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包括姑母张绛玉,反而是张子祀,隐隐的觉察到了姑母的异样,她与父亲间,似乎存在着某个唯有两人才知道的秘密,似乎是因为这个秘密,姑母一再的在父亲榻前落泪,可是当着自己时,总会装出笑容。
甚至有一次,他听到姑母在哀求父亲什么,姑母的声音很低,听不见在说什么,却带着近乎绝望的哽咽。
最初他以为这是姑母在劝父亲要振作精神,可是却发现每次过后,父亲都会显得更加衰弱沉默。
这一日,恰好去庐山南天师道下聘的同门回山,一路同行的还有南天师道前来探望天师病况的使者——南天师道宗主的弟弟陆镇修,因此在同探过了张仲言的病后,张子祀自不免要亲送客人回天师府。
“天师病况堪忧,不知贤侄心中可有计较,”
谁知方走出上清宫,陆镇修便停住脚步,看着张子祀恳切的问道。
“陆师叔的意思是?”
陆镇修拍了拍张子祀的肩,叹息道:“若非今日一见,我还不知天师的病况竟已至此,天师修为震古铄金,怎会一病至此呢?”
他这个问题,也是张子祀想要知道却无法回答的,幸好陆镇修也并不是真希望得到他的回答,随即话风一转,便以一种长辈的姿态推心置腹的说道:“如今,贵我两宗既已经缔结了姻缘,咱们南天师道自然也不会视贤侄为外人,贤侄若有需要之处,还望直言,敝宗只须能力所及,决无推辞。”
张子祀听出他话中之意,既不好感激也不好推却,只好含含糊糊的道:“多谢陆师叔的美意……”
陆镇修笑道:“该叫我二叔啦,怎地还唤我师叔?”
一边说着,一边亲密的携了张子祀的手,微笑道:“我这次来此,亲眼见了贤侄的风仪,很是为我那侄女庆幸,道祖选定的金瓶姻缘,果然金玉良缘。”
张子祀淡淡道:“陆师叔过奖了。”
陆镇修却似没感觉到到他的冷淡,而是自顾自的说道:“贤侄呀,其实亲事既然定了,何妨早办?我看天师贵体有恙,想必亦想见贤侄成就良缘,以慰心事,咱们修道之人,原不象世上俗人般信那冲喜之说,但我那侄女若进门之后,正好侍奉左右,以尽孝心。”
话里流露之意,竟是对此事十分的热切。
张子祀见他催促姻事,隐隐流露出对父亲去世可能影响婚事担心,不由得微感不悦,可面上丝毫不能带出,只能敷衍道:“此事小侄再去请教父亲、姑母,若是仓促了,也委屈了贵宗小姐。”
陆镇修缓缓放开他的手,若无其事的笑道:“贤侄莫嫌二叔冒昧,只是今日见了贤侄这样的人才,想着金童玉女,锦绣良缘,竟是一刻都不想耽误,咱们南天师道与天师教早日能成一家人!”
说着,哈哈一笑。
张子祀见他说得亲热诚恳,心中一动,便道:“多谢二叔的美意,小侄这便回去向长辈请示,不过还有一事,盼二叔能为小侄解惑。”
陆镇修此来,见张天师病重,生病一旦故逝,侄女便要等上几年孝期,因此在言语上加意笼络张子祀,便有了尽快缔结姻缘的打算,只是张子祀态度却一直淡淡的,正自心中疑惑,见他突然间变得亲热起来,顿时便觉察到其中有异,只是他城府素深,自不会带出疑惑,只微笑道:“贤侄有话不妨说出来,但凡二叔知道的,定然知无不言。”
张子祀那知他这一刻心里已经转了这许多心思,已经生出警惕之心,还见他言笑晏晏,似乎确已经将自己当成了一家人,当下便直言道:“我是想向二叔打听一人。”
当下便将丹阳子的形貌等等说了一遍。
陆镇修一边静听,一边默察他神色,见他虽然竭力镇定,可是说到丹阳子时眼角肌肉不住跳动,便若无其事答道:“敝宗门下弟子甚多,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有贤侄说的这么一位,却不知贤侄寻他何事?可要我回去之后查询?”
张子祀微一犹豫,但见陆镇修神色真诚,当下便又将那日姚府中事全数说了出来,陆镇修面色大变,连声道:“竟有此事,竟有些事?贤侄放心,我这次回山,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南天师道门下,竟真有如此不肖弟子,决不姑息。”
张子祀道:“那便有劳二叔!”
陆镇修强笑道:“我此次回去,立刻彻查此事,一旦有甚结果便派弟子来告知贤侄。”
张子祀见他答应得爽快,心中倒有些歉意,便道:“有劳二叔,如此不肖弟子,实为道门中的害群之马,若纵容不理,迟早要被人笑我道门是藏污纳垢之所,坏我道门声誉。咱们定须将他找出,决不能容他多留一日。”
陆镇修嘴唇动了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此时两人边说边走,正好走到天师府侧门,便道:“有劳贤侄相送,这便快回去,以免天师记挂!”
张子祀免不得又客套几句,这才转身快步赶回上清宫,走到境一院门口,却见出云站在门外,不由奇道:“你怎会来此不进去?”
出云见他回来,便笑道:“天师与师祖正在说话,要我守住门外,不许有人打扰,师父来了,便先四处走走,待会再来吧!”
张子祀见他言下之意,竟是连自己都不能进去,口中应了,心中却奇怪之极。
信步走到桥后飞泉之处,想道:“父亲与玉娘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竟是我都不能知道的?”
见那泉水鸣溅,声音甚响,当下心中一动,略一提气,便如片枯叶般落入院中,他深悉院中的路径,当下便侧身花架下,轻轻走到父亲所居的室外。
轩窗半启,里面情形落入眼中,竟令他大吃了一惊。
只见绛玉跪在榻前,满面泪痕,张仲言半支着身子,满面厉色,消瘦的双手紧紧的捏着绛玉的双肩摇动,充满威胁的道:“你答不答应?你答不答应?你是不是张家的子孙?”
父亲的声音中毫无对妹妹的怜惜之意,而是充满了咄咄的凶狠强硬。
“哥哥,你饶过我吧,”
张绛玉纤细的身子在张仲言的大掌之中,宛如不胜风暴的弱柳,带着哭腔的哀求道,“我已经这么不是小女孩了,我不嫁,我不会嫁人的……”
张子祀大吃了一惊,没有料到父亲竟然是在迫姑母嫁人——他深知姑母身为天师的独生女儿,兼之美貌绝伦,未及笄时,求亲之人就络绎不绝,其中不乏门户相当的,甚至还是朝中的权贵,但姑母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所有的求亲者,为此得罪的人不计其数,父亲顾念幼妹,一直不忍相逼,但弹指间三十年韶华逝去,表面看来她的容颜虽然依旧美好如初,但坚决态度却没丝毫转变,因此这几年,几乎已经再没有求亲者上门来了。
就连他自己,都以为姑母会终身不嫁了,谁料父亲竟会在此刻加以逼迫。
“不行,在我死前,必须得看见你嫁人!”
张仲言的声音冷厉,“否则我死都不能安心。”
“哥哥,哥哥,你已经忍了我三十年,为什么此刻定要来逼我呢?”
“我不能任由你再这样荒唐,”
张仲言的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般的艰难:“我不能,你听着,要么,你死,要么,你嫁人!”
“你,你逼死我吧,”
听到这样决绝的话,绛玉反而平静下来,淡淡的说道:“你不放心我,我便死在你前面就是!”
说着,伸手便随身所佩的短剑,寒光一闪,便向自己胸口刺去。
张子祀大吃一惊,正要阻止,却见张仲言闪电般的探出手,握住了姑母的手掌,短剑凝在姑母胸前,不过一线之距。
宛如一泓银水,光芒闪耀不定,映得两人的面孔皆是一片惨白。
绛玉微微仰起头,平静而倔强的看着哥哥衰弱的面孔,张仲言的手掌终于颤抖起来,惨然说道:“好,好,你!你甘愿死都不愿嫁人么?你是张家的子孙,你要将张家千载的荣光毁于一旦么?你身上流着的是天师之血,你要背弃么?”
“我不会的,哥哥,我不会的,我可以向你起誓,终我一生,我都不会背弃我的血脉,背弃天师教,更不会让天师教的千载荣光受到一点的污损,我会以生命来保护张家的荣光,决不会有一步行差踏错的。”
房间内静默了一会,“不,我不相信,”
张仲言的声音中充满颓然之意,“玉儿,孽缘呀,当年白玉詹囚禁麒麟兽之时,怎会料想到有今日?一代人犯过的过错,下一代人还会犯……妖能迷惑人心,为什么人心里知道,却总不能抗拒呢?”
张子祀心中一动,只觉隐隐似想起了许多事来,但纷乱一团,却找不出头绪来。
“当初一见,竟误终身,”
绛玉手中的短剑“咣啷”
堕地,银光满地,凄然伏榻道:“哥哥,你以为我从没恨过自己么?”
张仲言伸手轻抚她鬓发,颤声道:“正是知你心中的苦楚挣扎,我总是硬不起心肠逼你,结果你一错,我再错,终至今日……”
他喃喃的道:“玉儿,玉儿,我来日无多,你要我拿你如何是好?你要我拿你如何是好?”
“哥哥如果放心不下,我愿随哥哥于地下,”
绛玉伸手握住兄长的冰冷颤抖的手掌,凄然道:“若非子祀,我亦生无可恋处。”
“是的,除了你,我还担心子祀,他的体内……”
张仲言欲言又止,长长叹息,良久才黯然道:“罢了,罢了,玉儿,子祀还年少,我又只得他只点血脉,我若死了,你还须得扶持他成为新的天师,我不逼你,但你须得立下誓言,今生今世,决不能做出有损天师教及张氏声誉之事,并一生竭尽全力的维护张氏与天师教的声名,如果有违此誓,那么,那么,”
他停了一停,才说道:“便教父母与我魂飞魄散,终世不得入轮回!”
张子祀吃了一惊,没料到父亲竟要姑母发这样的毒誓,却见姑母哽咽着,以手指心,一字字将誓言说了。
父亲的脸上才似微微露出此许笑容,“好,好,如此一来,我方能放心离去。”
听到这话,心中又是一阵难过,知道父亲这已是在交待遗言,不由垂下头去,不忍再看,忽又听张仲言唤道:“子祀,你进来!”
不由一惊,想道:“原来我在此处,父亲早已知道。”
想到自己竟然偷看了此幕,大感窘迫,惴惴不安的走进房里,见姑母望着自己,目中殊无怒意,只是苍白的脸上微泛红晕,倒似害羞一般。
不敢多看,老老实实跪到榻前,正拟抢先认罪,却听父亲道:“好,子祀,既然你也来了,正好也向我起个誓。”
张子祀一呆,道:“起什么誓言?”
张仲言道:“你自幼起,我便对你照拂不多,如今你已长大成人,我亦安心,只怕你年少气盛,无人拘束,会行差踏错。你的婚事已定,听说太虚观家教甚好,陆家姑娘温柔娴雅,你应当坚定道心,不能为外物所惑。”
张子祀点了点头,只听父亲道:“天师教千年英名,数十万弟子的荣辱祸福,以后都将系于你一人,你须得向我起誓,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决不能将之辜负!”
张子祀迟疑了一下,誓道:“我以后行事将决不有负张氏英名及天师教众弟子,若有所违,教我一人受千刀万剐,不得入轮回。”
张仲言嘴唇动了一动,但终究没忍心再让他以父母为咒,当下微笑道:“好孩子,愿天师教在你手中不堕威名,天下万民同受济佑!”
又向绛玉道:“你须得记住你的誓言!”
绛玉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张子祀见父亲这样叮嘱,忽然间害怕起来,当下握住父亲的手,只是全身颤抖,竟说不出话来,张仲言轻抚他头,温言道:“你读过《庄子.内篇》么?子来有病,妻子环而泣之,子犁说了什么?”
张子祀默然无言,张仲言笑道:“叱!避!无怛化!”
顿了一顿,轻轻吟道:“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以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声音渐轻渐不闻。
抬头看时,父亲已然仙逝,脸上似乎犹有微笑豁然的神气。
张子祀虽是平生第二次遭父母丧亡之痛事,但第一次母亲逝去时他尤为无知婴儿,那有什么心痛恐惧的感觉,这一次亲眼看着父亲逝去,忽然觉得心中一片茫然,似乎不是痛,亦不是恐,心中只想道:“生也好,死也好,难道真的都不过是任由造化大冶安排铸造的铁器,不过是形状不同而已?”
正茫然间,忽觉一双冰凉的手抱住自己的头,将自己揽入怀中,柔声唤道:“子祀,子祀……”
他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此刻泄落下来。
外篇《逆天》 第六章 沸浪炎波煎心肺 今宵无月,星光黯淡。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张子祀独坐在龙虎山最高的孤峰之上,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这首挽歌,他喃喃的念出声来。
山下天师治中辉煌的灯火,中央祭坛上的火焰直冲云霄,一千二百名道士正足踏禹步、手舞木剑,站在祭坛之上一千二百个星位之上。
今晚是天师教正为四十一任天师张仲言飞升而举办的三场大醮的第三天,也是三场大醮中最重要的一场——罗天大醮。
第一场黄箓醮超度世间亡灵,第二场金箓醮求度帝王,今天的罗天大醮则超度一切。
经鼓乐声直入云霄,没有一刻的停歇。
但不知为什么,这据说可以究极天地奥秘的千二星坛大醮,千二修为精深的道士同时主持启动的大阵,从高处遥遥的望去,竟显得说不出的的滑稽。
是的,滑稽,张子祀不知为什么,竟然笑了起来,他忽然想到这千二道士象什么了——象折翼跛足的鸟儿,徒劳的在三尺方圆的土坛之上绕来绕去,不能落地,无法飞翔。
这个近乎恶毒的比喻让他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阵愧疚,已经身为四十二任天师的自己,怎么能够这样想呢?
可是他无法阻止思绪不受控制的漫延,无法克制自己始终怀着嘲讽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