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 这日行路,没走多久,云霓羽便又落到了最后,张晦叹了口气,柔声问道:“你可要歇一歇?”
云霓羽默然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忽然问道:“你的伤好了罢?”
这一路之上,任他百般讨好,云霓羽都负气不肯同他说话,此时却忽然关心起他的伤势,张晦知道她气已渐消,不禁喜出望外,笑道:“早就没有什么了。”
云霓羽低声问道:“你为什么定要去天师道?”
张晦道:“张璞说得很对,我明明是妖,为什么却会天师教的不传心法,只怕同我的身世大有关系,我一定要去问个明白!”
云霓羽默然良久,才说道:“天师道的道士都嫉恶如仇,我……我担心……”
张晦明白她心意,忍不住握了她的手,只觉她手心冷得似冰一样,知道她心中的恐惧所在,当下安慰道:“你别怕!”
云霓羽手掌一颤,但终于没有勇气挣脱他的手掌,心中凄凉无限,叫道:“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便算了,”
张晦漫不经心的道:“我知道我自己要什么,想知道什么就够了,其它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云霓羽跺脚道:“你……”
张晦微笑道:“你说我能躲着不去么?而且我也信得过张璞!”
云霓羽欲言又止,终又找不到言语来反驳他,突然间恼怒起来,挣脱他的手掌,怒道:“你去,你去,你跟着去送死好了!”
张晦也不恼怒,重将她手掌握住,便如在寒潭中云霓羽每次对他发怒时一般,这里虽然还有不少人,但是对他而言,也与寒潭中没丝毫分别,因为只须他的心里是这样想的,那么别人如何看待也丝毫不能影响他的想法。
“还有,我要同你在一起!”
张晦轻轻的,极坚定极认真的说,“我要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这句话说出来,叫两个少女的身躯同时颤抖起来,只是张晦却只感觉到了一个人,因为他正握着她的手,而另一个人的颤抖,只能象她的沉默一样,只会被一个人察觉到,而察觉到的那个人,也只能在心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而这声叹息,却不会被任何人察觉了。
“前面有城,”
乱云忽然说道,他的声音明显的带着欣喜,一边抬起手指点着的前面,众人抬起头来,就在不远的前方,万仞群山的包围中,赫然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城池,远远望去,似乎是一只上古时代就存在的孤独巨兽。
高耸的城墙似乎要上接白云,延绵着不知到了何处,隐隐的似有笛声传来,笛声凄凉,似乎与中土之音大有不同。
众人在荒山之中走得久了,见此情景,都是不禁为之一震。
当下快步走去,进得城去,只闻笑语喧哗,往来行人接踵摩肩,竟是好热闹的一座大城,城中风物,路人装扮,竟约略与连山城中相似。
进得城后,乱云的原意是想立时找到市集买了车马便即赶路,但却被张璞劝住了,他虽也知云霓羽确是疲累不堪了,但回望云霓羽与张晦手挽着手走在最后,心中便是说不出的不悦,但不好拂师弟之意,只得在城中寻了客栈歇脚!
谁知这么一歇,竟是数日不能行路,原来云霓羽早已经疲累到了极点,勉力支持到了一处安静舒适的所在,一口气便泄了,才一住下便生起病来,一连几日高烧不褪,张晦心焦如焚,请了城中的大夫为她诊治,却只说是想来一路上行来疲累过甚,以致风邪入侵,须得好生休息静心调养才能愈可。
这么一病,便拖住了众人都不能赶路,乱云心中恼火,却也无可奈何,她既然重病若此,大夫又如此交待了,势必不能再行赶路,幸好张璞虽然不能动弹,但是气息已不如当初之时紊乱,伤毒也幸未曾发作,才把提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张晦生平没尝过大病的滋味,但见云霓羽满脸都是不正常的嫣红,眼眶早已经陷了下去,无论喝多少水都是嘴唇干裂,握着她的手却似握着的是一团火炭,眼见她受此痛楚,实是恨不能代她抵受。
数日之中,云霓羽大多都在昏迷之中,偶尔睁开眼睛,眸子却似亮得惊人,可随即又茫然起来,张晦守着她整夜不敢合眼,见她这般形状,心中突然害怕起来,就象在那黑暗的密窟中,无论他怎么用力的奔跑,却不能看到光明的前途。
张璞瞧在眼中,唯有暗暗叹息而已,虞兰成每天抬水来为云霓羽擦洗身子,见到这样的情形,只能低声劝道:“晦哥哥,你别担心,大夫也说了,云姐姐不过是风邪入侵以致高热不褪,稍待时日,必能痊愈的!”
张晦恍若未闻,虞兰成心中一酸,柔声道:“你也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休息了,你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好不好?我来代你看着云姐姐,好不好?”
这一次张晦听见了她说的话,却向她摇了摇头,说道:“她醒了看不见我,只怕又要发脾气了!”
张璞听他这句话说得大有痴气,忽然想道:“他们两人都这般的情深意重,我算什么?”
想到那金瓶卜定的姻缘,心中只觉象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块堵住,用尽气力却推之不开的难受。
虞兰成柔声道:“她若见你熬坏了身子,只怕更要生气了!你的伤势还未愈可,这样天天守着,如何受得住?”
张晦摇头道:“我不管!”
虞竹成有些生气了,便道:“张晦,你不要这样固执好不好?”
张璞温言道:“虞兄,云姑娘大病之中,咱们莫惊扰了她,你扶我出去好不好?我想去找我师兄!”
虞竹成自不能拒绝,当下点点头,俯身将椅上的张璞扶起,向乱云等三人所居的院落走去,乱云等三人俱坐在院中,瞧神情似在讨论什么事,见到虞竹成扶着张璞进来,似乎有什么顾忌,竟一齐住口。
虞竹成初时只道他们在讨论教中之事,避忌自己是外人,当下放下张璞便即托词离开,但还未走返院中,突然想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我瞧这三位道长脸色不善,难道他们是在说张晦的事么?哎呀,这几日晦儿一直守着云姑娘,可云姑娘却是张道兄的未婚妻子,难道这事惹得他们不高兴了?”
心里越想便越觉得有理,他自与张晦相认之后,虽还常是吵吵闹闹的,但是心中,幼里的兄弟情谊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抹去的,尤其当年因自己之故,害得张晦与母亲十载分离,此下生死未明,心中更是大怀歉意,是以一想到此事,便大为关切,想道:“我且回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这次他们如果要对晦儿不利,我这次可要提前告诉他!”
但折返几步,便即想道:“这三位道长,法术精深,我若冒然过去窃听,只怕要被他们察觉,生了疑心,反而不美,嗯,还需得另外设法。”
正自转念间,忽然抬头看着院中笔直的修竹,郁郁郁葱葱,青翠欲滴,微风拂动,便发出沙沙的摇曳之声,心中一喜,当下见人不备,折断两枝,提在手中,这才绕回乱云三人所居的院落,只听院中果然有人说话,只是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他虽不敢靠近,当下便将两根竹竿打通了,套在一起,刺入墙中,如此一来,果然听见院中众人细碎的说话之声,心中大喜,想道:“聚音成线,这法子果然使得!”
只听出云说道:“师弟,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声音甚大,显然颇含怒气,“张晦那小子来历不明,又与妖孽之流往来甚密,虽然学了我教的五雷正法,又怎见得不是偷习?而是名门正派中的佳弟子?”
却听张璞说道:“三师兄,你也知道,五雷正法的总纲是不传外人的,他那里能够偷学得到,我瞧此中,必有些咱们不知道秘密隐情,知悉五雷正法的人无不是咱们教中的重要人物,若非信得过张晦的人品,如何会将这等干系重大的修练心法相传授?”
乱云道:“究竟是什么秘密隐情,回去见了师父便即知道了!只是璞弟,我还是偏向于三师弟的话,这个少年来历不明,似乎负了什么邪术,未必是什么正道好人!”
张璞道:“大师兄,你这些日来,也应该看得出他的性情,他象是一个有心机的坏人么?”
出云哼了一声,道:“这能看得出来么?谁知他是不是有意隐瞒?”
张璞道:“师兄,我与他在那山洞之中初会之时蒙他相救,那是极之偶然之事,决不会是刻意安排的,当时情形你问二师兄便知,只须他稍存有丝毫的恶意,小弟今日决不能够做在这里同几位师兄说话!”
虞竹成听他说话句句在为张晦辨解,不禁大为感激,心道:“张道兄这样说,真是君子!”
又听张璞说道:“师兄,而且我信得过五雷正法自有择主之能,若是心术不正之辈的妖邪之悲,如何能修练这道门中至正的心法?”
他这么一说,院中众人便有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却又是出云说道:“纵是如此,我也甚不耻他人品,他既然得幸修练了五雷正法,足证与咱们天师道大有渊源,那么他为何明知云家小姐是师弟的未婚妻子,还要与她那般亲热?”
孤云叹了口气,说道:“云家小姐当时逃婚离家,谁想竟遇上了这个小子,深渊暗洞之中,孤男寡女共处数十日,情愫早生,这也是不可避免之事!师弟,这等事,关乎云家与咱们天师道的颜面,你以后最好少提!”
出云怒道:“怎么少提?他们两人如此亲热,纵然咱们不说,难道其它人也没有看见,也会不说么?若回到天师教中,这数千弟子看在眼中,咱们天师教还有何颜面可存?”
乱云道:“这……这,究竟也是无可奈何之事,难道我们能捆着他们的手脚么?而且,金瓶姻缘一旦卜定,历代天师可没有例外的!”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短暂的沉默,虞竹成听在耳中,想起张晦与云霓羽彼此情重之状,不禁一阵难过,突然间又想起妹子看着张晦时的眼神……心中忽地一颤,正在胡思乱想中,却听张璞轻轻说道:“三位师兄,张璞如今已成废人,纵然侥幸保得住性命,你们看我还能承继天师之职么?”
这句话说出来,真如石破天惊,瞬时之间,乱云三人竟是谁也没有接口,但在短暂的一顿之后,竟是三人同时开口说话,只是说的话各不相同的,乱云说道:“纵然真成了废人,你还是下任的天师。”
孤云说的却是:“师弟莫要胡思乱想,你的伤势回山之后,师父自能设法。”
唯有出云说的却是:“师父只有你一个爱子,天师之位除你还能属谁?”
张璞苦笑道:“三位师兄,难道天师道数十万弟子能由一个废人领袖么?纵然你们不以为意,我却不以为然!”
乱云道:“废人又如何?历代天师,讲究的是运筹帷幄,上阵杀敌,擒妖除魔,自会有弟子服其劳!”
孤云道:“你的伤势虽然难愈,但也并非毫无希望,你如何可说泄气之话?”
张璞道:“我不是说泄气的话,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三位师兄如何还比张璞更不能接受现实?”
三人又是同时的沉默了一会,却是乱云先说道:“事情未必有如此之糟,而且咱们天师教,天师之职都是世袭,四十二任天师,千年岁月,中间无数的艰险阻碍,可从来没有改变过!师弟你何苦先堕了自己的志气?”
“我不是堕了自己的志气,”
张璞静静的说道:“只是形势如此,我不能不先设退路!”
“退路?”
这次却又是三人同声奇道。
张璞道:“三位师兄,正如你们所说,家父只我一个孩儿,我又尚未成婚,如果成了废人,一则天师教后继无人,再则,我也不能害了云姑娘一生。”
他的声音平静之极,似乎这早已经是他深思熟虑后之事,虞竹成听着听着,心中不禁大为难过。
乱云道:“你……你想些……什么?”
张璞道:“大师兄,你说这少年身负天师教非嫡系弟子不传的五雷正法,难道不是天意么?你瞧云姑娘又与他这般投缘,我倒觉得,这是冥冥中上天早已经有的安排。”
孤云怒道:“上天哪会这般安排?对你未免太过苛刻不公!”
张璞却只温和的道:“上天既然如此安排,那么必有其用意,徒然懊恼又有什么益处,三位师兄,我知道你们都心疼我,为我好,可是天师道千年的基业,不能毁于我手中。”
出云冷冷道:“难道还能成就在那小子手中么?”
张璞叹道:“师兄,你们对他如何竟会有这么深的偏见?我倒觉得,张晦乃是坦诚赤子,足以深信!”
出云冷冷道:“你别忘了,那小子与妖类过从甚密,谁知他安着什么样的心?”
张璞道:“师兄,眼下真相未明,请你勿如此说他!”
出云终于默然不语,乱云却问道:“师弟,你的意思是!”
张璞道:“我想带他回家,问明父亲他得悉五雷正法的缘由,然后……”
他的声音渐低下去,却不知道说的是些什么了。
却听出云大声怒道:“不成!这如何使得?”
这时乱云道:“师弟,你这么大声说话做什么,不怕被人听见么?”
虞竹成吓了一跳,不敢再听下去,丢下竹竿,绕到后面隐住身形,他虽然没有听见张璞后来说了什么,但不论如此,张璞对张晦是不存恶意的,想来不会如何,不由放下心来,又待了一会,才悄悄的绕回所住之处。
却见妹妹坐在房门之外,目中隐有泪光,不禁吃了一惊,走过去问道:“怎么啦?”
虞兰成缓缓摇了摇头,过了一会,才说道:“云姐姐已经醒了,似乎热度也褪不了不少!”
虞竹成奇道:“这是好事呀!”
‘虞兰成忽然哽咽起来,低声道:“是呀,是呀,是好事!”
忽然间站起来身来,转身向院外奔去,虞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