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隐约约的意识到,父亲显然是已经默认了这样的事实,并且认为妖王白虎的来临并不会在天师府中掀起波澜,所以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他也并没有赶回来,也没有请出天师剑威慑白虎的打算。
怎么能够这样呢?
父亲怎么能够这样的笃定呢?
张子祀越想越觉得父亲的做法教人难以忍受,到来的将是妖王呀!
天师教怎么能将这样的事儿视为当然?
且毫无防备的任由它来去自如呢?
谁能确定以妖王的暴虐,不会伤害教中弟子呢?
而这样的放纵,又是否是天师教一种示弱的姿态呢?
他不能不为此感到耻辱,并觉得难以接受:被世人顶礼膜拜以为是妖魔禁地的天师府怎能是妖王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呢?
这个疑惑念头如同针似的插在他的心里,教他不能平静,不能安宁。
因此七月十五这整整一日,张子祀都如坐针毡,他无法理解自己的祖先与父亲怎么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而且是发生在天师府中!
一百三十年!
妖王究竟已经多少次在天师府中来去自如了?
以至于天师教的历任天师们竟将此视做当然?
眼看着天色黄昏,而父亲却始终没回来,他的盼望与等待俱随着晚钟的响起而化成了泡影。
犹豫片刻,他奔到姑母所居的绛惜轩,急急屏退侍者,便毫不迟疑的向姑母说道:“姑母,我们到正一玄坛请出天师剑吧!”
很少被侄儿如此郑重的称呼,绛玉在一怔之后随即领会到了侄儿话中隐含的内容。
“虽然父亲不在,但是我们的体内同样流淌着天师之血,一定也能具有驾驭天师剑的能力。”
张子祀期盼的看着姑母,“白虎一百多年来都在我天师府中来去自如,视我等于无物,孩儿不能堪,且请出天师剑,纵然不能杀了它,亦要重伤于它,教它不能如愿以偿。”
“以你现在的修为,纵然能驾驭天师剑,但剑中的威力,又能发挥出多少?”
当被侄儿郑重称以“姑母”
而非寻常称呼为“玉娘”
时,绛玉就隐约猜到了侄儿的来意,但听他这样直截了当的方式说出来,还是让绛玉微感意外,略一沉思,她缓启朱唇,悠悠的道,只是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寒意,“你以为与天地同生的神兽竟这般好对付?真好自不量力!”
第一次被姑母以如此刻薄的语气挖苦嘲讽,张子祀冠玉般的脸颊猛的腾上了一抹不忿的红云,但他没有退却,而是咬紧牙关又道:“孩儿知道自己修为不够,孩儿是想以姑母的修为,再执以天师剑,加上咱们天师府中的无数高手,暗中埋伏,未必便没有实力与白虎一战!”
害怕姑母又说出教自己难堪的话,他顿了一顿后,又迅速的接道:“这一百多年来,白虎在我天师府中来去自如,从未遇到过阻拦,此次前来,定然以为一切还如从前一般,咱们正好出其不意,先在灵泉井边设下符阵阻他召唤麒麟兽的魂魄,然后在他第二次施法再聚魂之时,发动事先埋伏在府中的五运六气阵,阻其真气贯通,姑母最后再持天师剑以雷霆一击,说不定便能收以非常之功!”
张子祀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一边说着一边还注意看着姑母的反应,他挖空心思,想到三条计策连环相套算计白虎,白虎出其不意,只怕未必不能建功,他自以为这计划颇为周详,因此颇怀信心,只盼姑母赞同,因此一气说完,语气中竟略略显得有些兴奋。
但他一口气说完后,却没有得到姑母的任何表态:既不是赞成,也不是反对,姑母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异常的冷漠。
姑母的这种神情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些许不安不由浮上了他的眼中,但他还是勉强抑止着自己的紧张与忐忑,竭力维持着自信肯定的样子。
“倾咱们全力,再出其不意,未必不能收奇功。”
绛玉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凝视着他,神情冷漠,目光锐利。
张子祀的手掌渐渐沁出冷汗,但却固执而坚定的抬首与姑母的锐利目光对视——绝不能轻易的退却及示弱,这是他自幼就深深明白的——未来的天师必须有坚定的信念与坚持,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将要面对什么。
他回想着玄微子对自己的教导,一边在心里默默的鼓励着自己。
不知道这样的缰持持续过了多久,张子祀只觉得全身都已快汗水浸透了,只是凭着一股子意念,支持着他的顽固的维持着最初的姿态与眼神,肯定而固执的与姑母利剑寒冰般的眼神相对。
他深深的知道:没有无与伦比的决心与信念,他决无法效仿他的先辈们,赢得万世的声名,立下不朽的功勋。
终于,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微笑掠过了绛玉的唇角,并立时被张子祀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更亮了。
“真了不起。”
绛玉轻声的道,但声音里却分辨不出是赞美还是讥讽。
“孩儿的愚见!”
张子祀眨了眨眼,声音诚恳谦逊的道:“请姑母允恳!”
“别拿这一套来糊弄我,”
绛玉却冷冷的笑了,“子祀,莫忘了我也懂得这些——,而你也不要弄错了,我之所以称赞你,决不是因为我以为你的主意英明、勇气可嘉,更不是我竟会同意你这样荒唐的主意!我只不过是认为在你这样的年纪,你能有这样的坚持与自信,不失为未来天师的气魄罢了,但我亦以为,若你以后也是这般一意孤行、不计利害的行事,那只怕将是天师教前所未有的灾难!”
张子祀的脸色在瞬间苍白,但骄傲却使他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与恭敬:“子祀不明,请姑母明示。”
绛玉的目光依然动也不动的停在他脸上,一字字的道:“子祀,我知道在你心里,定然觉得不服,因为从小,所有人就告诉过你,妖的存在是有违天道的,它们残忍奸诈,惑乱人心,与我们道是誓不两立的……”
“这难道不对么?”
“这自然是对的,”
绛玉忽然轻轻叹息一声,接道:“所以咱们天师的教的职责就是要除妖卫道,守护天下苍生,但天下妖魔无数,虽历千年,咱们竭尽全力,却也除之不尽。尤其麒麟、白虎等妖王,更具有生生不灭的力量与寿命,这就是咱们虽然囚禁麒麟兽,却不能将它彻底除去的原因,而白虎亦是如此,如你所说,咱们不惜牺牲教中弟子的性命,或许真能将它重创,甚至教它此次不能如愿,可那又能如何?咱们能将它彻底除去么?囚禁麒麟兽,就几乎耗尽了当任天师与白前辈的所有法力,那样的惨重的代价,咱们今日可再无力承担……这一百三十多年来,白虎精虽然数度进出天师府,但却于我天师府并无侵犯,这也是历任天师对此暗加纵容的缘故……子祀,你不知道麒麟兽最初被囚的那两百多年,咱们教中多少弟子为此流血丧命?天师教为此付出的代价外人根本无法想象,若非如此大伤了元气,又怎会轮到全真等各教的兴旺?幸好盘古神斧很可能只是传说中的东西,根本已不存于世间,而白虎精亦因始终无法觅到盘古神斧,不得不暂时打消了救出麒麟兽的念头,咱们天师教也因此方得了这一百多年来休养生息的时间,重振雄风,夺回掌管道门的符箓印剑。你此时轻易再启战端,别说未必能重创白虎,就算能够,又能如何?不过又将天师教陷入无休无止的流血与争斗中,而且白虎精与麒麟兽不同……”
“不同,怎么个不同?”
察觉到姑母似乎话中有话,张子祀连忙追问道。
绛玉一怔,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后,便有些掩饰般的道:“妖族正是因为麒麟兽的被囚才四分五裂,这些年来已经逐渐式微,多数妖怪隐居山林,不涉人世,咱们最好也莫要给它们一个机会,再教它们同仇敌忾,齐心一致与咱们对抗,它们这样如一般散沙,不是对咱们最为有利的么?”
“但……”
张子祀迟疑着,却不知道如何发问,姑母的解释无懈可击,可是出于对姑母的了解,他直觉的感觉到,还有一些原因,姑母并没有告诉他,那么,会是为了什么呢?
他在心里默默的猜想,却不得答案。
只听绛玉道:“子祀,我知道你现在只怕很难认同这样的事实,但凡事两害并存须取其轻,先辈们是明智的,只须白虎精不作乱伤人,咱们便也犯不着牺牲弟子,再轻启战端!”
“可您怎么能确认白虎不犯乱伤人呢?而且此事若张扬出去,我天师教颜面何存?”
张子祀咬紧牙关,愤然说道。
“咱们天师教也曾严阵以待过,可又何曾能够阻止过呢?这一百三十年来,白虎来去府中若干次,却从未伤人惹事过,因此这事除天师教极少数人,并无人知晓。”
绛玉犹豫了一下,接道:“白虎自视甚高,既救不出麒麟兽,它又怎肯自降身份,与寻常凡人为敌?子祀,我今日这般严厉苛责于你,是想教你明白,你身为未来天师,行事不可不计较利害得失,须知天师教数十万弟子的生死福祸,皆在你掌握之中,若你不知进退,逞一时之勇,只一意孤行,真不知会有多少人因你受苦呢!”
张子祀心中惶惑,不禁茫然道:“玉娘,若照你这般说,咱们一昧爱惜性命祸福,又何需入道卫道呢?”
绛玉轻抚他的脸颊,柔声道:“子祀,道祖说过的话,你难道都不记得了么?水为何能以天下之至柔,驰骋于天下至刚?什么叫做刚不可久?凡事若一味徒逞刚强,岂能持久?天师教屹立天下千年,天下再无其它任何门派可以与一相提并论,所凭恃的,可不是徒自强硬那般容易,这里面的道理,还多得很哩!知荣辱进退得失,便是其中最重要的。”
张子祀不禁默然,他自然能从姑母的话中咀嚼出旁人难以领会得到的东西,但也因此,他不能不为此感到困惑,这种困惑,源于他自幼便被灌输的信念,为了天师教的万世基业,便能与世仇死敌做一妥协么?
最重要的究竟是诛伐邪伪呢?
还是天师教的存在与数十万弟子的安危呢?
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惶然,他自幼视之为圭臬的东西,其实并不仅仅如此?
它还应该包含这样多且复杂的内容?
而这一切,却是他的老师玄微子从来也没有教过他的。
忽然间,他对破坏这一切的,具有不可思议强大力量的白虎精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好奇。
外篇《逆天》 第二章 已外浮名更外身 九榻草与神离草混合燃烧时散发出的奇怪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院落,供案之上,放着一张巨大的黄色面饼,面饼之上,赫然卧有一条罕见巨大的蜈蚣,虽一动不动,但骤眼望去,还是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日出东方,赫赫堂堂,某服神符,符卫四方,千鬼万邪,无有取当。 知符为神,知道为真,吾服此毒,摄录万毒,上升真人,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只见天际射来一道火光,直奔那手持桃木笔的老道士胸口,便在火光即将击中他心口时,那老道忽一矮身,在这一瞬张口将火光含在嘴里,然后喷吐在手中的笔上,那蜈蚣似感应到火焰的灸热,猛一曲身,百足不住颤抖。
围观的众人顿时惊呼出声,那老道士却不理会,抓起桌上的桃木板,口中天火划过木板,发出“嗞嗞”
的声音,灼出焦黑的字迹,上书:“斩上尸三虫之宝符也。”
下方却画上了曲曲折折的古怪符号。
他运笔如风,瞬间便将桌上备好的六块桃木板依次写画完毕。
然后转身将三张桃板付与身后的一个老者,说道:“姚翁可将这三张桃板悬于这院中进出之处!”
那华服老者急忙接过,一迭声的谢着,已将那六张桃符交给一个家人打扮的男子后,又向那老道问道:“敢问仙长,可是悬了这几张神符后,便是除了妖怪?”
那老道却不忙回答,却又在香炉里焚起香来,那香味奇异,带有浓重的雄黄味道,呛得院中人个个咳嗽不已。
那老道却浑若无事,眯着眼看那香烟升腾,才不紧不慢的答道:“那有这般简单,我用天火画符,不过是阻那孽畜逃走罢了!”
那华服老者呆了一呆,却见那老道拊须微笑道:“我现在所焚之香混合了雄黄与白芷,那孽畜闻了,必然忍受不了,想必不久便会现出原形来。”
这华服老者名唤姚廷肃,是金华县有名的富家翁,年过半百,膝下共有五子四女,本来日子过得丰饶和睦,谁料得去年府中忽生不宁,四个小姐竟尽数病倒了,且病得十分蹊跷,白日昏睡,夜里却都跑到这庭院之中,谵妄烦乱,啼笑骂詈,扰得阖府不能安宁,遍延名医却不能医治。
这时县中传闻,都说是姚府中有了妖孽。
姚翁这才醒悟,便请了不少法师来府中降妖,但都不奏效,眼看着四个未出阁的女儿个个形销骨瘦,实在心痛如绞,当下便命大儿子携了重金,到江西龙虎山天师教延请法师范院校,谁料大儿子才出去了几日,便带了一个老道士回来,说这道号为丹阳子的道长是得道的真人,法力通玄。
姚廷肃被来府降妖的江湖术士们也骗得多了,听儿子吹得天花乱坠,原也不十分相信,但人既来到,便做姑妄一试。
谁知这道士一看之下,便言之凿凿的断定府中做崇之妖乃是一条赤蛇精,接着连举数种异状,正与府中情形相似,姚廷肃这才相信了,便请他施法除妖,此时见他果然颇有神通,心中的信任便又多了几分。
只是见那蜈蚣扭动得厉害,凶象毕露,心中又觉不安,便向那老道士问道:“仙长,既然妖孽要现原形,为怕惊骇,可要老朽叫众人回避?”
丹阳子扫了扫院中站着的众人,道:“这倒不必,老道一切准备妥当,这妖孽已无路可逃!这妖孽已成气候,在府中日久,只怕有人已为其所惑,因此老道才令你将合府上下召集于此,待会妖孽现形,正好叫大伙看个清楚,将妖气一举荡清。”
他此言一出,府中不少女眷的脸色便已白了,其中一个女子,突扬声道:“老爷,府中除了四位小姐,再无一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