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晦想起张璞所说之事,不由得向云霓羽问道:“你说那剑会不会就是黄泉碧落剑?”
云霓羽一贯于这类事不甚以为意,听张晦问起,不过笑吟吟的说道:“我可不知道,你回去问张璞罢!”
张晦道:“我也是突然想到此事,咱们当时不是一直没有见到御魂堂主的尸体么?张璞也有这样的担心,只是那时绝崖几乎尽数倾颓,也不能全部翻开寻找。现在听他这么说来,说不定真是那御魂堂主没死呢,而恰好借了蛇兄的精元与地道之助,逃得了性命!只是天下事怎么偏又这么凑巧?!”
魔道素来名声不佳,便是石扉洞天诸妖也不怎么看得起,何况御魂堂主既掳走虞兰成,又令张璞受了重伤,是以在张晦心中,早已经将魔道与御魂堂主当作敌人看待,所以听到这一消息,颇为关心,便即道:“咱们回去告诉张兄他们此事罢!”
云霓羽听到回去,便是老大的不愿,当下咬唇不语,张晦见她不答,便又追问了一遍,见她依旧不理,猜出她的心事,心中一软,便道:“那咱们晚些再回去好了!”
云霓羽听他这么说,心意顿和,却听那老者说道:“只怕此事耽误不得!”
不禁瞪了他一眼,不悦道:“有什么耽误不得?”
那老者正色道:“姑娘,这碧落黄泉剑是天下第一凶剑,御魂堂主更是恶名昭著,如果不能趁此时及时除之,只怕又会成为天下的祸害!不知道天下会有多少人会因此而遭殃呢!”
云霓羽听他说话,显然对这些事了然之极,不由得大为疑惑,问道:“那又如何?”
那老者目光中精芒一闪,冷冷道:“你这姑娘真是不晓事么?那又如何?你视别人的性命都如草芥么?这般的轻贱么?”
说着一指那白衣少年,说道:“就连它都知道为世人除害的道理,如何你出身名门,却如此漠视苍生生死?”
云霓羽见他神气凛然,教训自己说到的“出身名门”
四字,似乎对自己身份早已经了然,不由更是迷惑,对他这番教训的话,竟没生出不悦之心。
那老者见她默然不语,又道:“你年轻尚轻,对别人的苦难便未必能够感同身受,但行事说话,还当存有悲悯仁厚之心,女孩子家处处逞气使性,原是小事,但若无分寸尺度,便是大大的不妥!”
云霓羽撇了撇嘴,欲待反驳,终又忍住,向张晦说道:“咱们回去罢!”
张晦点了点头,却向那白衣少年问道:“你……你可有什么事是我可以相助的?”
那白衣少年微微一笑,但那目光却似是虚空的,就象刚才照犀术照亮庭院隐晦的时候,只有在那跳跃火光中才能隐约窥见实体,而他此时的笑容神情,也正象那虚幻中的真实,不知为了什么,在张晦的心中,突然模模糊糊的想到:“是的,他窥见了命运的终点,所以他这样笑,既真实又虚幻,因为一切都是已经注定的。”
这种被注定的命运所具有的力量似乎也在这一刻猛然击中了他的内心,令他突然感觉到一种莫明的恐惧。
“张公子,多谢你的好意,”
白衣少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只须你莫要出手阻挠,时羲已经感激不尽了!”
“时羲,是你的名字么?”
张晦想了半晌,却终究不记得曾经听到过这个名字,不由微生遗憾之心,想道:“若是大叔见到他,多半也会愿意让他到石扉洞天的,现在却太迟了!”
。
那白衣少年点了点头,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意,微笑道:“咱们都听说过张公子,可是张公子却未必听说过咱们——你是山君的高足,也是咱们的骄傲,虽说也有不少同类不肯认同你母亲的行为,可是我却是对她钦敬有加,希望她能脱去厄困,平安无事!”
张晦听他祝愿母亲平安,心中便是一暖,这些年来,他已经渐渐知道:自己的母亲与人类相爱产子,乃是逆天之事,而自己竟然顺利成长,更加上算得上奇事一桩。
人与妖之间,积怨实深,母亲的行为在许多妖族长老的心目之中,也同样是为耻辱之事——人憎恶妖类,妖又何尝瞧得起人类呢?
只是自己后来成为妖中神兽白虎精的唯一入室弟子,石扉洞天中妖尽皆是妖族中的菁英之辈,寻常之辈根本不能靠近,而它们又尽皆是以白虎精马首是瞻、心服口服的,自然不会存有异议,但偶尔被自己无意中听到的议论,已经足以令他知道:妖心也有百态,也有许多妖类是瞧他不起的,更对母亲非议颇多,只是谁也不敢明着说出来罢了!
此时听到这白衣少年这般诚恳的说话,突然之间便是大为感动。
只听那白衣少年轻声说道:“咱们妖类修行不缀,为了便是长生不灭,原该心志不移,绝无旁骛,可多少同类,自能变幻人形之后,历阅人世终不免受其所感困惑,羡那些人类能生而为人,七窍心肝,十丈红尘,自成广阔天地;而我们生而为畜,非历百年风霜不能开启灵智,但纵然受此百年辛苦,在人心之中,依然最是下贱恶毒不过,世人追逐仙道不老,被称之为悟,而我等追逐仙道不老,却被斥之为孽!”
他微微摇头,神情中不似感伤,却似讥嘲,微怔了一会之后,他又突然纵声的笑了起来,朗声道:“但今后我的精魂却终将堂堂正正的附在一个人身上,真真实实的以人的身份历练这十丈红尘,经历这喜怒哀乐,哈哈,它终究可以以人的身份活着,也许它如何代我而活,是我不能知道的了,只是我知道我的生命还能以令一种方式存在着,不论他会醉生梦死虚度一生也好,是大彻大悟追寻仙道也罢,我都高兴他在代我而活!以另外的形式,以我以前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形式而活。”
张晦听了他这番话,心里也有些难言的况味,人与妖各自之间种种纷繁复仇的仇怨对立,他以前只是模模糊糊的理会得一些,却在此刻,忽然觉得有了更为深刻的体会。
母亲说过人总是厌恶妖的,可是为什么,她并没说过,是因为当时的自己还太小吧?
她纵然说了,自己也理会不到其中的含义,只知道人与妖之间有一条鸿沟,注定要彼此仇视,母亲说,自己可以选择为人还是为妖。
为人还是为妖么?
中间有什么分别,他向来都不知道,只是此刻,他突然看到一个已经有近千年修为的妖竟然如此渴望人的生活、人世的历练,令他不由得生出一种茫然,他的心中想起很多的事:童年时代做为人的生活,但这一切却被人所打破了,于是他知道了人是多么不讲原由的仇视妖,长大之后,他开始遇到各种不同的人,于是发现,人与妖之间的关系,其实也并非想象中那样绝对的对立:云霓羽毫无保留的接纳;虞氏兄妹的不忘旧情、相待如初;张璞的友善谦和,那种无法言喻的亲切,还有孤云他们并不掩饰的厌恶,他们是厌恶还不是仇恨,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妖还是人吧?
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的感觉,不能用简单的言语来概括其中的变化与深浅,就象河流,平静的外表之下却有着汹涌的暗潮,卷裹着,缠绕着,不深入其中,只待在表面,是分辨觉察不到的。
但究竟会怎么样呢?
究竟什么更好呢?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茫然的,因为在过去的生命之中,他从来没有见过一只妖,是这样的渴望变成真正的人类,体察人类的生活,不论以任何的形式。
但同样的这番话,却给王臣带来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恐惧,自己的未来的孩子,竟然附着妖的精魂,人天生对于妖的恐惧与厌恶令他声音焦急:“老神仙!你……”
他几乎是哀求的说,目光一边梭巡于妻子与那白衣少年之间,做为一个男人,他不能不去猜想两人之间的关系,于是在恐惧便逐渐便被嫉妒所取代,为了什么?
竟让妻子这样温柔娴雅的闺秀做出了这样可怕的决定,他不由得憎恨的看着妻子,但往昔的恩爱又不禁浮上心头,一时间,百味杂陈,竟是平生罕有过的感觉!
那老者不禁微微一叹,以他的阅历,自不难猜出他此刻的两难心情:对于这种超过他人力所能及的怪力,他只能求肋外力的帮助;但同时,他又为自己内心的感情而困惑,这依然是属于人类的感情——纠缠于那最小又最大的情爱,受制于那同样最小也最大的嫉恨,交结着,但在他生命的终点,他都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了!
老者不由得再次轻轻叹息,温言安慰道:“王大官人,世事的成败得失,说起来,既是天意,也是人心呀!”
他的声音平缓而诚恳,象水流般在这个空寂的庭院潺缓流淌着:“尊夫人所孕有异,你王家后人有异,眼下难料是福所祸,但是你若存了心结,那老朽却可断言是祸非福,无它,唯汝自召耳!若是平常心对之,正如老朽方才所言,只怕还是福报!”
王臣有些发愣的听着,表情象是恭聆庭训的小孩子,但眼中却又带着茫然不安,但是老者的话中却有一种超越平稳的力量,让他不得不听从敬畏,“是福是祸?”
他喃喃的、茫然的问。
“世人都不能预料福祸,也许你眼下恐惧的恰恰会为你带来你意想不到的福报呢?”
老者温文的说道,却向那白衣少年问道:“我若教他一个法门,令那孩子以后什么也不能记起,你有怨没有?”
第七集 天师之府 第二章 隐忧 王臣又惊又喜,叫道:“老神仙,真能有这样的法子?”
微一犹豫,又道:“能不能让我夫人也将这事一并忘了?”
那老者哑然失笑,却不做答,良久才道:“世人都知记忆最好,却不知遗忘才是最难求的,尊夫人心结已生,我如何能令她尽忘前事?只有那婴儿是初生浑沌,只须求得一道符纸,封印住这蛇妖的精魂,他便能与寻常孩儿无异!”
王臣精神大振,叫道:“老神仙,求你赐我符纸!”
那老者摇头道:“我又不是道士,如何懂得这画符镇魂的手段?我所能给你指的不过是一条路罢了,如何寻到这样一张灵符,你还得另觅高人!”
听他说完,王臣的一颗心起起落落,宛如从高处坠到崖底,不由得苦了脸道:“老神仙,你说我到那里去寻这张灵符呢?”
那老者却未理会他,而向那白衣少年说道:“我此举看似对你不公,但是你的行径,同样骇然物听,你所行的是亘古未有之事,那个孩子以后什么也不知道,平平常常的活着,未必便是坏事!何况你既存了心让他代你历验红尘人世,但当令他不受牵绊,全然以人心体验红尘人世,也方如此,你也才算能得偿心愿!冥冥中,你若能有所感,是则你幸,若是不能,你也该当想到,其实你已经历验过了。”
那白衣少年仰首,目光掠过一直低垂臻首的王夫人,然后他淡淡的微笑了,“待得元丹练化,我精魂尽皆附于他身上,封印之后,他不记前事,我是否能有所感,只怕谁也不能知道,也罢,今日之事,想必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我又安敢怨之?我本来须当神魂俱灰,如今却能在另一个生命之上寄托我的精魄,有他代我而生,那怕他永远也不会记得过去的,可是他有幸为人,可以……敬爱父母,可以在人世中体验红尘不至沦为异类,也算代我而活,来世的喜悲,我又何必执着放在心上?正如阁下所说,我此举有骇物听,你这样做,也已算是仁厚,我……我已经很是欢喜,足堪安慰!。”
王臣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高声道:“说得倒是好听,哼……”
他想说讥讽的话,却又心存畏惧,只觉平生之中倒以此刻最为窝囊,勉强克制住自己,又向那老者道:“老神仙,还要请你指点我明路,我究竟要去那里才能求得灵符?”
那老者微一沉吟,说道:“天下间画符镇魂之术,首推龙虎山天师教,只是龙虎山与此地相隔千里之遥,来回一次只怕并不容易,看来你须得辛苦一遭!”
张晦怔了一怔,不禁与云霓羽对望了一眼,出于对那白衣少年的某种微妙亲近之情,他与云霓羽很有默契的忍下了没有说出:天师道的重要人物此时便在这城中,看着王臣的脸色从焦急渐转释然,然后又变成显而易见的烦恼,不由得相视一笑,心中均对这个小小的捉弄颇为得意!
那老者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含有深意的看了两个少年人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只向王臣拱一拱手,说道:“王大官人,想必今后你家中必不致再生异事,老朽这便要告辞了!”
王臣心中实有不甘,不过他多年经商,察言观色的本领却是不小,此时也已经看出这老者并无插手相助之心,只怕求也无用,想到他所说的天师道,心中又是一动,一时间犹如窥见了一条明路,想道:“这老头说得不错,天师道是天下间降妖除魔的第一等所在,反正我也要去一趟,索性再去求他们设法!这几个人来历不明,说不定与妖怪还是一伙的呢!”
想到此处,心中已有了主张,便不再强留相求,只好言好语的送了几人出来。
步出王宅的庭院后,云霓羽忽然问道:“那孩子出生之后,真的什么也不会记得了么?”
那老者的白须在风中轻轻飘扬,他的嘴角,一直有着淡淡的笑意,“姑娘,你觉得记得会比较幸福还是不知道会比较快活?”
云霓羽怔了一怔,过了半晌,才道:“我只是替那少年感到有些不值罢了!那王臣看起来就是粗鄙之人,一点也配不上她夫人!”
那老者淡淡道:“有什么不值的?这等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其中甘苦,那是你我外人所能得知?”
微顿了顿,又道:“姑娘,世人尽皆憎恶妖类,你却未必与众人相同呢!”
云霓羽听说他话中似含有深意,不由又是一怔,看着那老者,心中猜疑难定,正要设法相问,那老者却又道:“有些事是注定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