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将刚才硬迫之言换了种说法说出来,虽然有心还要坚拒,但一则应龙究竟还是白虎的好友,再则自己服下天女魃的内丹,害得应龙千年的努力毁于一旦,想来也实在于心有愧,但不忍如何坚拒,当下想道:“我暂且收下也没有什么,反正他要娶青龙的女儿,我定然是不会答应的,什么统一四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暂且不必去理会,究竟要如何做,白虎大叔自然会告知我,或者我索性将这四宝留给白虎大叔,他自然会拿定主意!”
想到此处,便接过四宝,道:“那么应龙大叔,我先收着这四样宝贝,你何时需要,我都会送去还你,只是你说的那件事,我再跟你说,那是万万不能的!别说是青龙的女儿,便是青天的女儿、青地的女儿,我也是万万不会心动求亲的!”
他这句话说得肯定之极,大有山摧岳折此志不改之势,此话一出,云霓羽虽然默然不语,但娇躯也不禁微微一颤。
应龙嘿然一笑,既不点头也不说话,显然对这话既不以为然又不便于反驳。
萼绿华见云霓羽一直背转身子,此时不禁打趣微笑道:“云家妹子,你听到这般斩钉截铁的话了罢?难道还不知道为了什么?怎地?一直不敢看么?”
云霓羽听她说出此话,一时间不禁脸颊滚烫,更加不敢转过身上,张晦的这一番话她自然听在耳里,喜悦自然是有,但是也不会是喜悦,她是知道她内心恐惧着什么的,她宁肯一直呆在这个洞窟之中,那么她所害怕之事便永远不会成真,可是,她非常悲哀的知道,这并不是张晦的愿望,他自然不会这样想,自然也不会这样做的。
但是她心中千折百回的心思与难处,却是谁也不会真正明了的,便是张晦,压根儿不会懂得甚至不会意想到她心中的这份苦恼。
萼绿华见她迟迟不肯转过身来,只当她女儿家的心事,心中虽然喜悦却又害羞,心中蓦然一阵柔软,她也是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天庭的寂静与无为,清修岁月的漫长与清冷,但还是有那样的一刻,心中却开始了那样无由的波动,恐惧得很,却又欢喜得很,在那一刻,似乎便是天崩地裂,一切毁败都没有什么了,天长地久也抵不过那一刻的温暖,只要有那一刻,那便是说不出的好,从此再无想往再无奢求,只是为着那一刻罢,所以千年的修为、天庭的尊荣,值得些什么?
人间的争乱,妖劫的凶险,算得些什么?
她在心底轻轻叹息着,轻轻的欢喜着,甜蜜与酸楚交织着,谪落凡间的漫长日子里,她突然发现此刻竟然又为一个凡间的少女勾动了心弦。
第四集 琢玉昆仑 第四章 重逢(上) 天地已经彻底的沉静了,黑暗中失去了一切的影踪,张璞只能感觉到自己兀自跳动的心脏以及逐渐流逝的生命。
生命似乎是泉水,而此刻他生命的泉水正一点一滴的离开的他的身躯。
孤云他们的声音似乎早已经不闻,就连那只曾经温暖过他的白猫也抛弃了他。
但内心却从来没有这样变得空明过,他似乎可以透过黑暗看到父亲的笑容,眼神中的沉郁;母亲的温柔与无言的顺从,她眼角的期待与失望,只怕以后要更深更深了罢?
在他的生命中,他很少亲近过母亲,可是在此刻,在他快要离开这个世间的时刻,他突然觉得,对母亲的怜惜似乎要比对一贯亲近的父亲还要多一些。
他已经不大去想:我会死么?
而是一直在想:我还能活下去么?
他感受到袖间的震动,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袖间那些女子内心的恐惧,他不禁苦笑,此刻这样无助而恐惧的心情,只怕自己与她们都是一样的罢?
他愿意不惜自己的生命拯救她们,可是在此刻,他终于深切的明白什么叫做有心无力。
在此刻,除了清醒,他竟然连一个小指都不能动弹,一声都不能发出,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只怕永远不能想象这样的痛苦,痛苦得几乎要教人发疯,可是他又偏偏不能发疯。
他突然间想起自幼熟极的话:“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惟象無形,窈窈冥冥,寂寥淡漠,不聞其聲,吾強為之名,字之曰道。”
不知为了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此刻处境很接近道,这便是道的真谛的么?
张璞不禁在黑暗中失笑,耳畔似乎又听见那个柔媚的声音轻轻说道:“道,道的真谛是什么?”
他再次失笑,居然在这样的时刻,他还会想到这样的荒唐的问题,他并不知道,人一生中可以放纵的荒唐不过便是在此刻了。
正自胡思乱想间,忽然又有泥石簌簌抖落下来,似乎是地底的震荡又生,他不禁苦笑,正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觉地底震荡越来越是剧烈,身周的碎石不住滚动撞击,其中一颗滚来,便正正撞中他的额角,只觉一阵剧痛过后,便即陷入了晕迷之中。
晕迷之前,他突然觉得额头一阵冰凉,似乎正有一双柔软冰冷的手掌轻轻抚过,但来不及感受到更多,他便又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 也不知搬了多久,虞兰成纤纤如兰花的玉指早已经血肉模糊,但是在此刻,哪里敢有一丝放弃的念头,一旦放弃,那么便是将张璞的性命弃之不顾了。
可是眼前巨石如海,往往须得四人合力,才能移动,如张璞真被埋于白猫所示之处,要搬开这许多的石块,当真不知须得何年何月,眼见这些碎石填塞得如此紧密,也不知这只体形甚大的白猫是如此钻进去的?
四人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敢多浪费一丝气力,眼下没水没粮,所携的火折也将燃尽,所有的气力都须得留下来救出张璞,天雷击下,竟叫这样雄伟的玉山崩塌,几人深埋在洞中,虽然侥幸暂逃得性命,却也与在坟墓中无甚区别,只是这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坟墓而已。
除非真有移山倒海之力,方有指望逃出生天。
平时道术看来倒也神妙绝伦,但比起眼前的情形,真简直如同儿戏一般,孤云平素倒也能力抵万斤,可是眼下一块巨石便不止万斤,且还不敢任意施为,否则若再误伤了张璞,那当真是万死不能赎此过了,所以这般四个人一起搬起石头来救人,除了力气大些,倒也并不比采石场上的工匠多占些便宜,尤其洞中狭窄,并无空地可放置移开的巨石,往往须得四人绞尽脑汁方能搬出一条小小的通道出来。
眼前这般的困境,若不是四人还怀抱了要救出张璞的信念,只怕也早已经心灰意冷了,但这个信念的存在,反而叫他们心底的恐惧有了其它的寄托旁想之处,不再那样顾惜自己。
谁知地底震荡突起,眼见好不容易移开的巨石又纷纷坠下,将这条小小的的通道重又填满,四人站在孤云护身罡气的圈中,眼见所有辛劳顷刻间化为乌有,甘木又气又急,险些落下泪来。
虞竹成脸色苍白,孤云却是一脸的铁青,指尖微颤,表面上虽然还勉强镇定,但也一般的心乱如麻。
正不知该要如何是好,却见地底震荡愈剧,乱石迸飞,又过片刻,却见大地缓缓裂开,满地碎石均被震得飞溅起来,地裂越来越大,泥石翻涌中,竟有一条巨龙破地而出,一时间八目相视,均不禁目瞪口呆。
*** 张晦做梦也料想不到甫出密窟看到的竟然会是这样的情形:眼前乱石碎地,一片狼籍,唯有微弱的火光,四个狼狈不堪的人站在不远处,其中竟还有一个居然还是自己识得之人,而更加料想不到的是,那只白猫居然会在一个少女的怀抱之中,不由站在应龙身上,也微微愣住。
虞兰成见一个少年倚龙而立,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稍一相接,只觉心中便升起一股极之异样的感觉,似乎这个少年早已经相识过一般。
孤云微微一怔便认出这个少年正是张晦,随即便见地裂之处,一朵黑云之上托着两个女子冉冉飘出,其中一个绿裙曳地,姿态绢逸,丰韵娉婷,方甫出现,便觉眼前为之一亮,而站在她身侧的少女,赫然便是云霓羽,只见她那一身长袍虽早已经破烂不堪,而鬓边斜插的那朵石钟幽兰,却映亮了她的面孔,但见眼角眉梢,似乎却是喜气盈盈,人比花娇,直到见到孤云——她也没料到她最不愿见过之人居然这般快便见到了,面上不禁微露异样。
张晦跃下龙身,环视四人,心中虽然奇怪,倒也不想理会,只向那只白猫招手唤道:“猫儿,猫儿,你怎会在此处?”
虞兰成只觉怀中的白猫一挣跃下,扑入张晦的怀中,与他摩挲舔吻,极是喜悦亲热,不禁想道:“难道这猫儿是他所养?”
见猫儿离自己而去,不禁微觉失望。
张晦眼见白猫身上颇有污损血渍,不禁大是心痛,当下将它抱在怀中安慰轻抚,心中却在大奇:“我的猫儿怎地会来到此处?它怎么肯要这个姑娘抱它?”
他自然做梦也想象不到,眼见的这个缁衣少女便是他童年之时无时有离的玩伴。
云霓羽从未见过般美丽的白猫,又见它与张晦这等亲热,心中艳羡,不禁问道:“喂,这是你养的猫儿么?”
张晦瞧出她喜欢,便将白猫递了给她,笑道:“当年便是它救了我的,我同你说起过的!”
云霓羽轻“呀”
了一声,接过白猫,也是轻轻抚摸,她爱屋及乌,对这只白猫也自是爱怜之极,但见孤云怒视自己,手上动作便不禁微微一窒,低声道:“我们早些离开这里罢!”
张晦点了点头,向应龙问道:“大叔,这里如何会变这样?咱们须得如何出去?”
应龙目光凝重,听他问起,便道:“刚才这里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嘿,居然令得整整一座山都尽数崩毁!”
獦旦冷冷道:“刚才定有天雷劈下,而且还不止一个,嘿,没看见天师道的孤云道长正站在你面前么?”
应龙“哦”
了一声,巨目看着孤云,大似难以置信,奇道:“是你能引来天雷?”
孤云初见它形貌,心中已经生疑,此刻猛然一惊,竟是难以置信,眼见的巨龙,难道便是传说中至凶至猛的应龙么?
他如何会在此处?
难道他竟然还没有夺劫飞仙而去?
再看张晦,不免更是疑心重重。
应龙见他不答,心中微恼,巨爪一抬便扫将过去,孤云见它甫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他是深知龙兽巨力之无穷,此刻显出真身,实是极难抵御,当下心中丝毫不敢怠慢,侧身避过,擘剑在手,凝神应对。
谁知应龙睨他一眼,竟没再进逼,只冷冷道:“倒也不尽是装神弄神的之辈!”
孤云也是倨傲之辈,听到他这般轻蔑之言,不禁气结,但他是听说过应龙神通的,何况此刻还有獦旦旁视在侧,俱不是好相与之辈,自己此刻还要营救张璞,若非逼不得已,实不愿同他们硬拼,当下只得将口气生生咽下。
云霓羽见他面色变幻不定,也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只向张晦催促道:“咱们快些离开这里罢!”
听她说出这句话,孤云便想及正是因着她的逃婚,才致使师弟张璞此刻被埋于石底,生死未卜,不禁越加悲愤,当下再也忍耐不住,怒道:“你这姑娘好不晓事……”
云霓羽见他神情凶恶中带着悲愤,不禁怔了一怔,道:“你认错了人啦!早向你说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孤云刚才见她与张晦神态亲密,且两人在地底一呆便是数十日,也不知是否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结识为伍的居然是应龙、獦旦这般声名狼藉的妖兽,哪里还把天师道与女儿家的身份放在心上?
当下冷冷道:“卜云山庄的大小姐,云霓羽小姐是么?提亲之时,我便见过你的画像,如何会认得错了?你出身名门正辈,受的也是云庄主的教诲,如何却会这般自甘下贱,与妖人为伍?你执意不甘认自己是云霓羽,真是连祖宗父母都不要了么?”
他原来一直顾忌云霓羽是金瓶所定的姻缘,是未来的天师之妻,是以待她都一向是甚为礼敬,但此刻张璞生死难知,便不愿再有顾忌!
云霓羽听他说得尖锐刻薄,不禁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孤云冷冷又道:“你明明已经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给了我师弟,如何还同陌生男子纠缠不清?持之以礼难道都不懂得么?哼,当真是……”
说到此处,终于还是忍住了“寡廉鲜耻、无耻之尤”
的八字评语。
但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脸上的鄙夷却早代他说出了他心中所想,云霓羽的脸色由通红转为苍白,她平素倒也算得上伶牙俐齿,可是此刻还能说出什么代自己分辨解说的?
张晦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心中不禁好生怜惜,想起她那日在潭边所说过的人言可畏,此时方始真正明白她的难处与感受,当下向孤云喝道:“你这个道士胡说八道些什么?!”
一面转头向应龙道:“大叔,咱们走罢!”
却听得孤云冷厉的声音一字字道:“我胡说八道?你且问问她,她是不是真敢不要祖宗,连自己名姓也不敢认了?”
第四集 琢玉昆仑 第四章 重逢(下) 云霓羽尴尬为难之极,她虽有心抵口否认,但终究不敢下那决心,萼绿华瞧出她的窘迫,不禁在心底轻轻叹息,自孤云的话中,她已然猜出事情大概,也自能体会到她的处境,当下轻轻握住她手以示安慰,可此情此景,却也难以安慰。
应龙打量四周,只见乱石如海,也不知如何侥幸还留出这小小空间?
但头上的玉山已崩,尽数压在上面,要想脱遁,倒也当真颇有些为难。
当下沉吟道:“眼下通道已阻,只怕咱们须得将石块移开方能离开了,嘿,头上顶着一座大山,这条道路倒也当真艰难得很。”
獦旦闻言,冷冷笑道:“这有何难?”
只见黑云卷过之处,无数巨石顿时化为齑粉,轻飘飘落于地上。
应龙见他显弄手段,哪甘示弱?
当下大喝一声,身形摆动,竟将无数横亘眼前的巨石尽数击打得粉碎,这么一摆弄手段,用力震荡之下,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