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爷哎,这可不是好玩的地方,这是乾清宫哪。快,我们走。”
东宫太监也顾不得礼仪了,蹲下身就要背朱祁镇走。不料朱祁镇却将剑架在他脖子上,吓得东宫太监想起不敢起,想喊又不敢喊。
“再管我就把你杀掉!快,抓住了一个瓦剌奸细,你们给我揍!狠狠地揍!”朱祁镇一抽剑,将老太监推倒在地,命令那些小火者、小宫女上前动手。
这时,急匆匆走出来的宣宗皇帝制止了朱祁镇的胡闹。
“皇儿,你这是干什么?”
宣宗爱怜地摸着朱祁镇红扑扑的脸,指着那一帮少年不知愁滋味、见了皇帝犹在你推我搡的“杂牌军”,笑问道。
“父皇,这是我的幼军。你不是跟我说过,当年爷爷成祖皇帝也有幼军吗?我要训练他们去打瓦剌鬼子。”
“哦,皇儿志气可不小啊。来吧,皇儿,父皇带你开开眼界。”
宣宗皇帝将皇太子抱进了乾清宫大殿,里面的大臣一见这架式,全愣住了,不过旋即便跪了下来,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屋宇,让抱着儿子的宣宗好不得意。他抱着儿子径直坐到龙椅上。
“皇儿,日后你做了天子,能使天下太平吗?”
朱祁镇响亮地回答:“能!”
“如果有人违犯国法,你敢亲率三军前去平定吗?”
“敢,就像皇上当初平定叔爷汉王的叛乱一样。”
“好皇儿,真是我的好儿子!”
宣宗皇帝高兴地把太子放在自己的宝座上。左右群臣一见,再次跪下,三呼万岁。
“里面在干什么呢?”
乾清宫外头,殿前侍卫及近侍太监把那些小萝卜头都驱散了。只有万贞儿和另外一个火者玉奴好奇地回头张望着。
玉奴比贞儿大两岁,见状忙扯了扯贞儿的衣袖:“别管闲事,管闲事可要杀头的。”
贞儿不吭声了,突然间,她拍了一下脑袋,转身拼命地跑了起来。“我出来这么久了,皇后找不见人要骂的。”
贞儿小小的身子在白雪覆盖着的殿宇之间奔跑着,绯红色的衣裳看上去像一朵跃动闪烁的花。
坤宁宫寝殿内,架着镏金铜火盆。上好的木炭燃出旗帜般招摇的火。镂花的兽头香薰里,袅袅地升了根纤细的烟柱,龙涎香浓烈的气味飘散开来,使一切都显得有些慵懒。
红木镏金的蛋形梳妆台前,高大的杨公公正在给孙皇后梳头。
“小答应,小答应!这丫头,疯跑到哪儿去了?”
孙皇后穿着浅绿绫子的常服,看上去气色不错。她乌黑及腰的头发被杨公公捉住,不敢扭动,只好僵着脖子,眼睛四乱看,一边张嘴喊着。
“禀娘娘,贞儿这丫头方才被太子叫去了。”
宫人小瘦递上一杯茶,回禀道。
“谁许她去的?以后可要管严些,特别是太子跟前,你们少去打扰。”
寂寞红 第二章(2)
“是,奴婢明白了。”
小瘦回答完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地继续站在原位不动,猛一看,就像个没有生命的蜡人。
路上,万贞儿在大雪里跑着,不断地摔跤,脸上、头发上沾满了雪花,脸蛋红扑扑的,和她的红衣裳相映成趣。
经过仁寿宫门口时,她看见废后静慈仙师胡善祥穿着一身素净衣裳,抱着几枝梅花,眉目含怨地站在那儿,身边有一个小宫人为她撑伞。
仁寿宫的门开了,一个宫人请静慈仙师进去。
贞儿观望了一通后,就三步并两步地回到了坤宁宫。
“小猴子,你厮混到现在才回来?皇后该罚你了。”
小瘦在万贞儿头上敲了一下,贞儿朝她扮个鬼脸,闪身进门给孙皇后请安。
“禀娘娘,太子被皇上抱进议事殿里去了,奴婢就回来了。”
孙皇后的头发这时已梳好,正斜靠在美人榻上吃着甜食,闻言她惊喜地站起来:
“你是说皇上抱他进乾清宫的殿里去了吗?皇上他高兴吗?”
“高兴啊,一直笑呵呵的。”
“好,这就好。来,小答应,给我捶捶腿。”
“哎。”
万贞儿甜甜地应了一声,尔后跪在一旁,尽心地给孙皇后捶着腿。见孙皇后脸上没什么怒容,万贞儿壮起了胆子。
“禀娘娘,奴婢方才路过太后的仁寿宫时,看见静慈仙师进去了。”
孙皇后立即坐直了身子:“她干什么去了你知道吗?”
“回娘娘,奴婢不知道,只看见她手里拿着几枝梅花。还有,仁寿宫的银莲姐姐跟我说过,说仙师经常过去坐,一坐就哭,太后就哄她。”
万贞儿的小手用力地在孙皇后腿上推拿着,小脸儿累得通红。
“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她还想继续当她的皇后么?哼!”
孙皇后对着镜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小瘦,把我房间的那瓶素馨梅取来,再拿那盏桔丝灯来,我们去见太后。”
仁寿宫内,张太后正和胡善祥下着棋。旁边的梅瓶里,插着胡善祥方才送来的几枝梅花。
“孩子,你不要这么郁闷,很多事要想开些。实在心里憋得慌,就到我这儿来坐一坐。”
张太后说着拍了拍胡善祥的手,胡善祥马上又泪眼汪汪起来。
“太后,我没什么想不开的。我就是想不通,不知道自己哪点没做好,怎么……怎么皇上他……就那么讨厌我?”
胡善祥说着抹起了眼泪。张太后叹了口气。
“孩子,不是我说你,作为一个女人呢,你多了份娴静,少了份媚劲。自古不都说‘狐媚偏能惑主’吗?她十岁就进了宫,还是我母亲极力举荐的。可我就是不喜欢她那骚样,所以才力争让你当了正宫娘娘。唉,也是命中注定,你要是早生下个一男半女,这皇后怎么也轮不到她当。现在事已至此,你也就忍一忍吧。”
张太后的话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回到老套套上去了。胡善祥乖巧地抹干了泪,和张太后说起闲话来。
这时,一个宫女进来通报:“禀太后,孙娘娘拜见太后来了。”
张太后拿着棋子的手愣在半空中,过了许久,那枚棋子才重重落下去。
“告诉她,我身子骨不舒坦,改日再来吧。”
宫人看看胡善祥,神色中略有那么一丝惊异,不过很快就被一种顺从的麻木替代了。
“是,太后。”
“不可能吧?静慈仙师不是还在里头吗?”
仁寿宫外,孙皇后坐在轿子里,神情狐疑地说道。
“回娘娘,静慈仙师先前的确来了一下,后来走了,太后这才睡的。”
“那,你且把这些花和这盏桔丝灯送给太后,我明天再过来给她老人家请安,走吧。”
孙皇后的脸阴得要出水。待宫人回身关了大门,她便喝令轿子停下。
寂寞红 第二章(3)
“小瘦,你派个人留下,不过,最好别让人看见。”
小瘦召来另一个近侍宫女,嘀咕了几声,近侍宫女点点头,闪身躲到一个屋角后头去了。
“死老太婆!”
孙皇后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突然间,她的队伍被人拦住了。原来,皇上坐了轿子正和一帮随从过来了。孙皇后赶紧下轿:
“臣妾叩见皇上。”
孙皇后正要跪倒在雪地上,宣宗皇帝一撩轿帘,出来了,怀中还抱着皇太子朱祁镇。
“爱卿免礼。看,皇儿,谁来了?”
宣宗皇帝今天心情极佳,边说边用长须拂弄朱祁镇的面颊,朱祁镇一边笑一边躲闪着。父子俩闹了一阵后,朱祁镇才奔过来,抱住孙皇后的腿:
“娘,我和皇上要到西华门去看叔祖。”
孙皇后的秀眉立即皱起来:“皇上,那汉王孔武暴烈,自从你平定他的叛乱,将他拘禁在逍遥城以后,人家可是没一日不骂你、没一刻不恨你的。你这样突然前往,他不会伤害你吧?”
孙皇后说罢忧心忡忡地摸了摸儿子朱祁镇的头。
宣宗皇帝大笑起来:“开玩笑,他怎么能伤害朕呢?你晓得他的木枷有多厚吗?拿斧头都劈不开。难怪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呢!走,皇儿。”
宣宗皇帝抱上儿子,父子同坐一辆轿走了。
“皇上,我能不能再邀几个伴儿去呀?”
轿子里,朱祁镇仰脸问宣宗皇帝。宣宗皇帝这会儿对儿子可是百依百顺。
“行,你选好人了吗?”
“选中了呀,娘宫里的万贞儿,很会打木片、石头。她打的木片、石头可以在冰上起七个漂儿。还有,那个脸上有疤的小火者玉奴,他的头能从胯下钻出来,好玩极了。”
“那,就捎上他们吧。”
朱祁镇高兴坏了,大声叫“停”。轿子还没停稳,他就大声叫喊起来:“万贞儿,玉奴!皇上同意你们跟我去,快过来给我作伴哪!”
皇后的轿子及从人都已动身往坤宁宫去,猛然间听到朱祁镇的喊声,万贞儿和玉奴都愣住了。
远远的,只见玉奴和贞儿在孙皇后的轿子前跪了跪,大约是接受什么训示。没多久,两人就兴奋地跑了过来。
皇帝的车辇、仪仗队在城内街道上逶迤前行。路旁众人纷纷跪倒。欢呼声此起彼伏。
久未出宫的万贞儿和玉奴东张西望地看着,眼睛里流露出企盼和渴望的神情。
“哎哎,你看,那人肚子怎么那么大呀?”
贞儿指着一个跪倒在地的孕妇道。玉奴侧目看了看,严肃地答道:
“胀气了吧?听杨公公说,吃多了土豆会大肚子。”
走在他俩旁边的两名锦衣卫士捂嘴偷笑。
突然,皇上的车辇停了下来,前头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锦衣卫士机敏地拔刀四顾。贞儿和玉奴趁机挤到了前头。原来,一个猪倌赶着几头种猪去配种,人跪下了,猪却不老实,拦住了轿夫的路。
“皇上,我们吃的猪肉有白有红,这猪怎地却是黑的?”
轿子里,朱祁镇撩起一角帘子,奇怪地问道。
宣宗皇帝有些哭笑不得地瞪起了眼睛。
坤宁宫里,孙皇后正在画一幅荷花。忽然一个宫人浑身是雪地跑进来,向她跪报方才看到的情况。
“禀娘娘,刚才……刚才……那静慈仙师才从太后那儿出来。”宫人冻得够呛,舌头都不好使了,说起话来结结巴的。
“冻坏了吧,来呀,赏她杯热茶。”
“谢娘娘。”
宫人捧着茶杯,撮嘴喝了起来。
孙皇后的笔停在纸上许久,墨汁越洇越多,将整朵荷花都吞噬掉了。
“小瘦,我们现在去长安宫。”
长安宫里罕有人迹,到处都呈现出荒芜、冷落的迹象。
寂寞红 第二章(4)
在一间雅静、简朴的佛堂里,胡善祥正跪在蒲团上,一只手掌立在胸前,一手捻佛珠,口里喃喃地念着经。念罢做了几个五体投地的大跪拜。
一位年约五旬的宫人从外面轻步进来:“娘娘。”胡善祥瞪了她一眼,宫人赶忙改口:“仙师,孙娘娘的圣驾到了。”
胡善祥一愣,手里捻着的佛珠掉下来,发出“哗啦”的响声。她竭力平静了一会儿自己的情绪,又回房间拢了头发,换了件更为雅致的衣服,这才出来迎接大驾。
“娘娘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胡善祥没有跪拜,只是做了个浅浅的万福,一边不亢不卑地招呼着,伸手将孙娘娘往里头让。
“这儿破败寒冷,想必娘娘是不习惯的。”
胡善祥的客厅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到处都有风和雪飘进来。孙皇后得意地四顾一番后,终于发话了:
“你,是不是心里不服气?当初,你可是自动上表坚决辞去皇后位置的,我也曾上表坚决不当皇后,你能怪我吗?”
孙皇后忽然在胡善祥面前站住了。她俩个头不相上下,风貌却迥然不同。孙皇后容颜俏丽,服饰华美浓艳,顾盼生姿。胡善祥一身素雅,人淡如菊,瘦弱中自有一种超凡之美。
“娘娘说的哪里话来。我从来就信命,命中有自然有,命中无莫强求,我早就认命了。”
胡善祥淡淡地说。
“这才是聪明人。”
孙皇后仰起头,趾高气扬地说。胡善祥一时被她气得耳热心跳,却不肯让泪水淌出。孙皇后本待再刻薄她几句,猛然看见她的泪花,倒也开不了口了,两人一时僵在那儿。
“其实皇上并不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