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张绛玉习艺,在天师道中辈份名望都极尊,一向受世人尊崇,礼敬仅次于天师,此时与这两个邪魔歪道以平辈相称,可算得是纡尊降贵之极了,偏偏这两人竟还似全然没能理会得到。
张璞却自师兄极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窥出他的心事,当下问道:“南宫兄,你的意思呢?”
南宫全面目狰狞的一笑,说道:“按说乱云真人折节下问,南宫全应该是知无不言,但于此事,我却不敢冒然相答,我虽在他麾下十年,却不过仰他鼻息而已,他生性多疑自大,心腹大事,却是根本不会与我相谋的,我只知他生性特异,至于所习之法究竟何术,却非我能深知。”
乱云眉头一皱,南宫全却又说道:“但此事,只怕问元姬还会知道得多些! ”
乱云看向元姬,却见她一双春水也似的眸子也向自己望来,波光盈盈不知深浅,只觉得心神一震,竟不敢与她对视,急忙移开目光,沉声道:“元姑娘…… ”
元姬柔声道:“道长既然下问,元姬又安敢隐瞒?南宫既说不知,我说便是,堂主虽然也不与我相谋,但是他的事,我倒也还知道一二,”
她浅浅的笑着,悠悠的说道,神情更是娇媚无限,“他的真名唤做陈玄冥,若非一桩意外,他也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但其母亲在怀孕将足月之时,突发急病而逝,当时值严冬,他家又是大族,拜祭之人甚多,是以一时之间竟未能下葬,原拟要等到七七四十九之日后做完法事下葬,谁知数日之后,棺材之中竟然传出婴儿啼哭之声,开棺查视竟那死去的妇人竟还产下婴儿……那婴儿满身鲜血,哭声嘹亮,直惊得当时做法事的僧人道士一哄而散,而他更被族中之人视为妖孽之物,当时有高僧为他相命,说他体质特异,因其出生于其母已逝之时,命兼阴阳,于百难挣扎中求生,所以一生将会嗜血好杀,杀戳极重,遇鬼杀鬼、遇人杀人。据说他出生之后,族中异事不断,常有人死于非命,是以他被视为邪恶之子,不足岁便被其父弃之于荒野之地,一连七日无人照管喂养,但他却活了下来,被魔道中的高人收养,学了一身可畏可怖的术法,据说他因为身兼阴阳,所以百邪难侵,百鬼庇佑,是以野兽不能侵,地府不能收,所以他后来多亲鬼魂而厌生人,世人都只道他能驱鬼御魂,却因不知他身世,不能从中窥知究竟一二。”
她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奇,但最惊讶的还要算得南宫全,他不由得看着元姬,心中猜疑不定,想道:“以前可当真小看了她,她竟连些事都知道!”
乱云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元姬嫣然道:“我是相信御魂堂主不会轻易死去的,”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才道:“黄泉碧落剑是司造化教主留给他的,那柄剑据说是为天下第一凶剑,只怕地府也无力收伏那怨气,我一直都隐隐觉得,到了后来,甚至都不是堂主他掌控着那柄剑,而是那柄剑在掌控着他了,附在那柄剑上的,是无数的冤魂与仇恨,只怕凭这股力量,都不会轻易让他死去,何况那日,你们的确也没寻到他的尸首。”
乱云道:“嗯,母死生产,天生的半阴之躯,难怪他能沟通阴阳,只怕这一次,他果然又是侥幸逃脱了!”
出云听他这么一说,精神一震,说道:“那师兄,既然此事有极大可能,我们只怕须得沿来时之路追踪,不怕寻不到他的踪迹。”
孤云淡淡道:“大师兄,莫若咱们兵分两路好了,否则那能两事兼顾?”
张璞正想说话,却被出云阻住,“嗯,二师弟的这个主意甚好,依我之见,莫如兵分三路,三师弟留下查探情形,二师弟,嗯,你就负责知会咱们各地的弟子,齐赴此地支援三师弟,那御魂堂主能在天雷下逃得性命,只怕虽受了重伤了,也非易与之辈!至于我,我便护送师弟回山,你们看如此可好?”
他话音未落,已听孤云脱口叫道:“师兄,还是让我送师弟回山罢!”
不由得一怔,将目光投向孤云,心中纳罕。
孤云脱口而出,心中已经自后悔,被师兄目光盯住,随即便说道:“我眼睁睁的着着师弟受了重伤,还是应该我送师弟回去领师父责罚!”
乱云点了点头,宽慰他道:“师弟何须担心,当时的情形,如何能够怪你?师父又怎会见责?”
孤云点点头,说道:“话虽如此,我也知师父大量不会见责,但总是要亲自师父请罪方能请罪!”
乱云眉头一皱,目光灼灼的看着孤云,却没说话,孤云清咳一声,道:“大师兄……”
乱云摆了摆手,却轻描淡写的说道:“师弟你既有此一念,那么便由你护送师弟回山好了!”
随即又侧头向云霓羽淡淡说道:“既然云姑娘已经大安了,那么你们明日便动身上路吧!我在通知沿途的同门之后,看看还能不能追上你们!”
众人计议即定,第二日清晨便启程向龙虎山而行,在这城中几日,早已经置备好车马,如此一来,虽然比不上御剑飞行,但是一天也能行出数百里路,只是此时已入盛夏,白日酷暑,便常常昼休夜行,在车马之中,虽有颠簸之苦,但毕竟疲累大减,众人尽皆上身负绝艺之辈,而且越往前行,便越是人烟稠密之处,是以一路之上,却是平安无事。
只是此时大好山河尚在异族铁蹄蹂躏之下,民不聊生,虽是风调雨顺的年头,也往往有人携家带头仓皇出逃,只因某地长官暴虐,当地百姓便生不如死,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沿途之上,往往见流民倒毙郊野,无人掩埋,异族骑士纵横往来,屠杀汉人如屠宰猪狗,奸淫掳掠之事也说之不尽,众人平时虽听说过这些事,但亲眼目睹也是首次,均觉触目惊心,但时势如此,也唯有叹息而已。
张晦、虞兰成却是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可惊可怖的情形,唯有张口结舌,方知人世惨酷,用虞兰成的话说,那便是地狱之中,想必也不过如此。
幸好天子尊崇道教,尤其奉天师道为尊,是以一路之上,虽也有遇到些散兵扰烦,但一旦问知是天师道的弟子车行,却也无人敢加以留难拦阻。
这般连行数日,便入川府,山路崎岖,车马难行,便换乘舟辑沿江而行。
大江两岸,风光无限,加之江水湍急,奔流无尽;两岸群峰耸峙,壁立竞秀。
张晦生平没见过这般奇丽的风景,不觉目眩神迷,其余诸人除孤云与南宫全外,尽都是初出涉世的少年男女,见此风景,如何不爱?
便是元姬,也似初睹这般的山川风物,是以一路之上,指点江山竟无一安静停歇的时刻,彼此间嘻笑惊奇议论,声浪直要把小舟掀翻,便是夜间,也会发出种种惊叹,总之:江月、流水、群峰、舟子,都有可观可叹可奇之处,就连那只白猫,也都似颇为兴奋,常常大发喵呜之声,似为感叹!
孤云有时听得不耐,几欲出声阻止,但见小师弟张璞也参与在众人之中,笑声朗朗,与他平时的沉静寡言大有不同,当下便不忍阻止,只得任他几人聒躁,唯有与南宫全相视苦笑,幸好舟中还有围棋,当下与南宫全日日手谈。
他初时对南宫全颇为不屑,但此时相处渐久,反而觉得这个神秘莫测的男子身上颇有可亲可近的地方,言语之间,也颇为投契,是以虽然舟行无聊,却也不觉无趣。
又行了数日,便渐近龙虎山,众人大多均是第一次来龙虎山,对这道家的洞天福地都怀有好奇敬畏的心理,张璞向众人清谈龙虎山的仙迹掌故,直听得众人津津有味,恨不能胁插双翼,须臾间便去到那道府至尊之地。
又行数日,这日清晨,云霓羽与虞兰成一早便相偕到舟边取江水洗漱,虞兰成附身取水,云霓羽抬起头,却看到上游不远处有一巨石,巍然壁立数百余尺,红紫斑斓,照耀溪水,光彩如锦,瑰丽无状,不禁失声叫道:“兰成,你瞧那是什么?”
虞兰成仰起头来,便见眼前奇景,只见那巨岩彩锦也似,不知何等天工方能织出?
不由怔怔不能言语,也为之目瞪口呆。
舟中几人听到云霓羽叫了一声,却不见有人说话,均不免出来查看,一见之下,也不禁均为之一呆,虞竹成倒隐约知道这是什么,当下忙进舟中,将张璞扶出,指着那巨壁问道:“张道兄,这……”
他心中激动,一时间竟连话也不知如何说起。
张璞一看周围,已知究竟,当下微笑道:“咱们已到龙虎山啦,”
当下目指那巨壁说道:“当年我祖天师自鄱阳湖逆水而上,便因见到此壁,宛如神迹,这便决定在此结炉炼丹,当时这山唤做云锦山,便是因此石壁之故,后来我祖天师神丹初成,山中山神各以龙虎之形参拜,是以此山后来又唤做龙虎山!可说咱们天师道的根基渊源,原还是自这云锦屏石始。”
虞竹成遥想当初,不由得颇为兴奋,当下问道:“那张道兄,想必这里已近了天师府罢?咱们是不是这便弃舟登岸?”
张璞微笑道:“绕过这云锦石,便是正一观,刚好临河,咱们莫如在那里登岸上山,沿途风光最美!”
顿了一顿,又道:“当年祖天师便是在那里上山的,后来咱们教中第四代天师携祖天师的印剑符箓迁回龙虎山,便在那里建祠祀祖天师,所以往这里上山,沿途可见水帘洞、炼丹岩了,嗯,还有试剑石、莲花峰等等,总须游览数日,方能尽兴。”
虞竹成颇为艳羡,道:“难怪别人都说龙虎山是咱们道家的洞天福地,果然强似我们茅山。”
张璞道:“茅山号称第八洞天,第一福地,有三宫五观七十茅庵,殿宇房屋三千多间,可一点不比我们天师道差。”
虞竹成听他夸赞自己门派,又觉欢喜,当下道:“张道兄,等你身体愈可了,也到我们茅山游览好了!”
两人说话间,轻舟已过重山,泊在岸边。
方一登岸,便见岸边已站了数人,几个道士抬了软榻,一个小道士看见自己,眉开眼笑,却是岫云,眼看他数月不见,却又似长高了许多。
见众人下舟,便一齐向张璞与孤云揖首行礼道:“两位师叔!”
岫云却清清脆脆的叫道:“二师兄,小师兄!”
张璞依稀记得有两个道士是大师兄座下的弟子,名字却不甚至记得,看着岫云也在,不禁大感亲切,向他微笑问道:“小师弟,你怎知我们今日到来?”
岫云叫道:“前日大师兄就回山了,说起你们行程,师父说是近日便到,我便禀了师父,天天在这里等你!”
顿了一顿,又说道:“还有要迎接贵客!”
他入观之时年纪甚幼,与其余三位师兄几乎差了整整两辈,而他辈份又高,寻常小弟子等闲也不能亲近他,是与唯与张璞与陆婴璎亲近,这一别数月,实在是日夜思想,加上前日乱云回观,说起他重伤之事,不由得大为担心,当下便向师父要求来这里迎接张璞。
说着话,已经走到张璞身边,握了他手,见他脸色苍白,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心中一阵难过,眼泪便扑簌簌便落了下来。
张璞见他握了自己的手就哭了起来,不由得微微苦笑,柔声道:“小师弟,你哭什么呀?”
孤云却恼这个小师弟不懂事,低声喝道:“小师弟,你哭什么!咱们还不快回去见师父!”
岫云却似没听见他的话,只依在张璞身边,哭道:“小师兄,你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张璞正要好言相哄,孤云却已经怒道:“哭什么哭?岫云你懂不懂事,别再胡闹啦!”
岫云是天师亲传弟子,又因年纪最小,在天师府中是最受宠爱的一个,此时被孤云这般严厉呼喝,却是师父张子祀也不曾有过的,当下抬起泪眼怔怔看着这个二师兄,一时间不敢再说话,便连眼泪也忘了再流。
张璞正要设词安慰,孤云也已觉出自己语气太重,当下也转温言道:“小师弟,张师弟本来就受了伤,你这样哭哭啼啼的不是让他心里也不好受么?咱们且先回府中,有什么话慢慢再说好不好?师兄语气重了些,你不要见怪呀!”
岫云摇了摇头,却不答他话,显然心中还存有委屈。
张璞此时也不便如何安慰,只向岫云微笑道:“小师弟,你瞧,这几位是师兄新近结识的好朋友。”
当下为他一一介绍,众人见他年纪极小,均觉惊讶,想道:“都说张天师有三朵云护驾,原来还有这样一个小弟子不为人所知。”
岫云向众人依次望去,揖首为礼,看到元姬不免多看了几眼,正要询问张璞,便见到南宫全那般可怖的形容,当下一眼也不敢多看,跑到张璞身边握了他手,心中好奇,却也知此举失礼,只得勉强忍住,一边走一边用偷偷回望南宫全与元姬。
南宫全瞧出他的心意,陡然间促狭心起,见他又在回头,便皱起脸对他狰狞一笑,他的脸上血肉模糊,这样恶意做个鬼脸,看起来实在是说不出的怕人,岫云果然吓了一跳,几乎惊叫出声,急忙转回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南宫全瞧见他神情,大感好笑,随即又微觉凄然。
那四个道士早已经将张璞安置于软榻之上,齐齐向孤云躬身询问道:“二师叔,咱们是不是这便回府?”
孤云微一点头,那四个道士便抬起软榻,向前而行,偌大的软榻在他们四人手中,竟似无物,虽是四人,但是步伐举止完全如一,竟似久操此役一般。
孤云转首向众人道:“既然家师已遣徒来接,咱们莫若先回府休息,待明日再来游览山水,可好?”
他既如此说,众人自不能皆拒绝,何况既然已到天师府门前,不先拜谒主人,却径自游览,也是一大失礼,当下纷纷应了,虞竹成想起将要能见到张天师,不由得颇为兴奋,与甘木说起道家的盛事时眉飞色舞,几乎又要与甘木争执起来。
众人跟着那软榻走向天师府,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