沾了无数污秽而显得破烂不堪,但是这个少女依然是矜持并且美丽的,虽然她似乎看来只能是一个坐在金壁辉煌的大厅中对着下人颐指气指的大小姐,或者是一个只知在父兄面前撒娇放刁的任性顽皮姑娘,但在此刻,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蕴含的绝望与决绝却叫一个铁石心肠的老妖都看得有些动容。
“我不能够下去看个究竟,”
獦旦不由自主的说,这样的语气竟然有些象在辩解,他自己听来都觉得荒唐得很,“我不能抵御水底的寒气,极阴极阳,是妖之大忌,但是那小子,奇怪得很,他竟然不畏惧水中的寒气,他已经下去过很多次了,一直都没出什么事!”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着他下去找东西?那种寒气,你自己都畏惧,你的性命要紧,别人的性命就是草木么?”
听着云霓羽忿忿的语气,若在平日,獦旦是一定能毫无愧疚的肯定,可是此刻,他发现自己的心里也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我并不想他送命的!”
这确是他内心的实话。
“你明明就是逼着他去送命! ”
云霓羽强忍住眼泪,骂道:“你这个大恶妖,现在好啦,他要是死啦,你也不能取到仙药,让你在这里做美梦去罢!”
獦旦心中烦燥,听她这般说,忍不住骂道:“哼,你只知道你关心他,为着他,什么都愿意做,难道我便不是么?哼,死掉一个小妖怪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可以捞出仙药,便是死掉一千个一万字小妖怪我也不会有一丝心痛!”
云霓羽听他这般说,当下也自恶语回道:“哼,你心肠这样坏,老天自然会叫你想救的人也一般救不活!”
獦旦大怒,一掌挥去,堪堪要触及到她娇嫩的脸颊,终又生生忍住,从她脸旁掠过击在潭水之上,一时间,只见烟雾翻卷,震起高高的水柱,只见水花飞卷,似乎隐隐带有丝丝的血迹。
云霓羽大惊失色,扑到潭水边,但潭水在掌力震动下余波荡漾,洞中又无甚光明,唯有她掌中明珠可以照明,眼见红丝似乎若隐若现,却难看得真切。
獦旦眼力胜她何止百倍,却是清清楚楚的看见水潭中飘着的如血般的丝状物,聚而不散,随着潭水震荡摆动,竟如一条条细细的红色的水草。
不禁吃了一惊,想道:“这难道是他流出的血么?应该便是了,法术高深之辈,精结神凝,绵绵若存,便是一丝血丝都有灵气,只聚不散,眼见这些血丝在慢慢聚集,难道这小子竟然练到真气精血俱可凝结的境地?他可明明说他只有十九岁的!”
一时间,心中惊疑难定,八千年的生命历验,竟然对此事判断不能有丝毫帮助。
*** 依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张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定在水中央,体内真气自行运转灵转如意,可是手脚四肢却不能移动分毫,眼见那粒黑丹,越聚越大,从原来手指般大小竟然足足长大一倍,只是中间似乎裹杂了不少白丝。
潭底似乎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扯曳着那粒黑丹向水中缓缓下沉,而随着那粒黑丹的下沉,张晦只觉自己似乎也被一种无形的大力牵引着。
他大张着嘴,可是没有一滴水倒灌进他的口中,却是完全身不由已的被些无形力量的牵引着、拉扯着,随着他体内真气的渐渐回归丹田,那股胸口被大力挤压的感觉也渐渐的失去了,为了对抗冰冷的潭水,体内的真气似乎也在丹田中凝结起来。
张晦隐隐的意识到似乎有什么正在发生,他突然想起幼时母亲从口中吐出的那粒黑丹,似乎竟与自己眼中的这粒黑丹大为相似,难道这颗便是自己内丹么?
反正眼前动弹不得,母亲说过的话,道经中的话语,白虎精的教诲,一句句的从心头流过,若要自救,只能靠此,他是比较清楚的知道如今是没有人能到这里救他的。
不禁想道:“娘说我体内有两股气息,一股属于妖,一股却是属于道;白虎大叔说我身具两种体质,那么我应该是会有内丹的,黑色是妖之色,那位这颗黑色的应该是我的内丹,可是我体内的真气又是什么呢?难道是五雷真气?这倒是有可能的,只是这两股气息也共存了十几年啦,怎么现在会打起架来?道经中说道: 「修练五雷正法到第五层时,人身下田为炉,便是神之所栖,火发于此,就叫做阳炉,其中真气为药,当药火合一之际,便是龙虎交会,可以生出道之玄珠,然后便能神气融和,龙虎自并,玄珠便自成,妙在动静之间,由人随心所欲的指挥,口诀说是:药物生玄窍,火候发阳炉。龙虎交会时,宝鼎产玄珠。若是修成玄珠,那么便可以继续修练道婴,道婴是玄珠成象,而且道婴还可以成为离体分身,可是那是要第十层才能做到的,离散仙便不远了 」,白虎大叔说我的五雷正法应该已经练到第七层,本来早就应该生成玄珠,可是我体内的真气一直甚为分散,不能聚集,所以这才不能驱御天雷,这些力量更不全由我指使,不能生成玄珠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还有妖的血统,还修习了妖的法术,两种心法修练相克,所以玄珠迟迟不成……可是,现在我丹田内的难道便是生成的玄珠么?难道这十多年来修练,我竟还能修出内丹,白虎大叔可是说过,妖之内丹,百年方有小成,也只有黄豆大小,哪有这般大?眼下这粒究竟为何物,这可当真稀奇得很了! ”
想到此处,眼见那颗黑丹便在身前不远,心道:“如果那是我的内丹,为甚么刚才要自行吐了出来?难道是刚刚道家真气与妖之真气在体内打架么?然后妖真气被打败了?所以逃出了我的身体?”
他胡思乱想,也不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只觉那颗黑丹是从自己体内出去的,如果真是妖之内丹,不幸丢了,那么这十余年来痛苦之极的修练可不免全都白费了?
立时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再把它吞回去再说,只是苦于身子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粒黑丹在自己身边浮动,大张着嘴,只盼它又自然跃回自己口中,可是那粒黑丹在水中只是极缓的下沉,哪里理会得他的焦急,幸好黑丹下沉,他的身子也随之下沉,总是保持着一尺之距,虽然吞不到,倒也相距不远,当下心中稍安。
依着平时修练,令真气在体内不停运转,盼望突然之间便能手脚恢复行动,迅速将自己的内丹一口吞下,浮出水面,这才安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已经是极长,张晦不能计算时刻,只知自己已经大为不耐,眼见还是困在水中央,下沉如此之久,似乎依然不见潭底。
眼巴巴的看着内丹,心中实是焦躁,想到岸上的云霓羽,不禁更是悬心,心想以她的脾性,只要又要跟獦旦吵将起来,心中求神拜鬼,只求獦旦良心发现,一念之仁,可不要一时恼怒,将她吞下腹中去。
心中纵然焦急得要死,可是身不由已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思绪不定,气息又渐紊乱,只觉气息流过经络,竟似隐有针扎,他知道这是心不静导致的神乱,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当下不敢再胡思乱想,但越是想静摄心神,越是心猿意马,杂想纷纷,思绪难以平静,而体内经络的针扎刺痛更加明显,一时无计,当下索性想起背诵道经,以定心神。
他所习的五雷正法有内篇与外篇,外篇是练气之法,内篇却是真气施用聚敛之术,内外篇之上还另有一篇总纲辅之,这是他自小就背得熟了的东西,开始背诵,自然便是自总纲始,当下总纲言语一字字在心头滑过:“心者,禁也,一身之主。心能禁制,使形神不邪也。心则神也,变化不测,故无定形。所以五藏藏五神,魂在肝,魄在肺,精在肾,志在脾,神在心,所以字殊,随处名也。心者,火也,南方太阳之精,主火。上为荧惑,下应心也。色赤,三叶如莲花,神明依泊,从所名也。其神也,非青非黄,非大非小,非短非长,非曲非直,非柔非刚,非厚非薄,非圆非方。变化莫测,混合阴阳。大包天地,细入毫芒。制之则正,放之则狂。清净则生,浊躁则亡。明照八表,暗迷一方。但能虚寂,生道自常。永保无为,其身则昌也……”
当背到 「能虚寂,生道自常。
永保无为,其身则昌也 」时,不禁暗暗苦笑,心道:『又不是想静心便能静心,想要虚寂便能虚寂的,这上面这些话,字字都是有道理的,可就是做不到有什么办法?
心能禁制,便能使形神不邪,人以难伏,唯在于心,心若清净,则万祸不生……哼,这可不是废话么?
你叫我想自然容易去想,你叫我不想便能不想么?
』想起云霓羽一颦一笑,桩桩可爱可笑之处,处处可堪回想,不禁神思飞驰,便是体内针刺的痛楚,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第三集 帨宝密窟3 第六章 道争(下)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般胡思乱想,以情乱心,以喜怒思虑致神伤,导致心魔趁虚而入,正是修习道法的大忌,只须继续神不守舍,纵由思绪飞驰,那便是入魔渐深。
总算此时身处于寒潭之中,周围奇寒,又无任何妖崇可以惊扰,一时间才没有大的危害。
*** 云霓羽苦等他不上来,哪知他此刻体内真气正做天人斗争,道妖两股真气各结成丹,道气硬将妖气排出体外,但由于两种气息共存已久,又有许多混杂在了一起,竟然难以分清,既彼此排斥,又相互吸引,即难以共存,又不能倏分,早已经纠缠不清,而当时他力虚之时被巨大浮力所托,上升之时真气不能护体,被水压所挤伤肺部吐血,危机之时,两种在他体内垫伏的真气俱各活跃起来,自然护主,在体内流窜,没想到两种真气天生为敌,在此时刻竟然彼此争斗,继尔竟将他困在水中,不能脱走,而妖之内丹又受潭底另一物所吸引,不能回到体内,便似将他生生分成两半,彼此拉扯不放一般。
水底下的一切动静,她自然是一概不知,她只能在心中存着希望,却怀着无限恐惧,不敢去想那些血丝,只盼望他不过是如那日般躲藏起来,又勉强等得一阵,当下起身拾了一推碎石子放在身边,一粒粒掷将下去,盼望他见到石子落水,能明白自己是想要唤他出来。
獦旦见她将石子一粒粒的掷下潭中,掷完一堆又寻来一堆,竟似要把潭水填满一般,忽然间想起几千年前,曾有一只怨恨所化的灵鸟也是这般将岸上的石子一粒粒衔了填入海中,千年来不歇不停,那样的决心与刻骨的怨恨常常叫獦旦惊讶,而眼前这个人类的少女,似乎也在效那只鸟儿的行为,一时间不知是可笑还是可叹?
突然间又想起:这二千年来,没再见到那只鸟儿,难道她已经放弃了持续了千年的决心与怨恨了么?
*** 张晦任由自己思绪在心中驰骋,从云霓羽身上不免想到这个难以脱困的寒潭,想到这个寒潭不免会想起沉沦潭中的仙药,想到仙药却又想及母亲,不知道母亲此刻身在何处?
她究竟如何了?
她是在沉睡么?
如何才能将她唤醒?
想到母亲,不免想起那个从小生活过的小村子,那两个青梅竹马的玩伴,不知道他们现在又在做什么?
只是他做梦也想象不到,此时虞竹成、虞兰成兄妹正与他在同一位置,只是高度大有不同,他身处地底洞窟寒潭之中,而虞氏兄妹却在地上的山腹之中。
眼见黑丹似乎越沉越快,那股从潭底传出的力量似乎越发的大了,所以张晦同着黑丹一道,也越沉越快,又过得一会,似乎下沉之势更加快了,张晦不禁大奇,按他在这潭中往返的经验,深知这潭水浮力大得惊人,越是往下,上托之力越大,但自己此刻却丝毫感觉不到上托之力,只是下沉,显见向下而来的引力强大之极。
越往下沉,只觉体内本已渐渐平息的道家真气又重新翻腾起来,似乎与那股力量也是要彼此对抗厌恶的。
张晦大张着嘴苦笑,只觉得此刻一切行为全不由已,只能听天由命,也不知道潭底的引力是些什么,害虽害怕,心中倒也大为好奇。
越是往下,下沉之速也便越快,似乎那股力量也越发的强大,不过这一切张晦都是无能为力的,却渐渐感觉到潭水似乎没有那样的冰冷了,而且越是向下,这种冰冷就越是减少,到他这一次被那股力量拖到潭底之时,他感觉到的已经不是冰冷,而是温暖了。
这个明显的变化比他体内居然有两颗内丹更叫他惊讶,潭底积冰似乎是在轻微的晃动着,那粒黑丹一次次的撞击着冰面,而他体内的真气似乎也在与之发出呼应,因为张晦的身子一次次也在重重的撞击着潭底,弹起然后重重的跌下,体内的真气重新汇聚在了一处,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潭中的水流的阻力似乎也化做了无形,只有张晦全然不由自主的弹起然后撞向潭底,而潭底似乎也自有一股力量要挣脱迸发而出,潭底的震动也越来越明显,甚至已经成为一种剧烈的摇晃,张晦的撞击,潭底似乎要换脱压制的力量共同挤压着潭底巨大的积冰。
张晦想起云霓羽说过易经中的话:潜龙在渊。
积冰之下似乎真有一条巨龙要破冰而出呢!
张晦哑然而笑,大张着嘴,反正此刻身体自己全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