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他才恍然大悟,如果囚禁司造化还有麒麟兽的一分功劳,那么一切就都不难解释了。
他的心里不禁又是一阵茫然,竟然有着那么多的隐密是不为他所知,这种未知的不确定感击打着他的心,他忽然害怕起来,害怕再知道一桩令他意外的隐密,可不知为什么,这种感觉极其的强烈,似乎真有什么可怕的隐密正等待着他。
“你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郦逦清脆的声音将他从茫然恐惧中拉了出来,他勉强笑了一下,掩饰的道:“我依然觉得这很荒唐,下次要再编故事骗人,须编得更合乎情理些!”
话一说完,便看到郦逦的脸色倏的变了,愤怒迅速掩过她的眼眸,“你竟然以为我在骗故事!”
她的声音里流露出受伤害感觉,因此几乎变得尖锐起来,她冷冷的看着张子祀,忽然猛的转过身子,向峰下掠去。
外篇《逆天》 第七章 白头吟苦怨谁知 看着她背影,不知为什么,张子祀忽然感到有些歉疚,他不由自主的追过去,“郦逦,”
他唤住女妖,声音轻柔的说道:“你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他声音中流露出的关怀之意让他不禁有种背叛的罪恶感,但他还是坚持说下去:“龙虎山,不是妖类应当涉足的地方,若教人发现了你的踪迹,你是断然无法逃脱的。”
郦逦却回以他轻蔑的冷笑,“我才不需要你关心我呢,你若有本事,现在都可以将我擒下,”
她顿了一顿,挑衅般看着他手掌道:“或者驱御天雷将我神魂俱灭!否则龙虎山天师府,都是我爱来就来的地方。”
似乎是要向他示威一般,郦逦猛然将身上所披的白绫解下,掷向天际,白练在夜空之间舒展开来,甚是醒目,便在这一刻,妖类所特有的非人气息便弥散了开来。
还不及山下的道士发现异状,一道白光已经自天师治中直冲而出,盘旋在空中,瞬间映得半边山峰宛如白昼。
张子祀见那道白光腾出,心里便暗叫了一声不好——为了显示这三次大醮的郑重,天师教特意请出了藏于玄坛之中的天师剑为宝器,没想到天师剑久不出世,此刻感受到妖气,反应竟是如此激烈,此刻盘旋不下,不过是感应到自己的气息,因此未能一击而下。
但见郦逦依然倔强的站着一动不动,似乎全然不知厉害,当下低声吼道:“你真是不知厉害,天师剑便在峰下,你泄出妖气,不是找死么?”
当下将自己随身所佩的玉琚塞到她手中,急道:“快走,你拿着我的玉琚,天师剑感应到上面我的气息,不会轻易击下,我下去取了天师剑,你便借机逃走吧!”
郦逦看他一眼,将玉琚掷还给他,淡淡道:“你不信我说的话,我也不要你相救!”
说着,退了几步,便离张子祀的气息又远了,那道剑光顿时察觉到了,盘旋中发出一声厉啸,竟如巨雷轰顶般挟着呼呼风声,向她直劈下来。
张子祀见她全身衣裙,顿似被巨风鼓荡,翻舞不止,一根根长发宛如尖针般,竟全部倒竖起来,剑光将她清丽的容颜映得一片惨白。
她缓缓抬起双手,捏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右手微屈四指,左手五指伸张,双手纠结,侧向右手西方。
那在天际舒展的白绫忽然将垂落,将那剑光裹住,无数道金光从白绫中涌将出来,汇结成一道金色的光幕,且越来越厚,似乎将那道白光牢牢裹在其中。
“天九生金术。”
张子祀一怔之后,便即认出她所施法术正是白虎精的秘术,以自身为中介,导引西方天地之气,西方属金,正是日落之处,极阳之中伴有极阴,两气相导,正可生出至纯的天九奇金,坚不可摧。
但此术借天地之气为已用,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受到天地之气凝结出的巨大力量的反噬。
漫天的金光当中,那道白光却丝毫不见黯淡,山峰上的草木都被这强大的气息所动,竟簌簌颤抖起来,郦逦更如身处风暴之中,柔弱的身躯似乎随时都有折断的危险。
那白光在金光之中,左突右冲,却始终无法脱出来,不由发出阵阵锐啸,似乎感应什么,山下的天师剑忽做龙吟,天地震颤,那困在金光中的白光涨大起来,一声巨响之后,竟将那金色光幕割裂一线,张子祀眼见郦逦苦苦支撑,竟不由得替她担心起来。
白光在金光之中剧烈的盘旋,竟将那金幕割得四处开裂,眼看转眼就要脱将出来,郦逦却忽然张开口,一团殷红的血雾从她舌尖射出,弥散开来,那本已散开的金光被那血雾沾上,倏得又光芒大盛起来,迅速的弥合了缝隙,且彼此间生长结为一体,形成一个巨大的金柱,将那白光彻底溶铸其中。
张子祀见她竟然烈性,不惜行险自残身体激发自身真气,将法力发挥到极致,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想道:“她这般勉力为之,只怕损耗不小,何苦来着?”
正想如何委婉的劝她逃走,却见山下白光斗然大盛,天师剑竟腾起一道剑光,以迅捷无伦、无坚不摧的气势飞上峰来,宛如可吞噬万物的巨龙张大了口,无数的火焰与流转的光芒围绕在通体已变得透明耀眼的剑身周围,完全的将郦逦笼于其中。
笼于耀眼光芒中的郦逦还不及发出一声惊叫,便似被剑光夺去了魂魄,她只是骇然的抬首,怔怔注视着那立刻便要将把自己刺穿并绞成粉碎的耀眼宝剑。
并不如何阔大的剑身却携着山崩地裂不足比拟的可将一切摧毁的气势斩落下来,郦逦的眸子在瞬间黯淡,在这几乎可以比拟天威的宝剑面前,便是有千年修为的妖也不由得生出敬畏的心情,她闭上眼睛,无助的等待着在天威下化成灰烬。
但那想象中的痛苦却不曾出现,一双温暖的双臂已经拥抱住了她,仿佛给她注入了无穷的安全与信心,她有些愕然的睁开眼,却见自己已被张子祀抱在了怀中,天师剑在瞬间收敛了光芒,在斩落在在张子祀身上的那一刻,轻巧的转过剑锋,剑背堪堪与他擦身而过,停在半空之中,仿佛犹豫不决般的微微颤动。
在瞬间的惊讶过去之后,郦逦有些恼怒的欲推开张子祀,却发现那双臂竟出乎意料的有力与稳定,“放开我!我不要你救!”
她近乎赌气的叫道,不禁又想刚才他质疑自己时的古怪神情,那是轻蔑与嘲笑吧?
早该知道,人都是一样,都对妖心存偏见与轻视,他是天师,更加不会例外呢?
可是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气恼呢?
她也不明白。
“放开了你,天师剑便会又斩下来了,”
张子祀静静的说道,他抬头望了一眼天师剑,对这剑的灵气与威力也不禁感到些许意外,不愧为道祖所遗的宝剑呀,经历千年浩然正气的滋养,不仅威力绝伦,且已通灵,那怕在那千钧一发之间,也能辨认出血契认定的张氏子孙,立刻表现出服从的姿态。
须知他刚才还在为此担心过,如果天师剑不能辨认出血契后嗣的主人身份,面对那雷霆万钧的一斩,他也没有把握可以对抗。
想起刚才天师剑斩落的威势,郦逦也不禁有些心惊,她抬起头,怔仲奇道:“你,为何要救我?”
“为何?”
张子祀不禁踌躇难答,为何呢?
他也不能知道,只是在那一刻,仿佛被体内涌动的热血与冲动所鼓动着,倏然间就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的扑到这女妖的身前,将她揽入怀里,他知道这样做是错了,可是却直到现在不曾后悔,为何呢?
他亦不能回答自己。
怀中的女子微微的笑了,她的脸色依然惨白,但失色的樱唇边那抹血迹令她看来有种妖异而凄楚的美。
“这也是幻象?并不真实么?”
张子祀忽然有些恍惚的想:“每次都见到不同的面貌,不同的美丽,这样的善变与灵动就是妖的魅惑么?虽然是幻象,却有足够的美好供人沉迷。”
“子祀!”
姑母严厉而惊诧的呼声将他从恍惚的幻梦之中拉了出来,他抬起头,有些惊惶,但并没有放开郦逦,只是不安的注视着满脸震惊的绛玉。
“你这是在做什么?”
绛玉惊怒交加,锐声道:“阻挡天师剑除去妖魔,还将她抱在怀里,若待会弟子上来看见,如何得了?”
她一指峰下,火把已经蜿蜒组成一条长龙,正缓慢的向孤峰之上移来。
张子祀正待设词恳求,却忽听郦逦轻笑道:“反正做出骇人物听事的,并不止他一个,何必这样大惊失色,绛玉夫人?”
“别胡说八道,”
他低着喝止郦逦,看向姑母,正待说话,却意外的看到姑母的脸色大变,惊惶的看着郦逦,眼中的神色似乎是有待确认的不安。
“玉娘?”
“原来是你!”
绛玉声音的忽然低了下去,神情似乎有些怔仲不安,迟疑了片刻,她忽然凌空取了天师剑在手,张子祀失声道:“玉娘,放她走吧!”
绛玉抬起天师剑指着郦逦,一字字的道:“走,快走,你若再来龙虎山,我必取你性命!”
没有料到姑母竟然这样容易便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张子祀反而生出疑心,狐疑的看着姑母,“当真放过她?”
绛玉顿足道:“你还不教她快走,难道真要等门人们看见这副情景么?”
张子祀微一迟疑,还是将那块玉琚塞在她手中,然后侧身挡在她身前,才说道:“你快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这次郦逦没有再拒绝,但这个细微的动作还是没逃过绛玉的眼睛,绛玉冷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张子祀背对郦逦,看不见她的容颜,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身后的温暖便在转瞬之间消失无踪。
他猛然回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夜空,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失落惆怅。
“好呀,你好!子祀!”
看着郦逦已经离开,绛玉才咬牙看着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侄儿,恨声道:“你父亲才死,你便忘记了对他发过的誓言么?你还记得你自己的身份么?”
“玉娘,似乎认得她?”
张子祀斟酌着语气,轻声的问,目光却一动不动的盯着绛玉的脸,似乎欲从中窥到什么秘密一般。
果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气势汹汹的绛玉竟然在瞬间畏缩了,这不由让他更生疑心,姑母果然是认得她的,过去曾经有什么秘密是自己参与而忘记了的呢?
为什么那个妖女会给他熟悉亲切的感觉呢?
“我怎么可能认得她?”
虽然沉默不过是短短一瞬,却似是意念中的百转千回,绛玉几乎是艰难的道:“倒是你,怎么会行出如此事来,须得给我解释清楚!”
“玉娘明明认得她!”
事到如今,张子祀索性穷追不舍,他太了解姑母了,完全可以凭借一个眼神的畏缩与颤抖就可以感受到姑母的心情起伏变化。
“胡说!”
绛玉厉声道,可是看着侄儿坚定的目光,心虚还是占了上风,“那妖女对你说了什么”
“姑母知道她会说什么的吧?”
张子祀平生第一次硬起心肠追逼着明显已经色厉俱荏的姑母,他要知道真相,那些被隐藏着的秘密。
“妖女的胡说八道你也相信么?”
绛玉不知道侄儿究竟已经知道多少,不由得心烦意乱。
“所以我才想听听玉娘的解释!”
张子祀含混的道:“玉娘为何不肯向孩儿说个清楚呢?”
“清楚?”
绛玉凝视着他,张子祀亦竭力镇定的与她对视,不发一语,终于,绛玉冷冷的笑了,“我只清楚妖女胡说八道,可笑你竟会信以为真,子祀呀子祀,你其实什么也不知道,竟就疑心于我,你是我从小扶养长大的,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性情?你今夜的行径,真是教我——失望至极!”
说完,看了一眼已经赶上峰来的众弟子,冷笑一声,便拂袖而去。
“天师!”
“究竟发生了何事?”
赶上峰来的弟子越来越多,不免纷纷询问,张子祀心烦意乱,看着众人提高声音道:“什么事也没有,你们都跑上来做什么?”
说着看也不看众人,留下面面相觑的一干弟子,提气便向峰下纵去。
“玉娘与父亲之间,究竟有什么矛盾?玉娘为什么认识郦逦?郦逦不是第一次来龙虎山,为什么她甘冒奇险也要来此,父亲的死跟这些有关么?为什么有一段过去,自己似乎经历过,却偏偏想不起来了?天师教之中,究竟还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张子祀的心中似乎全被这些疑问填满了,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他知道一点:“所有的这些,玉娘知道,她都知道!”
“我今晚一定要弄个明白!”
他暗暗下定决心,“我不要做一个稀里胡涂的天师,什么都被蒙在鼓里!我要找玉娘问个明白!”
他径直奔向绛惜轩,才穿过长廊,便见姑母房门敞开着,红烛如泪,宛如一滩殷红的血,他毫不犹豫的直冲进去,走到里屋,绛玉端坐在青铜妆台之前,披散着长发,看着窗外的目光竟是一片迷茫。
他顺着那目光望去,窗外空无一物,一片黑暗与死寂。
“你来了!”
察觉到他的到来,绛玉却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却始终不曾稍侧一下眸子,依然定定的望着那窗外无月的空洞黑暗。
“是的,我要知道真相!”
张子祀已被疑问挤压得太久,声音竟有些激动,“我要知道玉娘向我隐瞒着的真相!”
“真相?”
绛玉轻轻的重复了一遍,目光却依然笔直,一瞬不瞬。
“所有的一切!麒麟兽与白玉詹,父亲为何而死,为何死前要逼你发下那样的誓言?所有我不曾知道的一切,所有你们向我隐瞒的一切!”
张子祀不自觉的就提高了声音,“你们为什么要向我隐瞒这一切?这中间有什么秘密是不应该被我知道的?”
“其实没有秘密是不应该被你知道的,只不过,”
绛玉轻轻的道:“只不过许多事,不知道要比知道快乐,我们只不过希望你能更接近简单一些,也就可以不必多想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往事,你为什么要将往事变成自己的负担呢?”
“我不想被蒙在鼓里!无论真相多么残酷,我也可以承受。”
“可以承受?”
绛玉的脸上显出嘲讽的冷笑,“张氏家族千年来隐藏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