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往常一样,他不会得到任何的回答。 没有任何一个声音回答,行路中的寂静突然令他感觉到一种寒冷,原来竟是如此的孤单呀!
他自嘲的笑了,于是停下了脚步,站在进入东隐院的门前,与其说是他不知如何是好,还不如说是他更害怕知道那个答案。
“其实是早就知道的罢!”
他默默的想,不自禁的抬首看向东隐院外的古井,他的目光被井身上的那五个大字牢牢的吸引住,这么多年来,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对这口井生出畏惧惶惑之心,是因为井身上的那五个字罢——善恶分界井?
千载悠悠,字迹早已不复昔日鲜红,而因多次的添补而显得暗红与残破,但这五个字与五个字中里蕴含的力量却不会因为外在的东西而有所改变,善恶分界,这界线就是人不可逾越的距离,他不禁有些恍惚,想道:“善恶是如何分界呢?是我爱上妖的时候,还是我开始习练妖法的时候?这就是我的惩罚么?在失去他的母亲之后,我还必须失去对她的承诺,我不能给她的尊荣,我也不能给她的儿子,这是冥冥中的天意么?是对我的惩罚?”
他突然间有种想大笑一场的冲动,可是他还是忍住了,只是突然间,眼眶却被一种温热的液体所盈满。
但只是一瞬间,他便再次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而将目光移向古井不远处的神树下,这是由天师道天师张道陵手植的古树,迄今已有千年之久,四五个人不能合抱,郁郁葱葱,宛如一巨大的华盖,荫庇大地苍生。
在它的巨大身躯之下,那个道装的女子显得分外的娇小,双掌合拢,神情间无限虔诚,她紧闭着双眼,似乎是在祈求什么,在那眼角,有张子祀可以窥见的晶亮。
他知道她在祈求什么,但他只是默默的注视着,其实,不是没有歉疚的罢?
只是这歉疚总是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压倒,其实,不是不知道她是没有错的,只是她的存在就已经成为了更为可怕的错误,这是他所无法原谅与忽略的。
树下的道装女子赫然回转身子,睁开眸子看向张子祀,温柔的唤道:“子祀! ”
他不由自主的避开她温柔恳切的目光,心中却微微一惊,暗生警惕,陆灵心所修练的法术唤做“六识寂灵术”
,是南天师道的不传奇术,是修练道心为主,而非以修练道法为主,这是一种最为玄妙的心灵感应术,可以让人的五官与灵识变得更加敏锐,从而脱出这凡俗的躯壳,以心灵之眼,窥见更多的天地万物荣枯转移的奥秘。
张子祀早知妻子不谙法术,但道心的修为甚高,便是自己也远远不如,而自己方才走来,便为她所察觉,显见她所修习的“六识寂灵术”
又有精进,竟然能这般准确敏锐的觉察到自己的存在,而自己又是一向惯于收敛气息的,“说起来,这个习惯还是向某人学来的呢!”
他不禁苦笑着想:“也许她还不能称为人的罢!”
“玉娘在同几位前辈讨论璞儿的伤势,我也不插不上口,所以便走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来到这神树下面,我都觉得祖天师一直在看着我们,守护着我们,所以璞儿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道装的女子似乎在微微的笑着,声音轻柔委婉。
张子祀点了点头,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眼角的泪光早已被不露痕迹的拭去,她一直都是这样,娴雅而安静,素净的道袍,素净的容颜,虽然已是近四旬的人,脸上却还是连一丝皱纹都看不出来,这就是他的妻子。
似乎二十年来,她依然象当初一样从来没有改变过,一贯的温柔娴雅,自己的冷慢、拒绝,只令得她更加的谦和忍让,似乎她的忍耐是可以没有尽头一般,这一切,令得张子祀不能不感到自责。
见到丈夫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自己,陆灵心有些不安的问道:“你说璞儿会平安无事、康复如初么?”
张子祀轻轻一叹,“他经脉寸断,能留得住性命,已经是侥幸之极,若想康复如初,只怕要邀得天怜。”
“那,那你是说他会终生这般……”
陆灵心声音发颤,却终是没有说出“残废”
二字,但是没有在口中说出的话,却在她眼中流露了出来。
“也许,也许我也并不知道,”
张子祀缓缓道:“天地间有太多的玄机,世间并非没有续筋驳骨的良药,未必没有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眼下说他终生会如何如何,实在也难预料,只是这样的希望,却是缈茫到了极点,我也只能姑且试之而已”
陆灵心不禁叫道:“那,那我们须得如何向璞儿说出这样残酷的事?”
“有什么不能说的?”
张子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为何,他总是不能对眼前的这个女子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隔阂,那怕知道她现在关心张璞之心与自己一般无二,但他的心中,还是有种异样的感觉,“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璞儿自幼受我们教养熏陶,所行之事都是当为之事,纵然再来一次,也唯有如此选择,纵有什么后果,那便是命,只得认了。何况,纵然还有什么,只怕他也早已经知道了,瞧他今晨回来的神气,甚是自若,显然对再可怕的结局也能承受得了,既然如此,咱们还有什么须得多想的?但尽人事已力罢了,能救,是他的造化,若是不能,也只怕罢。我本来也想瞒你,只是现在想来,这事又何必相瞒?又岂能相瞒?莫如你早些知晓,早些死心,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惊喜。”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陆灵心喃喃的问道,语气中的绝望不由令张子祀感到一种更深的痛苦与绝望,她,她本来可以不必这样的呀!
在这一瞬间,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的看着眼前的女子,过了良久,才轻轻的说道:“只怕是强极则辱,无欲乃刚,我们对他期望过甚,才致令他有今日之祸!”
陆灵心再也控制不住,扑到张子祀的怀中,看着这个一贯温柔谦顺的女子终于失态的扑入他的怀里倾流热泪,在这一刻,他也不得不拥住她,分担她的悲伤,“不要担心,”
他终于温和的说道:“我说的,只是最坏的打算,我相信璞儿是不会放弃的,而且据我所察,他也并非无路可走,再等几日,说不定还会另有转机,何况我便知道他还有一条更近的路可以走……眼下他的经脉虽断,但是真气并未完全散去,以此为本,应当还能继续修练,若是他能超越五雷正法的第八层,便能达致以意驭气的境界,如果真能如此,那么纵然经脉寸断,也就算不得什么! ”
陆灵心惨然而笑,“那就是第九层的境界,天师道中的历任天师,纵然惊才绝艳之辈,能登临仙境者,却也没有谁练到过呢?更何况他现在经脉寸断,修练进境只怕更慢。”
张子祀淡淡道:“这也不然,你既修习六识寂灵术,便该知道咱们道家修行之法甚多,未必便要四肢灵动方能修练。何况历任天师中虽没有练至这一境界的,但又有谁能如璞儿般在十七岁之龄便将五雷正法练至第八层呢?”
陆灵心的心中又升起了一线新的希望,不由道:“这……这可能么?”
“有什么不可能?”
陆灵心仰首看向夫君,可是在张子祀的脸上,却找不她所期待知道的东西,“可以吗?”
她期待的问。
“如果不可以,就承受这样的现况罢,”
张子祀忽然淡淡的笑了,“起码他还活着,而前途的希望,也没有全部熄灭,我们且看他的造化吧!”
极少看见夫君这样对着自己微笑,陆灵心的心中又似被某种东西温暖了,于是微笑也浮上了她的唇边,“我想,老天不会苛待我的璞儿的!”
她温柔的说,却没有留意到笑容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在了张子祀的脸上。
“嗯,”
张子祀淡淡的说道:“我们去听听玉娘是怎么说的罢!”
“且慢,”
陆灵心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掌,柔声道:“玉娘那里有客人,咱们待会再进去罢!”
“客人?”
一抹不易捉摸的表情浮上张子祀的唇边,“客人既然都已经来了,咱们主人如何还在外面呢?”
顿了一顿,忽又问道:“难道是还有咱们意料之外的来客?”
“嗯,你知道我一向少见外人,许多人都不认识,”
陆灵心轻声道:“而且当时我在璞儿的房间,只见他们由乱云引着一齐进了东厢的丹房。我觉得与他们相见,大有不便,这便才出来,正想命人去唤你,你,你方才是见了那个姑娘了么?”
“你是说云家的小姐?”
“乱云说这个姑娘颇有几分任性,依你瞧见,与咱们璞儿可还般配?”
张子祀淡淡笑了一笑,“金瓶姻缘,是道祖指点的,有什么会不般配的?何况又是卜云山庄的的小姐,自然要生得娇惯些,又算得什么?”
“我听说这个姑娘幼年丧母,性子很是娇横,”
陆灵心迟疑着,缓缓说道:“璞儿现在又是这个样子,我是怕他们日后不能和美互敬。”
张子祀微微一怔,那个少女的心事,他不过隐约有所猜到——施展水镜的法术极耗法力,而且须得两人气息所感,而张璞等人深入积玉崖,气息便被千丈下的密窟所扰,不能得知究竟,后来虽然脱困出来,但是张璞当时已经深受重伤,气息极弱,是以张子祀虽然关心情切,但纵然他那般深厚的功力,勉力施水镜之术,也不过能如惊鸿般一瞥而过,是以张璞等人的种种事,他虽并非一无所知,但常常用尽法术,也不过能令水镜聚形,再不能如以前这般,但即便如此,也足以令他窥见些究竟,例如茝蔚山庄张璞等人被囚种种之事,他虽不能尽知经过,却能知张璞等人被囚,这才命乱云与出云出山相救,此后远离了那绝壑,离龙虎山渐近,水镜之术渐能持久,他这才得以知道大略究竟,于云霓羽与那少年的亲密自也是看在眼中,但从他本心而言,就是极其厌恶金瓶卜婚的,是以云霓羽虽是他未来的儿媳妇,他竟奇异的对她没有恶感,甚至隐隐的,对她固执与任性的选择自己想要的感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赞赏。
但此刻听到妻子的话,心中不知为何,却只想叹息一声,想道:“难道下一任的天师姻缘又要是一对怨偶么?”
“你在想些什么?”
张子祀沉浸在思绪之中,却听到陆灵心以一贯低沉温柔的声音问道,当下不禁看向她,心中竟是无限感慨,眼前的女子秀丽端庄、温柔娴雅,无一处可供挑剔指责,嫁到天师府中二十年,早已经得到天师道上上下下的异口同声的称赞,自己这二十年来对她似敬实远,她却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对自己说话行事从无一句逾礼有失敦厚之处,自己每次想到,也不能不感歉疚,因为无论她如何的完美无缺,都不能抹掉他心中的另一个形象,时光越是流逝,那个已经刻在他心中的影子,似乎还会随着思念而变得越加深刻,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盈盈的轻笑声,那对浅浅的梨涡,是如何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让那颗曾经崇尚清静无为的修道之心变得那样的火热、那样的滚烫、那样的酸软。
他不知不觉的叹息出声,不知是为了眼前这个被他辜负的妻子,还是那个令他永远也不能平静的妖女。
“为什么要叹息呢?”
陆灵心甫问出口便已觉得后悔,在丈夫的眼中,她看到一些遥远而陌生的神情,似乎是欢喜,似乎是悲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可似乎,他望着的人并不是自己,他常常看着自己会有这样的恍惚的目光。
她的六识寂灵术不能帮她得到答案,而她身为女性的直觉却在隐隐的提示着她真相,但这却是她不愿深想的。
幸好张子祀什么都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他才说道:“我们还是进去看看罢!”
走进东隐院,便看见在东厢的丹房敞着窗,绛玉正站在一个道士身后,与他小声交谈,那道士竟然长着一张婴儿似的面孔,令得张子祀也不由微感吃惊,不过随即便冷笑了笑,笑容中有着他才知道的嘲讽——这些人,又能济什么事么?
当下向陆灵心低声道:“咱们进去罢!”
陆灵心微一犹豫,便还是随着夫君走进东厢的丹房。
第七集 天师之府 第五章 天师之冶 此时厢房之中,除绛玉与乱云之外,还另有四人,其中坐在首位的是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白须如雪,但如银般的白发中却古怪的掺杂了缕缕漆黑,一张脸红润肥胖如婴儿,时时都挂着可掬的笑容,但五人之中,显然是以他身份最尊。
天师教中的规矩:由于天师是世袭之职,纵然偶有一任天师并无嫡子,也唯有能在近亲之中选最血统最纯的张氏子孙来继承道统,天师的尊贵是不能以言喻的,甚至是长辈也不能以冒犯的,但天师都中除了尊崇天师之外,还有尊崇师长的规定,是以为免尴尬,每任天师兵解之后,与他同辈的弟子若还尚有人世,便大都会另觅地潜修,或云游世间,以求大道。
不到教中万不得已的大事发生,极少归返。
这个道士唤做灵虚子,还是是四十代天师之师兄,比之张子祀的辈份,都还要高出整整两辈,他的年纪已不可考,传说功力深不可测,早已达地仙之境,只是长期云游世间,凡心未尽,是故尚未飞升,但天师教中主持编撰神仙谱的编修,早已经将他的传记都写好了,只等他一旦飞升,但可以入谱收册归于藏收典籍的文昌阁。
而位于灵虚子右下首的,却是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衣饰华丽异常,腰带之上,还有金丝挑绣的一双金龙,绣工高明之极,令那双龙栩栩如生,似会随时挣脱飞向天际一般。
坐在他旁边的那人,衣着却是十分朴素,一身青衣早已经洗得发白,容貌清癯,竟有些似那里的学究一般。
坐在灵虚子左下首的,却是一个胖子,满面肥肉的似乎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