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10(1 / 1)

断情逐妖记 佚名 5327 字 4个月前

,幼小的果实已经开始了生长。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那在火海之中渐次化为青烟的那株梨树,以及那些已然逝去的生命。

在这一刻,他突然无法压抑心头的忿懑以及对自己的轻蔑!

“不,决不!我决不如此。”

远处的树枝之上,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声,这笑声极轻极短促,张子祀一惊,抬起头来,唯见晴空之中,一道白影如流星般迅速划过并消没。

“是谁?障眼法骗得了谁?”

但四周寂廖,唯有风吹枝叶发出的沙沙之声。

“是谁?”

张子祀提高声音喝道:“我知道你还在,出来!”

他猛的抬起左手,捏了一个拘邪指诀,只见一股水柱猛的从桥下腾起,仿佛如人指使,竟在空中按横、纵、横的画出九笔来,九根水柱间彼此连通,竟在空中奔腾不休,在阳光下闪耀生辉。

九根水柱之间的流动越来越快,光芒也越来越耀眼,竟令得不远处的一株梨树震颤起来,倏然,一截梨树枝突然不砍自断,宛如离弦之箭般疾飞出来,竟直接贯穿了九截水柱,余势尤不衰,直没天际而去。

那九根水柱被那一截梨树枝贯穿之后,竟化做漫天的水花洒落下来,在阳光之下,一颗颗闪耀光芒,便似堕下了一阵珍珠雨也似。

只见那梨树之上,陡然伸出一方白绫,一展一卷,便将那梨树周遭的水珠尽皆收入绫中,但这么一来,张子祀便也看清了梨树之上竟然站了一个白衣如雪的娇丽女子,白裙衣带在风中飞舞,翩然若梨花盛开之时。

“你是谁?怎敢擅入我上清宫中?”

因为竟没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那妖类特有的气类,一时间,张子祀倒有些迟疑起来,话虽然说得依旧严厉,声音却不知不觉的缓和了些。

“我么?”

那个女子微微笑了起来,露出一双浅浅的梨涡,这个表情让她显出一种与她绝艳容颜并不相类的狡黠与天真出来,只见她眼睛眨了眨,反问道:“你不知道么?”

张子祀虽然可以确知这个女子必是妖类的变幻,他亦深明这绝世的容光其实也不过是幻象,可不知为什么,妖孽二字到了他的口中,却始终吐不出来。

“你要知道我是谁么?”

那女子摇摇荡荡的站在枝头,声音清脆,嫣然微笑道:“我不是人,我是妖,你知道么?”

她扬着披拂于身上的白绫,盈盈的笑道:“只不过这块白绫真的能将妖气蔽住呢!你一点也没觉察出来,是么?我以前来天师府,都只能化成真身,看来有了这东西,以后倒是不用发愁……”

她自顾自的说着,忽凝望着张子祀,笑容如梨花初绽:“你呀,看来你一点儿也记不起我了……”

张子祀见她面对自己的,泰然自若,不觉微感意外,只是见她妖气全无,风姿绝世,肤光胜雪,便似那开在枝头的梨花一般,对自己更言笑晏晏,宛如故识,心中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待听她说到最后一句,正好勾起自己的心事,不由一怔,失声道:“你……你见过我?”

那女子似要点头,忽又顿住,眨眼道:“不,不能告诉你。”

忽指着境一院道:“这便是境一院么?当年白玉詹道长曾经住过的地方?”

见张子祀点头,她竟又感慨的说道:“果然是这里,我就觉得这里的气息才对,唉,过了几百年,什么都淡了,这地方又幽僻得很,若不是来到,那里感觉得到?”

张子祀听她絮絮的说着,终于明白自己心中始终感觉怪异不安的原因所在了——自己竟然正平和的听一个妖怪说话,仿佛与她竟是久违的老友,不由愕然之极,但那女子却似对自己的身份毫无察觉,神色间亦不见提防,似乎也正是在同故友叙旧一般的平和从容,还在娓娓说道:“此处景色也算清幽,不知这几百年来有没有变过?不知当年白玉詹道长住时,可也是这般景物么?”

说着,竟期待的抬起双眸望着张子祀。

张子祀满心的愕然,只觉回答不是,不回答也不是,怔了一怔,才看着她道:“这……这是上清宫,你是妖!?”

“是呀!我知道呀!”

那女子的脸上,竟露出迷惑之色,“我方才不是告诉你了么?”

“那,那我们就是敌人!”

张子祀只觉得自己的迷惑,比她只多不少,凭她方才显露的修为,只怕已有千年,但是她这样的神色表情,竟完完全全是个人类十六七岁的天真少女,尤其——他忽然间发现,这女妖怪,居然说了一口极为标准的越州方言,若非自己乳母正好是越州人,只怕自己还听不懂她这声如贯珠、三叹一折的越语。

“我们为什么是敌人?”

那女子清澈的眼波流转着,似乎有些愕然的问:“我冒犯了你,还是你们天师教?”

“你是妖,我是人!”

张子祀道:“你们逆天修行,与我们修道之士本就是生死不能两立的世仇!”

他说着,忽然心中一动,竟又浮起那夔牛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惊恐的发现,自己非但无法忘记那些荒唐的话,还在不知不觉中将那些话想了又想,以至于现在这番话竟说得理不直,气不壮。

“我可没有逆天修行,”

那女子嫣然道:“我是误打误撞,然后浑浑噩噩的活到如今的,可没费心去修行什么。而且,你说我们逆天修行,你们人就不想活得久一点么?我记得我当时会误入石扉洞天,还是因为你们人类某位号称始皇的帝王要寻长生不老的药,将山林中搞得乌烟瘴气,赶得我们四处奔逃——不过听说他后来还是没活得长久,所以你们若是因此生妒,我也能够明白。反正,那什么祸兮福倚什么话的是你们人类谁说的?如果不是当时被迫得生命危在一线,不逃不行,我也不会活了千年,你说是么?你要因此怪我逆天,那可没有道理,老天可劈过我好几次啦,可劈不死,那又有什么办法?”

说着掩袖轻笑,娇媚无限。

张子祀本想说:“那现在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也是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只见那女子微仰起头,露出悠然的神情,轻轻说道:“而且你们修道之士也不是全都与我们生死不能两立的,就好比那位白玉詹道长……”

她的眼中露出惋惜之色,低声道:“唉,可惜造化生养万物,却又要捉弄万物,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张子祀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看她神色认真,似乎真有所感,又觉得迷惑,道:“你为何总是提起白玉詹?”

“为什么?”

那女子看着他,狡狯的一笑,“难道你不知道么?”

张子祀迟疑了一下,只听那女子朱唇轻启,眸中光芒闪动,脆声说道:“白玉詹与我们妖族的渊源,难道你不知道么?”

她编贝般的玉齿落在唇上,顿了一顿,才悠悠道:“这也怪不得,你妖与道从来都只势不两立么,却不知你们道门的奇男子却曾对我们的妖王麒麟倾心不已。”

仿若春雷初绽,张子祀的耳边有那么一瞬间嗡嗡做响,但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浮上他心头的却是愤怒,“你竟然敢如此抵毁本教前辈的声誉!”

他怒视着那个洁若梨花的身影,冷然道:“果然是妖邪下流!”

似乎被他这种轻蔑的神情激怒,那女子飘然坠地,站在张子祀面前,居然毫不示弱的跟他对视着,傲慢而不屑的说道:“你以为我会骗你吗?我们妖才不会象你们人一样,会对明明知道的真相撒谎掩饰,我从来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胡……胡说八道!”

张子祀怒极,“白道长一生磊落光明,降妖除魔卫护世人,怎会被妖怪所惑,更惶论竟会意乱情迷了!你!你再胡言乱言,我……”

说着提起右掌,体内五雷真气涌动,竟绽出奇异的光芒,将他的手掌笼入紫气之中。

“你以为祭出紫微大印,我就怕了么?”

那女子却只轻蔑的看了一眼他右掌的诀印,微仰起头,冷冷的说道:“就算你能摧天毁地,也不能改变过去发生过的事,因为就连神灵,也不能让已经逝去的时光重回。”

张子祀手掌上笼着的紫色更盛,只听那女子淡淡说道:“我知道你身负天师之血,既可以以紫微大印收我,亦可以祭出天雷将我劈为飞灰,可是过去的事是怎么样的,就是怎么样,你无论怎么对付我,也不可能改变。”

说完看着张子祀,眼角微挑,竟显露出高傲倔强的神气来。

不知为何,她这样的神气竟然让张子祀的心中一乱,冷笑道:“你是不忿万妖之王竟为我教中前辈所囚吧?所以胡言乱语,坏他清誉……”

“你觉得喜欢妖王是值得羞耻的事么?”

那女子有些恼怒的道:“其实……”

她才说了两个字,便似忽然想到了而猛的顿住了,她看着张子祀,不悦道:“我没法跟你说下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真是自以为是的家伙!”

张子祀有些惊奇的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眼前明显恼怒之极的妖怪,隐隐的觉得,这个女妖实在是可爱,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即逝,自幼就树立起的对妖的戒心警惕,在他才萌升起这种感觉时就将之压下去,“一切都是假的,谎言……”

心底有声音提醒着他,他忽然发现,如果不是昨天遇到了姚府的事,他必定会毫不犹豫的听从内心的警告,可是此刻,他发现自己的信念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不可动摇。

看到张子祀竟然没有反驳自己的话,而刚才那似乎要脱出噬人的愤怒也在转瞬间消失无形,那女子倒有些意外,怔怔望着突然间显出疲倦而困惑神情的少年道士,很多年前,那个孩子在井中绝望的嘶叫忽又回到了她的心头,让她的心里,竟意外的生出了些许的怜惜。

他,已经忘记了那些过去吧?

“很多过去的事,你们都已经遗忘了。”

张子祀错愕的看着在转瞬间变得温柔感伤的女妖,听她用哀凉的声音低低道:“你们人的生命太过短暂,许多往事,只有能活千年的妖才能记住。”

他忽然间有些恍惚,不能分辨这善变的究竟是妖还是女人。

只见那女子伸出白玉般的手掌,白绫在她掌心飘动起来,越飘越高,最后缠住了偌大的梨树,仿佛一瞬间之间,无数的花苞从翠绿的树叶中涌现出来,在刹那间盛放如白雪覆盖。

然后梨花飘落,宛如一场飞雪。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境一院么?我其实,不过是想看看白玉詹住过的地方,在囚禁了心爱的人之后,他住在这里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年年花发,他会有愧,还是有悔?”

那女子叹息着,掌中的白绫如无尽的匹练,一直舒展到云端深处,那女子向张子祀微微一笑,身子凌空,转瞬便随那白绫没了白云之间。

张子祀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不知为何,可以阻拦却不愿阻拦,他将目光投向那在刹那间盛放,又在刹那间凋零的梨花,竟忽然想到了白玉詹的别样心情。

但这个念头方一起,他几乎同时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荒唐:“眼睁睁的看着妖怪离开,还几乎将她的胡言乱语信以为真!”

他不禁暗暗责怪自己,心中忽然想道:“她明明是妖,怎么能在天师府中来去自如,而且竟能收敛妖气,不流露出半分?”

外篇《逆天》 第五章 大星没去光犹在 张仲言的病势,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的沉重。

天下间最有名的大夫济于一堂齐心协力,无数的灵丹妙药由各地源源不断的送来,泥石土屑般的服将下去,可却丝毫无济于事。

天师教四十一代天师正以令所有人惊异的速度衰弱着。

而这一切,几乎毫无原由,名医们完全诊断不出尤处于盛年的张仲言究竟患了什么病,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生机一点点的从他身上抽离。

他并无沉苛,只是突然间便病入了膏肓。

张子祀衣不解带,日夜侍奉在床前,可是这番孝心亦同无数的灵芝仙草般,没有任何作用,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父亲病势一日衰似一日,一日猛似一日。

所有的一切都无法解释,唯有父亲的沉默似乎显示了其中另有的奥秘。

几乎是从出生之时始,张子祀就已经被父亲疏远了,他很小就明白了这一点,因为父亲于他而言,只可敬畏,难以亲近。

渐渐的,他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他的生命是以母亲的死亡为代价换来的,这成为父亲不愿面对的现实,年纪越长,他就越能体谅父亲的心情,甚至是他自己,都会在见到父亲的时候想起已逝母亲的容颜,那温婉秀丽的容颜,他只在画上看过一次,可却始终不能忘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以及那带给自己的愧疚感。

自明白这个原因之后,就变成了他自觉的与父亲疏远着距离。

不愿相见,不必相见,虽然很多时候,他也会挂念,可是为了不让那种折磨两个人的心念反复的出现,这成为他与父亲之间无声的默契。

但这个默契,却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被打破了。

无论是出于儿子应尽的孝顺,还是他内心的愿望,他都无法再离开父亲的身边,也无法违逆父亲的任何一个意愿。

可让张子祀感觉悲哀的,却是父亲对他并没有任何的愿望与期许,他沉默而冷淡的任由自己一天天衰弱,似乎现在依然存留着的躯体早就已经是行尸走肉。

他这种毫无希望的冷淡深深的刺伤了张子祀。

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了父亲的恨与绝望,这一切,竟然是源于自己。

无数次,他都会生出向父亲倾诉的欲望和冲动,但每一次都有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阻止着他,使他无法将他的心事宣诸于口。

他常常站在境一院外的梨树下,觉得自己既孤独又悲哀。

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任的天师都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只是不知不觉的,他对既将要担负的重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厌倦。

偶尔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白衣的女妖,想起她说过的话,可是在此时,这一切又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什么都不再重要,甚至是他自幼树立的要斩妖除魔、济世救人的信念。

没有人会觉察他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