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的说道,声音中似乎隐含着无穷的悲哀,但她的神情依然是温婉娴雅的,似乎接受这个可怕的噩耗已经是她预料之中的事。
王夫人微微抬起眸子,哀怨的目光扫过了老者,轻轻的问道:“这便是您测出的么?”
那老者有些惊讶的扬起眸子,说道:“我听夫人言下之意,似乎你早已料知此事?”
王夫人重新垂下眸子,轻轻的说道:“相公,有一件事,我始终瞒着你没说,现在看来是瞒不住啦!这位老神仙能从我写的一个字中知道其中的根源,说不定他还能有解救之法!所以我也不再瞒着你,你知道之后,不管你如何怪责我,我都会由你处置的!”
王臣头也不抬,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她说的话,那王夫人凄然一笑,续道:“嗯,那是都五个月之前的事罢?隔壁的林大官人邀了你出去喝酒,到了三更你都没有回来,我一个人在房中说不出的伤心烦闷,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缘故,我总是觉得腹中隐隐做痛,我害怕得紧,只道是要生产了,你却不知在那里烟花地里流连,便哭了起来,说来也奇,那晚竟没一个丫环进来服侍我,我哭得越发厉害了,心里想着所有人都撇下我不理了,谁知便在此时,听到有人弹指叩扉的声音,我只道是我贴身的丫环来探视我,我那时那里能够起身动得?心里只恨这个丫环不解事,听到哭声便当自己进来便是,难道还要我去为她开门么? 我心里正这样想着,却见房门呀然自开,外面站着一个着白袷衣、头戴方巾的少年,他的装束似乎与此地之人大有不同,但是丰采丽都,却是个很俊秀的少年,他看着我,只是微微笑着,也不说话,径走到我床前向我长揖了一礼!我当时满面的泪痕,又怀着身孕,心中又恼又气,又奇怪他怎么会能来到这里,便说道:“此人家闺阃也,你我素非相识,难道男女间避嫌的道理不知道么?‘谁知却他轻轻的笑了起来,说道:”夜阑人静,我听夫人哭得悲切,故来此探视,夫人嫌我冒失么?’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你看这窗间的皓月团圆,檐外的明星皎洁,夫人何必哭得这样悲切,令如此良宵虚度?‘我虽然不懂事,也知道他必非寻常之人,我害怕,害怕他伤了我与腹中的孩儿,便不得不不与他虚与委蛇……”说到此处,她的面颊不由得泛起一阵羞红,不禁抬起头看了张晦与云霓羽一眼,随即又急急道:“可我同他真没做出什么逾矩之事,我当时怀了八个多月的身孕,也不能与他如何的!” 王臣冷冷的“哼”了一声,却终于没有说话,那王夫人低声道:“那些日子,你常常同隔壁的林大官人一同流连于烟花之地,丝毫也不理会我一个人呆在家里,而他呢,则夜夜都会来陪我说话,这个人谈吐高雅得很,我每晚与他谈说掌故,倒也有趣,只是他每晚来时,我都都似做了一场梦一样,每次醒来之时唯有一灯荧然,那个少年的行迹早已经杳然了,他夜夜来此,似乎谁都不知道,又过了些日子,我便明白了,他若不是妖怪便是神仙,这事我自然不敢同你说起,只是我听说但凡人被妖所惑,必然会举止乖常,神志迷惘,日渐羸瘦,这是因为人的精气被妖吸走了的缘故,但是如果是仙人,自然不会如此,我身上没丝毫的异状,那他自然不是妖了,有这样的神通,却不是妖,说不定是仙人罢,我心里想……” 王臣截断她的话,怒道:“一个陌生男人,就算是仙人,你就敢这样与他往来么?” 云霓羽见那王夫人眼眶之中泪光莹然,却没有反驳申辩,忍不住道:“你可以天天出去寻花问柳,凭什么她便不能在家与人清谈解闷?” 王臣瞪她一眼,但随即想到要求她除妖之事,终只能忍住到嘴边的恶语,那老者轻轻叹道:“唉,你这位夫人,生具异相,极易招惹邪崇,你且听她说下去,否则你还救不救你孩儿?” 王臣叫道:“难道我这孩儿还有救?还能顺利出世?” 那老者道:“嗯,你想知道么?那便听你夫人继续说下去!” 那王夫人抬头看了老者一眼,星眸中流露出感激之色,低声道:“我自然知道这事大是不该,所以我也不一直不敢对人说起,幸好那少年虽然每天皆是夜间来到,待我却持礼甚严,恭谨如事师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敬轻亵的话,我们之间谈论也只是些诗话掌故,相公,请你信我,我们绝无说过半句逾越之话!”王臣“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王夫人身子轻轻颤抖,含泪道:“那一个多月,你都很少回家,他便天天都来陪着我说话解闷,我初时以为异,后来也便习以为常了,你偶尔归家的时候,他便不再出现了,这么过了一个多月,他给了我一粒红丸,跟我说,‘我曾受过你的恩惠,此来是来报恩,姐姐若是产后服之,可祛百病,我从此之后不能再来了,姐……姐夫这般行迹,我劝姐姐不如潜修深山,冀臻上乘,久恋红尘非计也!’” 王臣这次再也忍耐不住,叫道:“你干嘛不服下那红丸去深山潜修,冀臻上乘得道升仙去?” 王夫人抬起头,轻轻道:“你当我没有想过么?但是王郎,我还是记得你待我的好处,家父受贬来到此处,是你代为奔忙,这才安定下来,我父母相继谢世,一切世务尽是你代为打理,你不嫌我是罪臣之女,迎娶我进门,这些年来,对我也百依百顺,我身子不好,久久不能受孕,你也没生出纳妾的心,我现在怀着王家的骨肉,要我撇下,我舍不得!” 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可是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诚挚感激,叫王臣的身躯为之一震,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看着妻子的目光之中便多了几分歉疚,王夫人含泪道:“我拿着那粒红丸,左思右想,总还是撇不下你……”她微微顿了一顿,又道:“自给了我这粒红丸之后,那少年便有几天都再不来了,我想起他那夜说的话,知道他那晚是要跟我道别,谁知,谁知又过了几天,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却似受了很重的伤,脸色十分苍白之极,说不了两句身体便不由自主的抽搐,我十分害怕,说要去给他请大夫,可是他却苦笑道:”请大夫也没有用,那有人能够治得我的伤?‘我无计可施,见他渐渐衰弱,心中好生焦急,不禁哭了起来,他却看着我笑道:“姐姐,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喜欢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怎么过了二十多年还一点也没有改变呀?我数百年的修为,还是为你动了尘心,你却做了别人的妻子,唉,……商人重利……’”说到此处,猛然顿住,王夫人有些尴尬的看了王臣一眼,目光甚是不安,虽然是因为自己说漏了嘴,云霓羽却自然猜得出那少年说的是:“商人重利轻别离”,不禁轻笑出声。 王夫人轻轻道:“我心里奇怪,瞧他年轻不过弱冠,怎么会二十多年前便见过我,又如何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我从来都是过目不忘的呀,他只是看着我苦笑,却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心里当真只把他当成小弟弟一样,见他这样气若游丝,心中真是着急,他却笑着说:”他这次不过是运气不好,遇上一个好大的灾劫,被人吸干了身上的元气,很快就要兵解了!‘我哭着问他有没有解救之法,他说:“我遇上那对头之时,身上的元丹给了你,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这才知道他给我的那粒红丸竟是他赖以保命的元丹,于是慌忙拿出来要给他服下,他见我没有服下元丹,很是惊讶,说:”姐姐,你可知道这粒元丹中有我数百年的修为,你服下之后可祛百病,你为何不服下?‘“ 王臣道:“是呀,你为何不肯服下?” 王夫人垂着头,却不回答,过了一会,轻轻又道:“我问他,如果把这元丹给他服下,能不能救他的性命,他呆呆看着我,忽说:”姐姐,你真心想救我么?‘我说这怎么会有假?他说:“姐姐,你已经记不得二十五年前你救我之事了,可是我一直放在心上,都是我们恩怨分明,所以姐姐,哪怕叫我损毁数百年的修行,我也要报你的大恩,你身子不好,如果不能得我的元丹为助,以你的身体勉强生产的话,只怕难逃血崩难产之劫,你此刻将元丹还给我,只怕你自己的性命也不能保全!’” 王臣微微一震,只听王夫人说道:“我心里很乱,可是……可是总想凡事都须讲个礼字,我自己身体不好,就算难产死了,也是我自己与孩儿的命,我那能因为自己的生死,便要夺去别人的生死?” 云霓羽轻轻叫了一声,一时间颇为感动,知道她此刻虽然说得轻柔,但是当时心里不知柔肠转了几百转,一边是别人的性命,一边是却自己与未出世孩儿的性命,云霓羽虽然还是未嫁之身,但也知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这只怕是最最重要的东西,可她此刻竟然还能记得一个礼字,不肯因自己之故强夺别人之物,这样的品格,实在是人间罕见。 王夫人道:“他听了我的话,目不转睛的看了我很久,忽然涩声说道:”姐姐,你心地真好,可是你不知道么?你就将元丹还给了我,我也活不久了,因为我身上的元气已经散,就算得到元丹之助,也难脱兵劫,我眼下已经无法赶回我们族中的圣地,就算有了元丹,也没有了夺劫的可能,所以,你还是服下元丹吧,起码可以保全你的性命,全我的报恩之心!‘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还是故意安慰我,才如此说让我服下元丹,所以我当时也执意不肯服下元丹,只要他告诉我救他之法! 他那时气息已经渐渐微软,可是见我这样的固执,只有连连的苦笑,终于,他跟我说:“姐姐,你若真心想救我,办法也不是没有,唯有那样,方能救得你我的性命,只是,只是,我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的事,只怕会有违天道,究竟结果会如何,我也不知道,姐姐,你敢为我冒险么?你信得我不会害你么?‘” 王夫人这时抬起头来,轻轻道:“我还是信了他!” 她悲伤的垂着眸子,显然是强忍着眸中的泪水,院中陷入寂静之中,张晦却察觉到院中的腥臭在慢慢的聚笼,似乎正有微风摇动,他警觉的抬起头,缓缓的伸出手掌,一团红光逐渐聚笼于他的掌心,宛如没有重量般缓缓的飘浮起来,随着微风在庭院中舞动,王夫人怔了一怔,道:“你……”她的话音未落,只觉那团红光仿若触碰到什么异物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是油滴入火中的声音。 那老者惊讶的挑起眉,眯起双眼看着那团红火,红色的妖异火光似乎照亮了另一个世界,红色的透明的世界,这团火光令他想起了一个他只听说过的奇术:燃犀术,世间幽明道别,人的目光若想看到以异术隐藏的物事,必然点燃至纯的火焰,方可窥见隐藏着的阴暗与隐匿之物,但一般来说,为了有至纯的火焰,必须借助特定的媒介,譬如传说中的犀角。但他却没有料到,不凭仗传说中的,张晦竟然可以驾御这样至纯的火焰,他不由得怔怔的望着张晦,他,怎么竟会习过这种似乎只在传说中存在过的奇术? 火光跳跃着,透过火光看见的张晦的面容,隐隐约约中似乎有了细微的改变,老者终于恍然,这个孩子,难道自己看不出他的命运呢!原来他的命运竟然交织着人与妖的命运,他的命运轨迹延伸向两个方向,其中人与妖部分都已经密不可分的纠结着,这样的人,他终于将选择什么样的道路?老者突然间茫然,这是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奇迹罢? 他的目光又落在云霓羽的面容上,白玉的眉宇间有着只有他方能窥见的命运的不测,那青气是妖异的、晦暗的,在那火光的照耀之下,仿佛得到了什么其它的力量,在她的眉间翻滚起来,老者再次恍然,仰起头忍住那一声叹息,日间的阳光明媚,但透过日光,他还是能够隐约的觉察到星辰运行的轨迹,这姑娘,她的不测之祸,她的生命轨迹,都将因为另一颗星辰轨迹的变动而决定,这另一颗星辰,就是她身边的少年罢? 第七集 天师之府 第一章 妖心 可以照见阴暗与隐匿之物的火焰在庭院中舞动着,整个庭院都似乎被一种奇异的红光映亮了,终于,一声轻咳自不远处的树下传来,红光中那树旁渐渐显露出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形,他的身形是渐渐的清晰,仿佛是由虚影化为实体一样,看到这样诡异的情景,王臣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只见那少年目视众人,仿佛轻轻叹息般的说道:“相煎何必太急?” 张晦缓缓合拢手掌,那丛火光便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唯有那奇异的红光还似笼罩于庭院之中,“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你刚是想要离开了么?”张晦笑道:“所以不能不向你问个究竟!” 那白衣少年的目光从王夫人的身上掠过,然后看着张晦微微的笑了,长揖作礼问道:“张公子,不知道你想要知道些什么?” “你认得我?”张晦有些奇怪的问,“难道我们曾经见过?” 白衣少年温文的微笑着,意味深长的说道:“石扉洞天,自然还不会是我这般修为微末之辈能够涉足之地,但张公子的大名,但凡我辈中……,谁不是久仰了?既然有人能祭出照犀术,那只能是得到山君亲传的张公子了,只是……只是公子既与咱们也有这层渊源,如何却要助凡人对我如此相逼?” 张晦摇头道:“你所行之事,有违禁忌,我不能不问清楚!” 白衣少年凝视着他,忽然又是一笑,莞尔说道:“我也曾与令堂有过一面之缘,请问公子,她有违禁忌了么?” 张晦一怔,竟说不出话来。 白衣少年点了点头,缓缓道:“正是,我等类行事素来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