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会嫁给张璞的。”她心里想着,却抬首向谈月嫣然一笑,说道:“嗯,道长,你说正与家父一道的,是你们教中的张天师么?
”
谈月还没回话,只听殿中已经有人喝责道:“你这丫头,还不快些进来?
还要多问些什么,哼,你以为责罚还少得了么?
”
虽是喝骂之声,话中却显然不含怒意,尤其那声音宛如敲击玉磬之悠扬,叫人不由自主的想象那声音的主人是何等样的神仙人物。
他的话音方落,便另有一人接口说道:“云兄,小孩子的任性处,如何可加以苛责?
”
他的声音平和,似乎没有任何的波折喜悲,却似有种要穿透一切的力量与威严。
云霓羽踌躇了一下,向谈月望去,却见谈月微笑着点了点头,嘴唇微动,无声的吐出的四个字:“敝教天师!
”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抚了抚白猫,这只通灵的白猫仰起首来,那双晶莹的瞳仁之中,也似有些感叹,但它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是默默的看着少女,似乎是在做无声的鼓励,在那鼓励之后的,似乎还有隐隐的期待。
云霓羽抱紧了白猫,再次重重叹了口气,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快步的走进了后殿,佑大的后殿用垂帘分隔,袅袅的烟雾从垂帘中飘扬出来,透到垂帘可以看到殿内空荡荡的甚至没有桌椅,唯有一张小几,一具黑木瑶琴安静的躺在上面,白烟缕缕的从青铜香炉中升起,裹着两个负手而立的男子宛如神仙中人。
云霓羽毫不迟疑的伸手挑开垂帘,一边走进去向那三绺长须、风神如玉的男子亲亲热热的唤了一声:“爹爹!
”
一边便跪了下去,目光却是不由自主的投向传说中的人中神灵、天师教第四十二任天师张子祀。
这是一个两鬓已有霜染的男子,这不禁让云霓羽有些纳闷,据说与父亲年纪相当的张天师却恁地似比父亲老了许多?
不是都是道家修练最能驻颜的么?
幸好这种老态还不能夺去他的风采,只见他含笑而立,虽只穿了一袭简单的道袍,精致华丽兀不如刚才所见的许多道僮,但却有翩翩的神韵,不仅脱俗,而且出尘,叫人一见之下,便自然而然的刮耳另看,不能视同于天下苍生侪辈。
所以这一眼竟险然不能让她收回目光,心中竟然胡乱的想道:“他长得可与张璞挺象,张璞以后多半便要变成他这副模样。
”
想到此处,不禁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这才猛然惊醒这是何等所在,不比寻常,急忙收敛了神色,做出屏息静气不敢做声的神态,一边微抬眼眸,求饶的看着自己父亲:父亲似乎是瘦了一些,但模样却没有什么改变,脸上虽有怒色,可是看着的目光中却显然是欣慰与庆幸,令得他的神气变得有些奇怪,不过做女儿的自然是容易便能窥到父亲隐藏着的真实心情,于是悬着心立时便放了一大半下来。
看出眼前少女看着自己时目光中的好奇与惊讶,一抹淡淡的笑意浮上张子祀的嘴角,同样的,他也在注视着这个既将成为他未来媳妇的姑娘,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同样毫无疑问的,是她自然流露出来的天真与任性。
这些日子以后,关于这个少女的争议实在太多,包括乱云等人流露出来对她的明白无误的不满,本来早足以令人以为这个姑娘会是一个叫人厌恶的刁蛮小姐,但此刻张子祀的心中,却颇认同张璞的看法:“父亲,终究是可爱居多呢!
”
的确,她紧紧的抱着白猫,眼中的神情有着讨饶与狡黠的笑意,却有不肯回避的坦然,短短的对视之后,似乎并非因为歉疚而是因为羞涩才垂下了头,而她怀中的白猫,却似主人刚才一样,怔怔的注视着自己,一双畜生的眼中竟然有他看不透的复杂与亲近的神色,令得张子祀又觉得有些惊讶,这只白猫,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呢!
但为何,那双眼睛,那看不透的猫眼却令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
似乎在很久很久的以前,他便与之相识过。
这种感觉令他自觉好笑,便微微的摇了摇头,移开目光,抛开了这荒唐的念头。
云再思看见女儿竟然一见自己便跪了下去,显然已经知错,心中便自软了,再看女儿的眸子从自己身上转到张子祀的身上,又从张子祀的身子转投向自己,神情间楚楚可怜,似乎她还有无限委屈要待向自己倾诉,他自妻子早逝之后,一直宠爱这个女儿,她离家之后,恼怒之后便是担忧,此时相见,见她容华如旧,不似受了什么风霜苦楚,全然不似自己忧虑中的因为风餐露宿而憔悴瘦损,这喜悦欣慰立时便压过了当初对她的所有恼恨不满,心中早已经放下一大半,什么怨责恼怒也早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若不是碍于张子祀在旁,早已经扶起来嘘寒问暖,问她别后之情。
但此时当着天师教的天师,女儿未来的公公,他却不敢轻易显露出溺爱来,甚至还要摆出一副更为严厉的神气。
他不由得暗自苦笑:“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
口中却冷冷喝道:“你还知道错了?
”
云霓羽低低的说道:“令得父亲担心,羽儿知道错了!
”
她自承错误,却只说令得父亲担心,自不肯说自己私逃出家,惹出偌大的麻烦,对于张璞受伤等相关之事,更是绝口不会提起。
云再思自然明白女儿的心思与狡狯处,也知这个女儿多半已经猜出自己此时的色厉内荏,不过当着张子祀,不得不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当下冷冷道:“你既已经逃出家门,还当你是我女儿么?
”
云霓羽垂着眸子,低声道:“羽儿实是知错了!
教爹爹担心了,请父亲狠狠责罚女儿吧!
以后再不敢任性,行事鲁莽了!
”
云再思冷哼一声,道:“依我的主意,何止是责罚?
你既丢我云家家风,私逃出家,还算是我云家的人么?
”
云霓羽听父亲这几句话说得甚重,便不敢接口,心里却不以为然,想道:“若不是你听二娘的话,非逼我嫁给别人,难道我会私逃出家么?
”
但这话此时却是不敢直撄锋芒说出的,只得把目光垂得更低些。
云再思道:“哼,你还不快给张世伯请安?
若不是他代你说情,你那些无法无天的行为,哼,不止笑掉别人的大牙,便连天师教的脸也给你一起丢了!
”
声音依然严厉,但口气却是已经松了。
云霓羽低着头,也不敢站起来,只得又向张子祀低声道:“张天师!
侄女给您老请安了!
”
张子祀微微一笑,他自能听出云霓羽不肯按父亲所教的唤自己为“张世伯”
,却选了一个较为生疏的称呼,不禁对她这微妙心思颇觉有趣,当下以目光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女,温和的说道:“勿须多礼,请起罢!
”
云霓羽顺势便站了起来,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依常理,想的自然是……忽然间一阵羞赧,不由垂下头去,轻轻抚弄怀中的白猫。
云再思这里才注意到女儿怀中一直紧抱着的白猫,不由皱眉道:“怎么多了一只猫儿?
”
心中却微觉奇怪,这只白猫体形比一般家猫要大,但皮毛光滑,无一根杂毛,眼瞳幽黑,但转动之间却似有七彩光芒透出,漂亮之极,显然不是凡品。
云霓羽低着头道:“是一位朋友的猫儿,很是解事依人。
”
云再思“哼”
了一声,却没说什么,却听张子祀微笑道:“是那位张姓小朋友么?
”
云霓羽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一事,脱口道:“是张璞对你说的么?
他的伤……”
“我也只是听他略略提了一点,”
提到爱子的伤势,张子祀一贯淡然的面上也不禁浮起些忧虑,“他的伤势究竟如何,不过但尽人事,是否能得痊愈,此刻还不能知!
”
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女,想窥到她表情细微的变化,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真心实意的同情与难过,当下便又补充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究竟如何,稍后便知,”
向云再思微一揖首,又道:“云兄,你与女儿久别,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在此打扰了,便先看看小儿伤势,令爱之事,不过是少年任性,情有可原,还望云兄不要多加责备才好!
”
云霓羽见对自己流露出神情颇为温和可亲,当下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张天师,那您待要如何处置张晦?
”
云再思已知张晦是谁,此刻听女儿自己问出,不禁大为皱眉,喝道:“这该是你过问的事么?
”
又与张子祀说道:“再思教女无方,着实惭愧!
”
张子祀微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咱们都快是一家人了,云兄何必说这些客套的话?
说起那位张小朋友,不止小儿对他赞不绝口,便是孤云也颇多称许,赞他临危济困,不是凡品。
我也亟待一见他,只是眼下来了几位贵客长辈,我不得不先去招待一二,但云姑娘莫要担心,我早令人将那几位小朋友以上宾之礼款待于府中,稍等事了,便即相见。
现下我却须先得见一见客人,你们父女也别些时日,不妨好好一叙!
”
说罢微一揖首,便即翩然而出。
云霓羽对这个张天师颇有好感,只是听了他的那句“快是一家人”
的话,又觉得羞怯不悦,但听得他说起张晦时竟是夸赞的语气,不由一阵惊讶,再听他说就连孤云对张晦也颇多称许,更是惊愕,但见他神色又不做伪,心中不禁大为茫然,竟连他走了出来都没留意到,却听父亲笑道:“你瞧,你这位未来公公待你不差罢?
以后可不能再闹脾气了罢?
”
当下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父亲,赌气般的便叫道:“我不会嫁给张璞的,说了不嫁就不会嫁!
”
云再思没料到她竟全然不知悔改,语气倒似还更加坚定了,想起她刚才的模样竟全是装出来的,不由得怒气勃然发作,喝道:“你胡说什么?
这事由得你么?
”
云霓羽平生之中没被父亲用这样疾言厉色的喝斥过,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只是勉强忍住,叫道:“我不嫁,你逼我也不嫁!
”
云再思怒极反笑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此事早已经成为定局,那里由得你说嫁与不嫁?
”
云霓羽呜咽道:“我娘早已经死了,这母之命,从何说起?
我相信娘若在世,定不会象爹爹这样逼我!
”
云再思本待大怒,听她说起亡妻,心中不由一酸,便说道:“那么爹爹的话,你便不听么?
”
云霓羽道:“你别叫我嫁给张璞,其余的话便都听你的!
”
云再思凝注女儿,困惑之极的问道:“羽儿,张璞有什么不好?
人品不好?
相貌不好?
道行不高?
家世不好?
对你不好?
你前次逃婚,我知道你是对二娘不满,所以我并不怪你,只怪你娘死得早,不能好好管教你,以至你任性妄为,我心怀歉疚无法管束……”
云霓羽猛然仰起头来,冷冷道:“心怀歉疚?
如何会心怀歉疚?
”
云再思猛然觉察失言,默然不语片刻,才又说道:“这些事咱们暂且不说,我只问你,张璞有那一点儿不好?
你行出这等事来,天师道中自张璞自张天师,对你没一句恶语相加,言语责怪,张璞如今身受重伤,你若悔婚,不是教全天下人都笑话我们卜云山庄不会教养女儿?
”
云霓羽怒道:“这婚事我当初便没答应,如何说得上个悔字?
”
云再思叹了口气,也知这个女儿脾气执拗,一时不能改变,自己说话一味强硬,只怕越说他越要固执叛逆,当下只得按捺住性子,耐心劝道:“羽儿,天下女子的婚姻,难道不是父母说了算?
竟还能是自己说了算的么?
何况,你倒说来听听,张璞那里不好了?
”
云霓羽凝目父亲,似乎是在犹豫,可是过了一会,终于颤声说了出来:“那么请爹爹告诉女儿,你与母亲难道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母亲有什么不好?
那些儿比不上二娘了?
为什么爹爹却要喜欢二娘呢?
”
云再思做梦也料想不到她竟然会问这出样的话,一时间如被惊雷击中,呆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茫然而惊愕的看着女儿,心里此刻浮沉的情绪,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不安。
走出位于上清宫中心的三清殿,张子祀穿过院落,向东边的东隐院走去,东隐院修筑不过百余年,却是上清宫中最为紧要的所在之一,是为前朝天子为当时天师道中的道士张留孙所修建。
当时正值朝代正迭的动乱之际,张留孙却以其行事决断、道行高深折服了那个枭雄天子,宠遇之隆,古今罕有,因此不但保全了天师教的实力未损,还令其在帝王心中的地位更上层楼。
张留孙因此成为天师道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地位仅次于天师。
是以自他仙游之后,生前所居住的东隐院便成为寻常弟子所不能踏足的所在,也因其僻静,景色堪幽,与之相连的数院也各具景致,加以独立的丹房甚多,于是一些重要客人来访,便常被安置在此处居住。
张璞之伤,对于天师教中震动颇大,是以便连一些名宿耆老都相距赶来,张子祀便将其安置在那院落周围。
张璞的伤势未明,张子祀实际忧心重重,并且,在他心中还忧虑着另一件事,另一个人……他缓缓的走着,似乎想籍此整理下心中烦乱的思绪,但如果此时有外人见到了他,多半会称赞张天师从容自若的风神,纵是泰山崩于前都不改形容的镇定。
但这样的情况若是被天师教中的弟子见到了,却不会引以为奇,因为在他们的眼中,张天师就是这样么冷淡的人——这样的冷淡,甚至是漠然,对众生的漠然。
寻常的弟子,是不可能看出他隐藏的忧惧的。
院中的翠鸟啁啾,阳光透过茂盛的古枝落在院落里,洒下斑驳的影子,杂乱宛如张子祀此刻的心事,张璞还能痊愈么?
他发现这又是一桩他所不能知道答案的事,在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我应该怎么办呢?
逦逦?
”
他的心在反复的询问,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