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红丹挟着巨大的力量向剑阵冲去,自己的手腕一阵阵的颤抖,似乎要再也把持不住,而阵中突然间泛滥的炎热带着无可逃避的威势似要将剑阵内的小小方圆燃烧起来,干燥的灸热下,竟似呼吸也要屏窒了。
场中众人大多不知发生了变故,只觉炎热非常,竟是气也喘不过来,而身上的汗水竟似出闸的洪水,但在此时,竟丝毫不能躲避,眼见有些法力较低之辈已经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喘息颤抖,不少人不免将近乎哀求的目光投向乱云,竟是盼他撤了剑阵,能教自己离开这个突然之间宛如洪炉炼狱的所在。
出云瞧出眼前情势,知道此时若不及早除去猿精,只怕师兄再难支持得久,否则既算勉力支持,只怕也要害了场中不少人的性命,但眼见猿精凶残如此,一旦放虎归山,为患人间,天下有几人可以制之?
是以也将体内的五雷真气提至极至,每一剑刺出都隐含风雷之声、霹雳之威,竟是完全不顾及自己的攻敌之术,他一旦全力施为,其威势竟较助他攻敌的人也不得不逼了开去,免得被他剑尖所卷起的风雷所伤,心中不免暗暗惊佩:天师教的三朵护法云,修为当真非同小可,今日得见,竟是如此了得!
猿精眼见那红丹冲击剑阵,剑阵摇动,心中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却知这红丹散发着惊人的妖气,其中隐藏的威力之大,只怕群妖中唯有白虎精堪能匹敌,心中奇怪,不明白这红丹如何竟会从张晦口中跳出,若说这张晦十载之功竟能修练出这样巨大威力的内丹,那可当真是杀了他也不能相信。
他却不知这粒内丹实际上是天女魃所遗的内丹,天女魅是妖族当年法力足堪与麒麟兽等五大神兽相抗衡的妖,这粒汇聚了她所有修为的内丹虽然历经了主人之死,又在寒潭中千载淹埋,但此时的威力也已大胜乱云孤身支持的剑阵,何况此时乱云所布的剑阵还须得抵抗十数里外绝壑下的神秘引力。
数千载的修为已经教会了昔日深山中的一只野猿:机会临头,须得自己把握,眼见出云虽然攻势凶猛,显然是也因为意识到了危机之故,当下斗法之时,越发的小心在意,步步退向张晦,只待那红丹将剑阵撞破,便携张晦逃出。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收藏于不远处的丹房内的火龙鼎发出震耳的呼啸声,姬洛菱心中慌乱,在场众人,唯有她与猿精注意到那粒内丹是从张晦口中吐出,她心中实是迷惑不解:如果在剑阵之下,便是数千载修为的猿精都显出了真身,而张晦却丝毫没有变化,显然不是妖身,但是从他的口中,又如何会吐出气息类妖的内丹?
而且他此时明明已经受伤昏迷,濒于临危之时……还来不及她细细思索,蓦然只觉得一阵清凉的风吹进,竟是剑阵已破,她只觉抱着怀中的张晦被一股大力夺去,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已见蔚蓝的天际下一道黑气夹裹洋着红光遁走。
姬洛菱缓缓站起,看着手中的血渍,知道张晦已被猿精带走,一时间茫然若失,正遥望天际的黑气,却听乱云喝道:“师弟,除恶务尽!”
转眼望去,乱云脸色苍白中隐带铁青,显然心中已经怒极,而出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但眼角肌肉不住的颤抖,显然心中杀机已动。
乱云将长剑向空中投去,与出云一道御剑向那道黑气消逝的方向追去,而那方才绚丽绽放的巨大银花在倾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一种不知名的冲动所驱动着,她也御风飞向那黑气消失的地方,她心中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想道:“虽然那猿妖与张晦似乎颇有渊源,但也不知是否确有恶意?听说妖类常有吸食同类进补增加元气修为,我要去看看!”
猿精虽然借剑阵初破那一刻便即携了张晦逃出,但是终究携了一人,绕了几个圈子,不见白虎精等人的身影,身后竟是难以摆脱出云与乱云的追踪,他此时虽然不惧,却也不能不担心张晦的伤势,只盼着能找处隐蔽的所在,细细查看疗治张晦的伤势,而那粒红丹冲破剑阵之后,竟如影随形的跟在自己身侧,竟是对张晦不离不弃,令猿精不禁啧啧称奇,他却不知,天女魃的内丹在张晦体内时日虽然不久,但是与他体内的另一颗道之内丹,已经颇有交融之妙,虽然在压力之下,还是会彼此争斗,但是风平浪静之时,互相牵引却是难免的。
猿精漫无目的的在山头乱窜,却找不到隐蔽的躲藏之处,白虎精的妖气也收敛得让他无丝毫所感,而身后的出云乱云却是追得极紧,心中只叫得苦,幸好怀中的张晦身体不见冰冷,气息也渐平稳,似乎暂无大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心中深知张晦一半是为妖身,在剑阵之下自不能不受影响,被那一剑刺得又极伤,这才逼得他体内元丹离体,真气紊乱,再不及时疗治,只怕随时有性命之忧。
眼见乱云出云越追越近,大有不诛自己誓不罢休之势,只得将心一横,向那传说中的禁忌之地而去。
与夜色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不同,日间的绝壑看来又是另外一番情形,寸草不生的巨岩下翻滚着白云的所在,茫然不见根底,昨夜的喧嚣与嘶杀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那闲然无尘的白云,似乎完全只是陌然的旁观,却不承担任何记忆的义务,对于云卷云舒间世事浮云苍狗的变幻丝毫也不关心。
只有那巨大的岩石上,在白日可清晰的看见各种法宝留下的划痕,无数个深凿的孔洞,似乎无不在证明着数百年来,人类正以何等微薄的力量在与这天地的神秘力量进行着不屈不挠的抗争。
猿精在巨岩边顿住身形,遥望一眼云下无底的绝壑,他回转目光,看着御剑奔至的乱云与出云,削瘦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乱云与出云只觉得越近绝壑,足底的飞剑便似不听指挥一般,似乎义无反顾的要向那无边的深渊下冲去,用尽气力也不能阻止,这是他们平生仅逢之事,这才知绝壑之说并非虚言,心中不禁颇感惊恐,想到数百年来葬身其中的无数高人剑客,不敢怠慢,只得翻下剑身,念诀收了飞剑,疾步向岩上站着的猿精逼去,心中同时想道:“他为何要引我们到此处?”
眼中猿精遥边岩边,衣袂被山风拂得劲舞,他的身材又极瘦小,看起来竟似要被那刚劲的山风吹落到那无底的深渊之中。
猿精将张晦轻轻放在岩上,近乎嘲弄的看着出云与乱云,他的神情这样镇定的,举止这样的从容,倒令乱云与出云同时一怔,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警惕的猜想可能的陷井。
看出这份迟疑,猿精冷冷的笑了,他的嘴唇微微嚅动着,迅速的伸直了手臂,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就从他的袖中跳了出来,瞪着两只黑豆般的眼睛看着乱云,澈清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之色。
只见它浑身肌肤雪白粉嫩,小手舞动之时直似嫩藕,但浑圆柔软处则远胜之,几乎看不出骨骼的存在,胸腹处被一块殷红鲜亮的红绫丝帕裹住了,更衬得它通身肌肤光滑雪嫩之极,乱云与出云又是一怔,不明白这猿精要弄什么把戏,眼下飞剑不能驱御,一时间便不敢冒然,对视一眼,在岩边各守方位站定,倒要看他玩弄什么样的把戏!
猿精深知此刻成败不过转瞬之间,一旦出云乱出摸清绝壑下的力量对人与妖的影响一般无二,而此时自己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两人倾全力进攻的话,自己纵然无碍,可再不能相救张晦,是以心中越是紧张,外表看来还越来的从容镇定。
那雪白粉嫩的婴儿蹦跳着跃上猿精的掌中,“咿咿呀呀”
叫着,神态纯真娇憨,充满了信任依赖之色,端的可爱之极,饶是猿精千载修为,也不禁心中一酸:这人参精已有近五百年修为,得天地灵气,一百年前便能变幻人形,与自己形影不离,深山修行大慰寂廖,自己明知将它服下,最少能抵当得百年的修为,逃过一次灾劫,可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此时要将它伤害,实在难以舍得?
但张晦却是白虎精唯一的弟子,是群妖救出麒麟兽唯一的希望所在,何尝不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心念百转,但望着脸色灰白、气若游丝的张晦,不由得把心一狠,将那人参娃娃一把捏住,低声道:“宝儿,须得借你身躯一用!”
那人参精那理会明白这些,见猿精俯下身子,但趁势向张晦看去,见他相貌也是熟识,见他闭目不语,似在沉睡,早伸出胖胖的小手去撩拨,一边发出“咯咯”
的笑声。
猿精瞥见出云脸上的狐疑之色,知道在此时一刻也耽搁不得,把心一横,伸手便将那人参精的手腕齐齐捏断,淡黄的液体立即便从人参精的手腕处涌出,一滴滴滴势甚慢,随着那液体的涌出,山林之时,立时便布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奇香,香中似隐隐带着药味,但那股清香鲜甘之味,竟是叫人一嗅之下,神气立爽。
猿精已经捏开了张晦的嘴唇接住那淡黄的液体,而在他捏开张晦嘴唇的那一刹那,那粒红丹也随即跃入他口中,随着那淡黄清香的液体流入张晦的口中,立时便令得他原来苍白惨淡的脸上现出淡淡的红润来,五百年修为的人参精体液,委实有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那人参精倏被捏断手腕,一时间竟似乎反应不过来,只是怔怔的望着猿精,似乎不肯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小小的眼睛中竟流露出无限的伤痛与难以置信,待见猿精捏开张晦的嘴唇承接自己的体液,此刻方自才猛然醒悟,一声尖锐的呼叫这才惊恐的从它粉红的嘴唇中逸出,回荡在山谷之中,充满了无限的凄楚。
出云被它这么一叫,猛然一惊,陡然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猿精要为张晦疗法的缓兵之计,他不过是要借绝壑之下的巨大引力让自己不能飞剑御敌和重布剑阵,装出这般从容自若之状不过也是要诈自己,让自己在不明根究的情形下不敢冒然出手,以赢得这一刻的疗伤之机,可叹自己一世英明,竟在一个妖兽的伎俩下畏步不前,想到此处,心中大怒,这里不能飞剑伤敌,当下拨剑在手,提气跃上岩顶,运起全身功力向猿精劈去,誓必要将这诡诈如此的老妖诛于剑底。
寒芒闪动,剑气如虹,风雷声起,被剑气激荡的壑边白云剧烈的翻涌着,猿精正要反手应对,却听到一声充满了无可比拟骄傲与威势的啸声,天地震动,风云变色,似乎万物臣服。
声犹未了,已见那熟悉的白影如闪电般掠至,漫天的白云卷起,迷离中,出云只觉手腕突然一麻,宝剑竟然脱手而去,坠入那无底的深渊绝壑。
啸声不绝,宛如大海愤怒时的波涛,叠叠交替的奔涌而至,耳中轰然如雷,震得耳际隐隐做痛,白云在眼中翻卷着,仿佛突然之间由有形无质之物刹那间变成天地间最大的密幛,正将自己严密的裹在其中,叫人几乎不能透气。
猿精见白虎精赶至,心中大定,他对白虎精的法力充满了信心,当下便懒得再理会两人,扶起张晦,体察他的气息,见他的面色虽仍灰败,但是气息已渐平稳,想是得了人参精的体液为助,已无大碍,当下抱起人参精,好心怜惜,柔声道:“宝儿,你莫怪我损毁你身躯,若不得你精气所化的体液,张晦只怕性命不保!”
却见人参精躺在自己掌中,捧着断臂,只是茫然的望着壑边白云,无限的凄茫伤心。
猿精心中好生歉疚,但于此实在难以解释,草木成精原是天地万物中最不容易之事,因为草木无血肉之躯,纵然得受天地之灵气,也须两次脱胎换骨,方能成人形,这只小人参精生长于日月精华所钟之地,近五百年方脱去了草木之骨,得以离地而化人身,此时被自己折断一肢,泄出体液,虽然并非致命之伤,但是元气大泄,只怕百年练行难抵此损伤,且因折了一肢,只怕以后再无望能修得长生不灭的地仙之身。
正不知如何安慰宽解,却先嗅到两股不同的香味,只见白影一闪,竟是一个素衣女子眉头微蹙向张晦伸出纤纤素手,不由吃了一惊,长臂暴涨将之格档开去,一边喝道:“你做什么?”
风皇荏早已看出他的妖身,便不愿与他多纠缠,只是担心张晦的安危,微一迟疑,才说道:“我……”
谁知才说出一个字,身侧香风拂过,眼角余光已见是一个彩衣绝艳的女子掠至,足未落地,纤手已经探出,似要拉向张晦,她认出这是轩辕山庄的姬洛菱,便不肯说出“我看看他伤势”
这句话余下的五字,当下微侧身子,站在一旁,却默然不语。
猿精是何等精明的妖类,自然一望而知这两个女子实在并无恶意,只是关心张晦的伤势,便不再阻止,一边也觉好笑,这些日子来,他混于茝蔚山庄之中,与姬洛菱交道着实不少,对她自是知之颇深的,这个女子交游遍天下,她出身既高贵,容貌又是极美,裙下的不贰之臣多如过江之鲫,但她性情却眼高于顶,外似玲珑,实则矜贵,等闲寻常之辈,难得她正眼一看,但纵然是知名的高人雅士,也是笼拢的成份居多,哪曾有过如此这般的真情流露?
情急关切之色,竟似对张晦颇具情意。
而另外那个素衣女子,气度高华,秀雅之极,直似脱尽尘俗之气,此时虽然侧身立在一边,但两泓秋水却是一眨不眨的望着张晦,不自觉的便流露出关切之情。
猿精瞧在眼中,心念转动,不免暗暗好笑,但不再多加理会,只是放柔声调向掌中的人参精耐心赔礼解释,人参精目光呆滞,只是听耳不闻。
仿佛受到了白虎精啸声的激荡,壑底的云海争先恐后的涌将上来,转眼就没到众人的腰间,这诡异的云海,似乎附着了无可形容的潮湿,而这种潮湿正在逐渐侵蚀着乱云与出云的护身罡气,这种侵蚀似乎是无形的,但是在这种无声无形的侵蚀下,原来明亮的青光却在迷漫的云海中逐渐黯淡了。
仿佛铁器受到水气的侵蚀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