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缠不清,也不知如何辩驳,愣了一会,才道:“妖孽出世,本就是逆天的……”他话还没说完,那大汉便呸呸叫道:“臭,臭不可闻,什么叫逆天?啊,逆天它们还生出来,还灵性生气全有了?它们生出来是谁的错,它们有灵性生气是谁的错?它们本来是懵憧无知的顽石与蠢花,会变化,会寂寞,还不是老天的缘故?说它们的存在是逆天,亏你说得出来!如果不是你也蠢得厉害,便是老天根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替个小人来主持公道,还自以为有理,笨,老子一生没见过比人更蠢更笨的生灵!” 那少年道士目瞪口呆,只觉跟他无论是分辨也好反驳也罢,只怕是统统无用,过了一会,才问道:“你,你是……” “我是什么关你屁事!”那大汉怒骂道:“老子是实在忍耐不住,跟你这黄毛小子夹缠不清,若不是见你体内留有那只白毛老虎的真气,老子决不会饶过你,也不知道那只白老虎想些什么,竟会跟个破道士有渊源……” 那少年道士愕然道:“你说什么,什么白毛老虎的真气?”他呆了一呆,只觉得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心里似乎有个极为重要及隐密的部位被那个大汉的话触及了,可是仔细回想,却又实在不能明白,只是隐隐的,却觉得那件自己应该知道却想不起来的事,是一件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事,可是这样重要的事,怎么自己竟会想不起来呢? 那大汉道:“我也懒得跟你多说,若有朝一日,便去找那死老虎问个明白!”说着,大地倏裂,他庞大的身子竟在瞬间消失于缝隙之间。 外篇《逆天》 第三章 此景茫然使心哀 那少年道士眼睁睁的看着那大汉倏来倏去,心中竟生出种他自己也无法说清的茫然之感,那大汉的话听起来荒唐之极,可却不断浮现在他的心头,却是无法轻易拂去。只听后面那四小姐怯怯问道:“他……他是谁?”回过头去,却见姚府上下无不脸色惊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安慰,只得道:“我也不能知道,姚翁,贵府气机大乱,不知隐藏了多少危险,你们还是尽早搬离吧!”姚廷肃此时也知他此言不虚,连忙答应了。 那少年道士走到那口大瓮边,见那丛月季已然被烧得枯黄,那块青砖也现出焦黑之色,可还未到形魂俱散,本待再驱地火,但不为何,心中竟踌躇起来,听那四小姐问道:“它们,它们都死了么?”迟疑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就地掘了个大坑,将大瓮放了进去,心中默默想道:“你们曾经得过生人的鲜血魂魄,我本应将你们化为飞灰,但既然他说你们能得生气乃是天意,那么我便也给你们一个机会,若真是天意如此,那么,那么……”他边想边埋,既觉得自己的行为荒唐无比,可又觉得若真就这样夺去它们所有的机会,又未免不够公平。忽听那三小姐低声道:“其实我们病时的事,我还隐约记得不少,它们……”心中又是一乱,手竟然顿了一顿,出言打断她道:“三小姐,它们是妖孽!它们可以夺你一魂,亦可夺你三魂六魄,说不定有朝一日,它们生了歹心……” “可它们始终还没有这样做,是么?我们……我们……”她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竟提高了声音颤声问道:“说不定的事,怎么就能成必死的罪?难道,难道,官府处决一个犯人时,也能以他可能做坏事为由么?”姚廷肃喝道:“胡说,胡说,道长除妖怎能跟官府处决犯人混为一潭,你这孩子……仙长,小女胡言乱语,你莫见怪。” 那少年道士默然无语,待最后一铲土填了,才走到姚廷肃面前,拿出一叠符纸付与他道:“姚翁,几位小姐都已经无恙了,小道这便告辞,这些符纸都是张天师亲手所绘,你们搬家之前可暂保平安。” 姚廷肃半信半疑,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连声唤儿子:“还不快将仙长的酬银取来!” 那少年道士摆手道:“姚翁,我已同你说过,除妖乃份内事,怎敢收你金银?”他怕姚廷肃再说,便向丹阳子道:“至于你,豢养毒虫,妄语误人,骗人钱财,十戒中犯了三戒……” 丹阳子一直跪着不敢起来,此时更是磕头如捣蒜一般,竟是全然不顾自己一把年纪,姚廷肃看在眼里,但有些不忍,便向那少年道士道:“仙长,这位老道长其实也为我家除了一妖,否则那赤蛇咬伤了人,亦是性命之忧。些许金银,算是老朽自愿捐献的香火之资好了。” 那四小姐虽不明原由,但见丹阳子已须发如银,却跪地不起,满面血污,不由动了同情之心,插口为他求情道:“说不定他只是年老,一时糊涂,你——你的心肠难不成是铁石铸的么?” 那少年道士脸上一红,丹阳子见状,忙又向姚廷肃哀乞道:“姚翁,姚翁……” 姚廷肃叹了口气,道:“仙长,愚家之事,原是老朽遇事不明,也不能全怪这位道长。你看着老朽面上,就别再与他为难了。” 那少年道士不好再坚拒,只得道:“既然姚翁如此说,此事便且做罢,但,你所行之事已违修道之人的大戒,只怕我容得,你门中师长未必容得!”丹阳子赫然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是定定望了那少年道士一眼,便又迅速低了头,声音恭顺的说道:“小道以后定会痛改前——非!” 那少年道士走出姚府时,不知为何,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难言滋味,不知是因为他竟在这府中两次破了规矩,还是离开时那姚府四小姐依依不舍的神情,那种出于至诚少女的天真自然具有的打动人心的力量,让他一路走着,都一路在回想:“我,做的对么?还是两桩都错了?我是未来的天师,未来的道门的领袖,怎可以把持不住,做出有违原则的事来?”这个少年道士正是天师教未来天师张子祀,这还是他第一次独自下山历事,没料到竟如此之快便发现了世事难以决辨,想来想去,心中却始终怅然若失。 他走出金华县城,漫无目的不知行了多久,忽走入了一处树林,青草郁郁,溪杂林中,隐闻流水淙淙。眼看四周无人,便张开袍袖,御风在空中飞行,只觉四处尽是甜美的树木芳香,触目尽是蓝天翠地,说不出的惬意,不禁心情为之一畅,想道:“不论怎么说,我总是为人间又除了两个妖怪。”但虽如此想,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金华县城,却吃惊的看着一股浓浓的黑烟正从姚府所在之处升起,飘扬在空中,久久不散。 张子祀吃了一惊,直直坠到地上,只觉得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让他恐惧的念头,他不敢稍有迟疑,立时便展开御风术,向姚府飞去。 偌大的姚府,果然已经化做了火海,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漫天彻底,俱是赤焰浓雾。不过短短一会,火借风势,竟已将整整一条街都卷入其中,无数的百姓举家将雏,哭喊奔救,哀嚎震天。 张子祀彻底的呆住了,他实在无法相信,还不过半天的时间,怎地这里竟会变成了这样?那些哭喊哀求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竟显得说不出的遥远,恐惧击打着他全身,他的耳中嗡嗡做响,为什么?为什么? 他奔进已陷入火海之中的姚府,浓烟烈焰已经让一切荡然无存,所有的池阁,亭榭,小院,梨树,皆已与烈火化为一体。他站在自己刚才不久前曾经站过的地方,看着烈焰触及到他的道袍,又自动的避开,这是因为他的身上佩带着避火琚的缘故,可是那灼人的滚烫,却在告诉他,这一切,并不是梦。 烈火已经将这个曾经富丽的宅院吞噬了大半,而剩下的,转眼也将化做断壁残垣,木石尚且如此,那么人呢?他不敢想下去,只是喃喃的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嘲讽的声音也问道:“不是因为你么?” 不知过了多久,张子祀才分辨出这并不是回声,他茫然的回过头寻找那个声音,那个焦黄头黄的丑陋大汉站在火海之中,正愤怒而轻蔑的看着他,烈焰毫无顾忌的穿过他的身体,似乎他的身体根本就不存在。 似乎陡然间从噩梦间惊醒,张子祀猛的大叫起来:“你……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大汉微微的笑了,可是眼中却似有沉痛之色,“我,我为什么救他们?你忘记了?你不久之前,就是这样将我的同类烧成了灰烬么?”看着悲愤莫名的张子祀,他却似笑得越发开心,“而且,害死他们的又不是我,真正犯了错的人还敢在这里指责我?” “你说——是我?”张子祀骇然的张大了嘴,浓烟直灌入他的胸中,让他立刻无法控制的呛咳了起来。 “其实你也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吧?”那大汉俯视着他的痛苦,声音中毫无怜悯之意,“在你回来的那一刻,在你看到这惊人的火势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吧?你对妖能毫不犹豫的斩草除根,可在心里却以为人与妖不同,所以宁愿相信人可以改过自新,所以就姑息养奸,以至遗成大祸,你说谁之过?哈!”他大笑起来,伸手比了个掴耳光的动作,“贵道门的同道还真不留情面呀!” 张子祀颓然的跌坐在火中,此时他已经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来,在他心中,只充满了无穷的徒然的悔恨,他想大喊大叫,可是另有一种更为强烈的东西阻止了他发泄悲痛悔恨,那个东西无情的撕裂他的胸口,在他心里,一个巨大的声音正在桀桀怪笑,充满了嘲讽之意。泪水不及流出,便被烈焰焚干。 他一生之中,从没如此刻般虚弱自责过,在这一刻,他突然希望一切都不复存在,可是被火海吞噬的繁华,远处传来的哀泣悲哭,令他的逃避徒劳无功。“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他茫然的想:“可这是因为我的错……”姚府上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不停晃动,奇怪的是,那些面孔之上,竟都还带着笑意,姚翁的感激,四小姐的娇憨,三小姐的腼腆,他们都曾那样由衷的笑着感谢过他,因此,在这一刻,那些笑容便似利剑刺痛他的心。 那大汉的声音既清晰又遥远:“那个道士可真狠,他说:‘你们看我的笑话有趣吧?’然后就提着剑,一剑一个,桃木剑被你毁了一半,于是就可以刺出一个更加巨大的窟窿,血不停的留……喏,就是这里,你还闻得见血腥味么?小姑娘们拼命的啼哭,可那有什么用呢?道士说:‘妖怪不害你们,是吧?那我动手……’杀光了人,然后他掳走金银珠宝,召来天火,嗯,就象你当时召出地火一样快捷,烈火可以毁灭一切,据说,火焰可以净化,所以你们道门很喜欢用火焰来烧死不洁的邪恶的妖孽,所以嘛,姚府这样净化一下也不错……” “为什么,为什么?”张子祀喃喃的问道:“他何至于要杀人灭口……”那大汉冷笑不语,听着张子祀痴痴道:“我虽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可不是也答应放过他了吗?他为什么还要杀这么多人?” “你此时虽然答应了他,可是谁知你有朝一日又会不会将此事告知他的师长?”那大汉冷冷的道:“他入这府来,享受的是神仙般的待遇,谁知你一来后,所有人便都知道了他是骗子,这事如果张扬出去,师门同辈会怎么看待他?以后说不定还要受师门责罚……倒不如狠下心,将人全杀了,取走金银,这火势如此之大,足可以毁灭一切痕迹,别人只会以为是盗贼之祸,这样一来,你以后纵然说出此事,那可是死无对症,谁能信你话中真假?更何况,这姚家世代巨商,家资丰厚,一次所得足够吃个几辈子,取之也不用再归师门,从此隐姓埋名,你又奈他何?” “不,不,我一定会找到他,手刃此獠!”张子祀咬牙切齿的道。 那个大汉凝视他良久,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假,张子祀则毫不示弱的与他对视,在看出张子祀眼中的怨毒后,那大汉忽然笑了起来,“你是恨那道士,还是恨我不肯相救?” “杀人放火与见死不救都一样可恨!” “可是你忘了,我是妖,妖为什么要救人呢?”那大汉嘲讽的笑,“换了你,你会救妖么?” 张子祀默然,他颓然的低头,却听那大汉轻声道:“可惜,我不是你们人,如果我能够,我会救他们的。”他不由抬起头,见那大汉的脸上表情甚是复杂,也看不出是悲痛还是自嘲,只听他苦笑道:“难道你还没觉察出来,你所见的我,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此宅中五行阴阳紊乱,我方能托以幻象与你说话,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在你焚那二妖之时不出手相救?” “那地火……” “我所有的能为也不过如此了。” “你究竟是?” 看着张子祀的疑惑,那个大汉再次苦笑,忽道:“我本是东海夔牛,只因对青龙不满,斗法失败被杀,青龙为免我报复,将我的尸身分成数段,埋在各地,这里恰好便是我的一处埋骨所在,只为当日分尸之时,我血犹未冷,灵气未散,因此每块残骨上还留存了当年的记忆,我在这里已呆了几百年,直到姚府主人修整庭院,破坏了此处的五行阴阳,我才能得重聚生气,今日以地火袭你,已耗尽我这二十余年来的所有修为,那有余力再阻止那个恶道?” 张子祀怔了一怔,隐约想起的确曾看过文昌阁中典籍,东海妖族六百余年前曾生大乱,夔牛兴风作浪,淹没村庄良田无数,幸好这不过是妖族内乱,夔牛随即便为青龙所杀,没料到青龙对这夔牛竟然忌惮如此,将它分尸掩埋各地。更加没料到,这焦黄头发的大汉,竟然是东海流波山生具风雷之术的异兽夔牛。他本来想问夔牛因何会与青龙结仇至此,可话到嘴边,终于忍住,眼看四周火势更盛,几已不余一物,心中惨痛,良久才道:“我定要手刃那恶贼。” 夔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