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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情逐妖记 佚名 4922 字 4个月前

着这一切,这一切真如杂剧,一折折上演,四折之外,意有未尽,还以这三场大醮足之。 忽然间,他竟想到自己的死,也会如此么?不论何种悲惨的死去,都会被冠以飞升的美名,成为文昌阁神仙谱中的又一曲传奇,被如此盛大的以三场大醮庆祝,那怕死了,还能恩泽——不止是活着的人,还有亡灵们。 “如今的我,已经是四十二任天师。”但这个事实,却没能带给他任何的喜悦,他想起这些天做的一切事:用欢笑与从容隐瞒父亲早已经逝去的真相,用香粉与寒冰掩饰父亲渐渐腐败的尸体,只有在嗅到那恶臭的时候,他才那样清楚的认识到,父亲已经死了,象所有凡人一样,一样的失去呼吸,一样的渐渐腐臭,没有任何特异。 “善吾生?善吾死?”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会恍然父亲临终前的说过的话,那子犁的感叹:“叱!避!无怛化!”是的,多么伟大呀,造化。他平生第一次理解了道家前辈话中的深义,死,是造化,生者,其实亦挣扎于以造化为大治的天地大炉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的自问,却知道这些疑问他想了千百次,可终究没能得到答案。 “什么为什么?”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竟源自耳边,他愕然回头,不知何时,那天在境一院外遇到的女妖竟异常熟稔的坐在他身边不远处,她依然是一袭白裙,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银光。“是你!”他有些意外,但在此刻,他却对妖提不起应有的敌意来。 “是我,”那个女妖浅笑盈盈,眉目之间,看不到丝毫的惧意与敌意,反而显得熟络而亲密,“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才能荡尽天下妖魔!”张子祀陡然沉下脸,看着她狠狠道。 “啊哟!”那女妖夸张的颤抖了一下,眉眼却笑得似漾开的春水,露出颊边盛放如花的梨涡。“你别吓我!” 虽然明知眼前这一切的绝美容颜不过是幻象,但有那么短短一瞬,张子祀还是怦然心动了,今夜的她,卸去了初见时那日的精致妆容与眉间耀眼的花钿,少了份叫人惊艳的妩媚,但在如水的月光下,更显得肌肤吹弹欲破,清丽娇媚,不可言状。当下闷哼一声,道:“你身为妖孽,来这里便不会害怕么?” “害怕?我又不是头回来此,”那女妖撇了撇嘴,道:“寻常的道士收不了我,遇到厉害人物,便一走了之,而且我穿了千年人参的荚衣,正好可以将妖气挡住,寻常道士,也发现不了我。” 张子祀这才知道她能收敛妖气的原因,冷冷道:“那你以为我也没不能收你了?” “你么?”那女妖抬起眼,眼波流转,笑吟吟道:“我知道你不会收我,否则上次怎么会放过了我?” 张子祀见她说得笃定,仿佛已经窥破自己心事一般,忽然生起气来,喝道:“我如今心情不好,正想祭出天雷将你劈得神魂俱灭!”说着,就势抬起了手,手掌之上,竟隐隐凸出一个殷红的八卦图案,做势欲出。 那女妖惊呼一声,身子一侧,所坐的那块石头早已经裂开,竟带着她一同向那黑暗的深渊坠落,张子祀见情势危急,不及多想,伸手一捞,便握住她温暖纤细的手掌,这才想道:“我傻了,她是千年妖怪,那里跌得死她?”连忙甩开她手,果见她翩翩立于半空中,就连那块巨石也不离不弃,见她白裙被夜风荡得猎猎飞舞,直宛如神仙中人,看着自己的笑容狡狯之极,这才明白是上了她的当,不由怒道:“原来你戏耍于我!” “谁叫你吓我?”那女妖笑得欢喜:“不过我知道你不是狠心之人,不会舍得真教我神魂俱灭的!” 张子祀见她若无其事,一时间也不知该是生气还是好笑,喝道:“快走,快走,离得我远远的!否则我可真要教你神魂俱灭了!”却见那女妖凝望自己,忽问道:“你刚才握住我的手时,难道什么也没觉察到?” 张子祀一呆,猛的想起刚才自己握在掌心的柔夷,温暖滑腻,柔若无骨,此刻回想,竟是心中一荡,随即警醒,正要喝斥她,却见她凝望自己,眼中流露出期待之色,绝非想象之中的色相惑人,不由讷讷道:“什……什么……” 那女妖顿足道:“你没觉察?一点也没觉察?”说着,竟然在半空中就着那巨石坐了下来,托着腮期待的又问道:“真想不起来了么?” “你究竟要跟我说什么?” “不能说,不能说,”那女妖叫道:“我不能说,只能你自己想起来。” 张子祀心中一动,问道:“你说我忘记了什么?”却见那女妖凝视自己,眼中流露出想说又敢说的惋惜神色,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良久才提高声音道:“不,我不能说,你得自己想!” “我忘记了什么?”他默默想了一会,忽看着眼前的女妖,问道:“你知道?”见那女妖点了点,又问:“你有名字没有?” 那女妖怒道:“我几百年前就修成了人身,凭甚没有名字,你当我叫阿猫阿狗么?” 张子祀见她率真可爱,倒也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又道:“好罢,你叫什么名字?” “郦逦!”那女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纤细手指,在虚空中一笔笔写了出来,微笑道:“你知道是那两个字了么?” 张子祀点了点头,见她微露出羞郝之色,道:“我读书不多,会写的字也不多,写得也不好!”他平生第一次听一个妖怪,还是一个千年妖怪如此自谦,一怔之后竟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方才觉得这一个多月以来,竟是以今晚今时最为开心。 郦逦愠道:“你笑什么?我不喜欢读书写字不成么?”说着,便扭过头去,似乎颇为气恼。 张子祀见她善变如此,一时间微感尴尬,犹豫了一下,才道:“好罢,好罢,不笑了。”说时心中也觉奇怪,想道:“我在干什么,竟会跟妖如此亲近?”但这些日子以后,他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茫然的感觉,因此对道妖之间的大防也渐渐看淡了许多,觉得自己行为有失的念头不过一闪即逝,随即便又想道:“这世间许多事都与我原来认定的不一样,人也好,妖也好,对错是非,其实很难分辨。” 只见郦逦又缓缓移到自己身边坐下,问道:“你刚才有什么事想不通?” 张子祀微一迟疑,道:“我在想是不是生命是不是真的生也是好事,死也好事,生死不过都是造化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他说着,忽然抬起头看着郦逦,问道:“你说你没有逆天修行,那为什么活了千年?不是你心里就想摆脱原有的寿命,妄图得到永生么?” 郦逦见他问得郑重,倒不好笑他,想了一想,才道:“其实我那天回答你,说我能活千年,不过浑浑噩噩所至,这话也不是骗你,我当年不过是为了逃命进入了石扉洞天,然后随白虎修行,年复一年,当初我灵智未开,你说我当时想那么多?可能么?待我灵智开启之后,我自然也会去想生死的问题,可是那时我的父母兄妹,不知已经死去多少年了,”她说到此处,脸上微露出落寞之色,顿了一顿,才接着道:“若是始终不知,也没有什么,可是待知道世事沧桑变,却发现自己孑然一身,那种感觉可真不好受,我去问白虎,问他为什么我会继续活着,为什么我还要继续活着,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 张子祀道:“他说什么。” 郦逦道:“他说,这一切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人的寿命也好,妖的寿命也好,其实在最初的时候,谁都没有生,不仅本来无生,而且本来无形,不仅本来无形,而且本来无气,不过是天地混沌初分时,产生了气,气变出了形,形又变出了生,所以生与死,这种变化如同四季的运行,都是依着天地而自然而然的顺其而生,顺其而灭,无论是夭折也罢,永生也罢,都是如此。生灵在天地之间,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就是。” 张子祀心中剧震,他万万没有想到,妖王白虎精口中说出的话竟与道家前辈庄子所说的道理全无二致,一时间冷汗竟涔涔滑落,想道:“若生死如此,那么人与妖,其实又有什么分别?不过都是顺其自然而生罢了,生也好死也好,皆是命也,自然也是一样,我们道门所说要斩妖除魔,只怕还有违自然,那日夔牛所说的,难道不也是如此?” 郦逦见他突然间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倒吃了一惊,伸手一探他的脉息,正道:“你没什么罢?” 张子祀正想着,忽觉一股真气自她掌中涌来自己体内,而自己体内竟似突然间生出一股与她真气极为相似的气息出来,与她的真气裹为一道,不由大惊,失声道:“你……”说了一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因为这时他已经感觉到了,原来他体内竟然还留存有另外一股真气,这股真气沛然充盈,只不知为何自己浑然不觉,又不知为何她真气一激,便自行涌出,似乎与她的真气恰好源出一脉。 郦逦见他脉息甚急,却无大碍,当下放开了手,见他神情古怪,不禁微微笑道:“这次察觉出来了?” 张子祀失声道:“你早知我体内另有一股真气?”见她点了点头,忍不住大声道:“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也想告诉你,可是我不能,”郦逦双手紧紧交握,看着他为难道:“我有很多事想告诉你,可是都不能跟你说,唉,不知道你有一天会不会知道这些秘密?” 张子祀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道:“究竟有些什么秘密你们瞒着我?”在这一瞬间,父亲蹊跷的死去、姑母的难言之隐,自己体内的奇异真气都涌上心头,结成不可穿透的迷雾,笼罩在他的头顶,教他什么也无法看清。 郦逦同情的看着他,忽然柔声道:“其实你也不必着急,不能知道就不知道好了,我跟你说呀,不知道呀说不定比知道快活,你不记得当年……”说到此处,忽然顿住,叹了口气,道:“我说了不对你说,可总是忍不住。你是不知道急得难受,我却是知道了说不出憋得难受。” 张子祀见她说得认真,美玉般的眉头微微皱起,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却不安分的瞬了又瞬,似乎如她心事般起伏,脸上还流露出苦恼之色,不知为何,又觉得有些好笑,道:“你来龙虎山就是为此么?不知道这里对妖来说很危险么?” 郦逦笑道:“危险是危险,可是我总对这里好奇,你们天师府里囚禁着我们的王,她在那小小的井中呆了四百多年,一定悲伤寂寞得紧,所以有时候,我就想来看看她,虽然我们不能相见,可是她能感觉到我来看过她,她知道我明白她的寂寞痛苦,我想她会觉得安慰许多。” 张子祀摇头道:“胡说八道,麒麟兽被囚禁在灵泉井中几百年,心里只怕充满刻毒怨恨。你这念头真是荒唐,你来看她又不能相救,不过徒然险自己于险境。”他话甫出口,便觉察出流露在话里的关切之意,似怕她受了伤害一般,为何如此,自己却也觉意外, 郦逦却没留意到他话中的微妙感情,道:“我可从来不觉得麒麟兽心中刻毒怨恨,只感觉到在她心里,充满了寂寞与悔恨,”她的眼中流露惋惜,轻轻说道:“麒麟兽曾经多么相信过人,她曾经爱过白玉詹,一定比爱自己还要多,可是最后她却因为白玉詹从此失去自由,自己也被守护着的群妖轻视责怪,我想她心里的痛苦,一定是很深很深的,白玉詹将他们的鲜血混在一起,设下天师的禁制,他怎么能够这样决绝呢?我真想知道,必须恨得有多深才能这样决绝呢?他死去了,可是麒麟兽却要在漫长的日子里夜夜悔恨,这只怕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吧?为什么曾经相爱过,还这样狠心决绝呢?我去境一院,我想感觉他曾经有过的痛悔挣扎,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爱,没有恨,似乎一切不曾存在过。” 她说得动情,可是张子祀却不是因此而呆住,“麒麟兽,白玉詹,你说……”半晌,他才艰难的说,可是,终究还是没法问出关于匪夷所思的事的话。他只觉得自己的舌头正在打结,而胸心却如滚水沸腾,无法平歇。 “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张子祀没有回答,既无法否认亦无法承认,他只觉得荒唐,在最近这段时间中,这种荒唐的感觉一直纠缠着他,令他反省过往的一切认知,可直到此刻,这种荒唐的感觉却似没顶的洪水,要将他彻底的淹没。 “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没有说谎,”郦逦微笑,“虽然我知道的时候,跟你此刻的震惊差不多!知道此事的别的妖怪都以为麒麟兽荒唐,可是我却觉得,要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永远的摆脱爱憎悲喜,是多么为难的事。” “谁告诉你的此事?”张子祀终于说出话来,“难道是你亲眼所见的?” “我怎么会见到?”郦逦的神情间似乎有些惆怅:“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她每次来石扉洞天的时候,我都会离开,对我们来说,我们的王者是白虎,并不是行事荒唐的她,她混迹人间,喜欢人比喜欢我们妖多得多,她帮我们的敌人天师教囚禁司造化……” 张子祀听她说出这句话,脑中不禁嗡的一声巨响,便在此刻,他对这个女妖所说的话信了八成,因此竟没听到她后面的话:“同白玉詹一同游戏人间,知道的妖都对她心怀不满,只有白虎始终帮着她,不论其它妖有什么诽议,只有白虎却始终如一……”他只知道,魔道教主司造化被天师教囚禁一直是不传之秘,噤口的原因是就连天师教文昌阁的记载中也无法说清白玉詹是如何囚禁了强大的魔君的,而之后在封印妖王麒麟兽时,若非有天师之血设下的禁制,纵然是号称天师道千年的旷世奇材白玉詹也无能为力,所以,当初他如何囚禁与麒麟兽法力相当的司造化,一直是天师教不解的悬疑,只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