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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他笑道:"人民币都贬值了,你原价还我都吃亏了,再说你也刚工作,还是吃大户吧."

雅美就笑了.天冷,两人就约好晚饭去西一路吃重庆火锅.

吃饭的时候,他望着对面的雅美,感到这个女孩的眼睛象小孩的一样亮,象山里的泉水一样清纯,而且眉毛特别黑.

俩人聊了很多.

他知道雅美在西北大学读了个大专,学的是中文,现在刚到一家策划公司做经理助理,心里就有了优越感,不象诗乐的家,给人压抑感.但他很快发现,雅美很聪明,很敏感、细腻,能大段背诵莎士比亚的诗,能指出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中黛玉的房间放着二十四史的道具简直是荒唐,曹雪芹的时代哪里有《清史》.

他问:"你刚工作,感觉怎样?是不是还很新鲜?"

雅美说:"哎,真没意思.你不知道,以前的我是何等幸福啊,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敢孤独无助特立独行,敢与众不同棱棱角角,敢用无邪与温情来表达自己,敢要死要活地执着于自己的方式,居然还敢不爱惜自己.尽管我并不是一个天生忧郁的人,但我却敢真实地表达自己.而现在呢,一株枯草,一片青瓦,一截幽径,一声凄清的叹息,都令使我感怀神伤.我已经慢慢地一天又一天地失去了这些快乐的勇气.哎,说失去了这些权力实在是美化自己,因为我仍努力在表面上维持着这种平和.心里的滋味真是难以诉说."

他理解雅美的这些想法都是刚出校门步入社会有点不适应的感觉,而且,在他的印象中,学中文的女孩都是期期艾艾花花草草得过于多愁善感了,雅美也是,人如其名,象林黛玉,问:"你的名字是你爸还是你妈起的?"

"文雅之美--是我奶奶起的,我奶奶原来是一个地主的私生女."雅美说.

西安就觉得雅美的气质有点古典,有富贵的血脉,不象她父亲那般窝囊.

吃完饭,俩人心情都俱佳,有意犹未尽之感.西安对雅美说:"我们去城墙上吧,那里很安静."他隐隐想起曾和诗乐在城墙上的那次经历.

雅美高兴地答应了.

寒风起过,刚出了热气腾腾的房子感觉有些冷.他看着雅美穿的滑雪服有点单薄,就把皮大衣脱了,披在雅美的肩上.雅美挡了两下,不再推让.

走在城墙上,人稀灯艳,繁星熠熠,很有花前月下的味道.

突然,雅美啊了一声,喊:"流星!流星!"激动得象个孩子.

西安就抬头看,正看见一颗流星闪过,说:"流星有什么,天天可以看见."

雅美说:"小时候我就相信那个美丽的童话,很多次想抓住流星许一个愿,然而每一次流星都在一个完整的愿望出口之前,便一闪即逝,每一个次都留了一个愿望在嘴边,也留了一份遗憾在心底."

西安虽是个五大三粗长胸毛的人,但他仍觉得和雅美在一起很轻松,不象和诗乐在一起那样总很紧张.他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小鸟依人.雅美就是这种容易受伤的小鸟.他想,如果一个女人需要保护,而你能够保护她,这个女人就是一生的左右了.他觉得自己可以保护这个容易受伤的小姑娘.他心里就慢慢有点喜欢这个比他小差不多五岁的小姑娘了.

谈过两年的恋爱,这个时候的西安已经是个有贼心也有贼胆的人了.他鼓足勇气,单刀直入地问雅美:"你有没有男朋友?"

雅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问话,毫无准备,就满脸惊奇地问:"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他一脸尴尬地说:"没有啥,关心嘛.没有的话,我帮你介绍嘛."

雅美沉吟片刻,说:"说不上算不算有."

西安笑了,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们女孩子真是神秘,搞不懂."

雅美幽幽地说:"以前高中时我们院子有一个男孩追我,我比他小几届.后来他考到上海,断断续续给我写信;再后来他又读了研究生,信就少了.可能他眼头高了吧.哈哈."

西安知道雅美在玩小技俩逃避话题,即回答了问题,又没说清问题,也给她自己留着后路,其实可能也在暗示他有机会.但经过诗乐,他已经感觉爱得很累了,不想再为没有希望的爱而空费精力神力.他还是想搞清楚雅美的虚实,而这种问题只能挤牙膏,就说:"你这么漂亮,在西大恐怕也是后面一大堆男生吧?"

雅美说:"哪有?西大很多男孩是农村来的,我可不想找农村的.别的城市的吧,我们家人不同意,父母就我一个女儿,肯定舍不得我离开西安.所以,也可能我太冷了,吓住他们了吧."

西安铁了心要穷追猛打了,说:"那么大的学校不会没有西安的吧,我不信就没有追你的,你这么优秀."

雅美说:"有倒是有一个,对我也挺好的.不过,他也是个独生子,娇生惯养惯了,不会照顾人,还让我照顾他呀,我还想被人照顾呢,谁在家不是宝贝蛋.所以,毕业了,我们就来往少了.哎,现在的男孩子,太不成熟了.我一直想找一个成熟的男人,会体贴人、照顾人、事业上也有上进心."

几句话让西安自我感觉特别良好,觉得雅美要找的人简直就是自己.他下决心好好追雅美,甚至觉得那两个小男孩根本不是他的竞争对手.但对雅美这种女孩追得太紧火太旺会吓着她,只能外松内紧,暗中发力.

西安和雅美的交往是以书籍、书信和电影这些比较传统的恋爱方式慢慢升温的,又不紧不慢按部就班,如散文般舒舒缓缓细水长流地发展着.

每次见面,雅美都给他带一本书让他读,有斯威布的《希腊的神话与传说》、尼采的《查拉图拉如是说》、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卡夫卡的《变形记》、简·奥斯汀的《理智与情感》、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沈三白的《浮生六记》、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余华的《活着》等等多是文史哲方面他认为的闲书.尽管看不太进去,但他还是在雅美的要求和督促下硬着头皮读完了;虽感觉这些书多太消极,但视野却宽阔了,思想也渐渐丰富起来,不似以前只看军事、体育,只知道打呀杀呀毛毛糙糙的.他觉得跟雅美在一起灵魂被净化了很多似的.

从冬天到春天,雅美也好象有几万年的话说不完,把自己刚工作的故事、感触、困惑都用信写给他.虽然两人很近,但写信、读信、邮递的那个感觉让他和雅美都很惬意.

他就常常接到雅美的信,一封一封,从寒冷的日子读到温暖的阳光.

他高兴地给雅美谈中国发展迅速的电信业,雅美信中却说:"我对电话却是恐惧之至.我感觉某一些现代文明在为人类提供了便利的同时,其实也在剥夺人们内心的安宁.现代人真是太容易了,那边的人刚一想,这边话音就到了.有时侯,我甚至觉得,太容易的事物,带来的就不再与深度有关.缺乏节制的现代人的内心已慢慢失去了积淀的能力.有些事情,往往在失去难度的同时,也失去了分量.信息时代是如此地轻而易举,甚至是如此地浮燥.

也许是物极必反吧,我现在竟然非常怀念夏洛蒂.勃朗特与奥斯汀那个时代.一封情书要用半天的时间,才能用马车从一个庄园传递到另一个古堡去.在那个时代,一个感怀伤逝的人,她敏感的心是能够守住一分相当的安宁的,因为她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凝望远处天角的云朵;可以拥有很多时间,静静地用肌肤去倾听湿润的土路上由远及近的马车轮子的吱扭声;她可以拥有很多时间一边在厨房里怀揣心思剥着豆角,一边等待一封渴望已久的书信,或者等待一个用信函相约了半年之久终于快要抵达的友人;她可以拥有很多时间把她那一双没有发达的交通工具可去乘坐的双腿安静地蜷卧在座塌之上领悟一本书……以前,时间的疏松使得人们感觉与思维密集;现在,生存的紧迫与焦虑压缩出来的一些人,只能是麻木的神经,空洞的感受以及一份对实利社会疯狂进取的畸形的野心."

甚至季节变换这种轮常的事,雅美也总是把信写的满满的,让他如精读课一样,细研一个女孩的心路:"每天上班的路上走在那条喧哗涌动的早晨的街上,在我的视野里仿佛是静寂无人的,我会发出一种自然的微笑.能够进入眼帘的都是那些从庸常的平凡的景物人流中形而上层面的事物——我看到街边一株沉郁枯索的秃树仍未发芽,四季的轮回更迭命运一般罩在它头上,这秃树似乎与人,与我就有了某种纠缠不去的关联——冬天来了,它的盛势已去,往日的浓郁茂密以及它那在暖风中目中无人的欢叫声,都已成为回忆.来年的绿也不再是那个逝去的绿了,一切是那么地无可奈何一去不返……

这时,对于这株皲裂的的秃树的一带而过的凝视,便不由自主地进入了人生的问题.

有时,我会看到身边的一辆婴儿车上的小孩,他豁着牙朝着与他交错而过的另一辆婴儿车上的小孩会心地笑,两个小孩子都挥动起小手咿咿呀呀地叫.两辆小车已经交错而过了,他们都扭过小脑袋相互不舍地张望,伸手,显然他们是格外想发展一下这路遇的友情的,但是年轻的爸爸妈妈却坚毅地把他们向着相反的方向推走了,其中的一个孩子一边哭一边使劲回身向远去的另一个孩子眺望,大人扭过宝宝的头,说,"乖,我们玩去喽!"显然,大人们是相互戒备不信任的.我看着这个小孩子腮边大颗清澈的泪珠与满脸失望的神情,就想起了'成长'这个词语,年轻的爸爸妈妈肯定是'成长'了,可是'成长'意味着什么呢?

有时候,一点小事我会想一路,而且是决不用什么自我'提升'或者是自我'煽动'的,完全是自然而然的联想.往往是走出去很远,眼睛里依然是那一株处于悲观季节里的秃树,或者是那个小孩子被成年的父母轻易'扼杀'了童贞情谊的悲伤.这种专注而密集的联想往往伴随我整整一路.

还是回到那条喧哗涌动的早晨的街上.现在,我依然在这条街上走,脑子里依然是密集的思维,但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了:到办公室要做的一二三四五……

直到走进大厦的门厅,遇到迎面而来的打招呼的保安,这种'沉浸'方才忽然中断,猛醒,知道脑子里的线路该切换频道了,于是脸上又重新浮上了那层微笑,对自己说:上班的时间到了……

现在,我经常提醒自己的一句话是:生活本身才是最为重要的.这是多么堂而皇之的自我安慰啊!给"苟且"的日子找到一条最结实最合理的依据.细想这句话,'生活'指的是什么呢?无非是把日子填满的那些琐事,上班,下班,朋友聚会,收拾房间,买菜烧饭,逛街,看电视,尽家庭角色之义务做个懂事的孩子,保持良好社会关系的拉拉扯扯,等等.这些事已足以把一个人一天的时间占得满满的,倘若把这些都做好那么整个人无疑是要被这庞大的现实彻底湮没了.

总是挣扎着要回到原来的状态,从繁忙的生活浮面回到原来的简单.我是那么地怀念那个天真烂漫的年代.就如同你现在在整理初时的文稿一般,其实是一种缅怀,或者说'凭吊'更为贴切.那么就让这种表层的忙碌覆盖我们的日常生活吧."

读信中使他慢慢感觉到雅美与诗乐的天壤之别,感觉男人的心理都很相似,而女人的心理却各自精彩,他自己也象个心理医生或者教堂里的牧师了,在给雅美医心里的病或者说是听雅美的忏悔.

好在雅美很爱看电影,能逃避开这些沉重的话题.

那段时间,也让他们幸福地赶上了外资大片进入中国电影市场和国产片大丰收的繁荣时期,几乎一年,他带着雅美把西安几乎所有的电影院和所有的大片、新片都看过了.从首部进口分账大片《亡命天涯》,到《红番区》、《阿甘正传》、《生死时速》、《真实的谎言》;从第一部按照大片以票房分账的形式发行的国产片《红粉》,到《阳光灿烂的日子》、《红樱桃》、《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等,还专门去了母校外院看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英文版,到阿房宫艺术电影院看了夜场的完全版《飘》,凌晨到大皮院喝热腾腾的肉丸糊辣汤.

他们似乎忘掉和逃离了现实,完全陶醉在电影制造的虚幻世界的感官享受中,日子过的惬意而轻松.

西安在单位慢慢混成了部门的业务骨干,华东东北已经是他工作的独立承包区了.他想,再熬几年,工作有了成绩,和马经理、韩总搞好关系,以后混个部门副经理,在单位分套房,再搂着雅美领了结婚证,这小资情调的日子就可以慢慢过了.

最让他感到高兴的是,在和雅美的平淡无奇、静如止水的交往中,他的大度却很轻松地把那个西大的男孩淘汰出局了.

有几次他和雅美在看电影的路上,雅美接到那个西大男孩的传呼.他虽然心里气得大骂,表面上却仍然装得很轻松,而且,总是帮着雅美赶快在附近找公用电话,找到就忙回避开,让雅美一个人打电话.雅美每次都感谢地望了他一眼,表情却越来越不好意思了.他就是想让雅美有这种愧疚.通过他暗中观察雅美的神态,他发现,雅美越来越不耐烦地回那个传呼了,口气也越来越生硬.但他肯定,他不费一枪一弹已经竞争过那个男孩了.而另一个竞争对手虽无踪影,但却是雅美的初恋.他知道,初恋对一个人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对一个女孩子更是终生难忘.他也隐隐感觉到,雅美对哪个人好象还没彻底死心,可能他们背着他还保持着联系.他也斗胆问过雅美,雅美却只是淡淡地说偶尔写信,不管怎么说还是朋友嘛.

这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