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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胡善祥才强忍着眼泪说出这么句话来。

“了解又怎么样,不了解又怎么样?”

孙皇后动气了,咄咄逼人地问道。胡善祥没有被吓住,她凄然一笑:“他要是了解你,就不会这么宠幸你。”

“有本事你也向我学呀,谁叫你笨呢?笨到连一个男人的心都拴不住,还好意思到处哭诉。呸!”

孙皇后如村妇般啐了一口,然后出门上轿,扬长而去。胡善祥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忽然转身进屋,在菱花镜前仔细地照起来。

看着看着,她伏在镜子上哭了起来。

“娘,我从十八岁起就进了这冷宫,这日子叫我怎么熬啊!”

她的哭声渐大,大得嗡嗡直响,好似一群振翅而去的鸟。

“别哭,扭了脚算什么!不要背,让他自己走。”宣宗皇帝大声说道。

原来,他拉着朱祁镇走进西华门内这座特地为囚禁汉王高煦而建的石屋逍遥城时,朱祁镇扭了脚。现在他一颤一拐地走着,一边抹着泪,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名闻遐迩的建筑。只见石屋用一色的花岗岩砌就,没有窗户不说,还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气氛极为森严。

“皇上圣安!”

狱卒们见皇上驾到,纷纷跪下。狱吏打开牢门,又命几个狱卒提着灯笼照明,里头这才亮堂起来。

“娃娃,你还是来看老夫啦!”

昏暗中,汉王高煦的话音先飘了出来,声若洪钟。接着,他须发蓬乱的头和高大威猛的身躯也凸现出来了,手脚虽然戴着木枷,神情中却自有一番男人的雄伟气概。

“侄儿来看看叔父是不是过得好。”

宣宗皇帝在太监抬进来的椅子上坐下。由于燃亮了屋子四角的大蜡烛,室内明亮了不少。这时才看清这石室低矮封闭如洞穴,里面一角摆着床铺桌椅,这边却散乱地堆放着几副石碾和一口巨大的铜钟。

“娃娃,你说的不是真心话吧?你要是心疼叔父,怎么会让叔父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呢?所以,你和你爹一样,都是厚颜无耻的家伙。娃娃,你说要不是我当初南征北战,助你爷爷燕王一臂之力,他那‘清君侧’有那么容易实现?可恨你爷爷偏心,把皇位传给了你爹,据说是看中了你这个孙子,可我看你也是个熊包,嗬嗬嗬!”

寂寞红 第二章(5)

汉王大声狂笑起来,那样子怪狰狞的,让朱祁镇害怕。他本想躲到宣宗怀里,宣宗却猛地将他推开,他只好让玉奴和贞儿站在他椅子前边。

“他要是冲过来,你们可得给我挡着。”

朱祁镇小声说道,贞儿立马双手叉腰,做出个狠样儿来。她正要开口,玉奴却扯了扯她的衣袖。原来宣宗皇帝已经走到汉王的跟前了。

“叔父,作为臣子,你举兵叛逆,早该满门抄斩,可朕念着你是先皇的骨血,是朕的叔父,这才放你一条生路。作为人君,难道朕还不够宽容吗?”

“哼,宽容!让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住着,五年啦,你还不如杀了我。”

“这个,朕原先倒是不知的。如果叔父觉得憋闷,朕可以给你开两扇窗,也好让你看看日月星辰,高天流云。”

“娃娃,你倒是好心肠。你过去看看我睡的床吧,比石头还硬。你干脆连叔父的床也一起换了吧。”

汉王一努嘴,宣宗皇帝信步从汉王跟前走过。一直注意着他的举动的汉王,这时忽然伸出一只戴了木枷的脚,绊得宣宗皇帝从台阶上摔了下去。接着,汉王整个人往宣宗皇帝身上扑去,口里狂呼着:

“娃娃,今天就让叔父带你去见你那个不要脸的爹吧!”

事出突然,在场的锦衣卫士及狱卒们都愣住了。还是贞儿和玉奴反应快,他俩扑过去,拼命地拽汉王。卫士们这才冲过去,将宣宗皇帝救起。

“好你个叛臣逆子,给脸不要脸。你不是力大如牛吗,来人,将这狗贼给我扣到这口钟下面去!”

宣宗皇帝脸上擦破了一块皮,近侍太监一边给他料理着,他一边气急败坏地指着旁边的那口铜钟大喊。

四五个近侍太监费了老大力气,才将汉王高煦给扣到铜钟里头。不料汉王力大无穷,竟硬生生将铜钟顶了起来,而且还慢慢地朝宣宗皇帝走来。

“娃娃,你叔父力气如何?”

汉王的声音嗡嗡地响着,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

“侍卫,还不把这老妖怪按住!”

这回发号施令的却是太子朱祁镇。宣宗皇帝夸了他一句:“好皇儿,你说,该怎样对付这反贼?”

朱祁镇“这个,这个”地嗫嚅着,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附在皇帝耳边嘀咕了几句,宣宗皇帝点着头,怒气冲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拿柴禾木炭来,我要让他烂在钟里。”

“是,皇上。”

不多时,狱卒们在铜钟周围架好了柴火、木炭,又有人往上浇了菜油,火种一扔过去,就全都燃烧起来。汉王在铜钟里面挣扎着,发出阵阵“咣nfec2”声,加上声声惨叫,还有不断晃动的火焰烟雾,这口巨大的大铜钟看上去确实有一种妖异般的恐怖。

皇太子、万贞儿和玉奴傻傻地看着那口铜钟,忽然间他们全都张嘴尖叫起来。原来汉王又将那口钟顶了起来,而且还往他们这边移动,可旋即就没动静了,“咣”的一声砸在地下,仿佛阎罗殿里的锣响。

“看你还硬不硬,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下日子太平了吧!”

火熄了,狱卒们往铜钟上浇着水,宣宗皇帝注视着默然无声的铜钟,喃喃自语着。

朱祁镇和万贞儿蒙住了眼睛,玉奴却惊悸得双目发直。

“按王礼厚葬他。”

宣宗皇帝说罢,连儿子都忘了拉,逃也似的奔到了门外。

又一个夜晚来临了,紫禁城笼罩在月色和积雪的反光中。

一队巡夜的卫士走过,前头导引的灯笼给寒夜带来些许温暖。

寝殿里,那张阔大华丽的龙床上,宣宗皇帝睡得特别不安稳,脸上的神色带着紧张和痛楚。

忽然间,他大汗淋漓地坐了起来。

“朱雨德,朱雨德!”

睡在外间的近侍太监朱雨德连滚带爬地奔过来,连鞋都没穿。

寂寞红 第二章(6)

“万岁爷是不是口渴了?奴才这就取水去。”

朱公公满脸诌媚的样子,虚胖的脸上丝毫也不见平日和低等太监及小的们在一起时常见的骄横。

宣宗满脸惊慌的神态,伸手拽住了朱雨德的胳膊:“不,别走,朕方才做了恶梦,梦见了大火,太可怕了。”

“万岁爷,您是火龙,梦见火就跟梦见家一样,没事儿。”

朱雨德一边帮宣宗擦着额上的汗,一边宽着皇帝的心。宣宗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忽然竖起了耳朵:

“你听见了笑声没有?听,就在东边!”

宣宗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细,朱雨德知道他的心病,忽然朝东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头,口中喃喃自语了一番。

“没事儿了,万岁爷。是奴才以前打杀的那个小奴才在骂奴才,没事儿。万岁爷,您好生歇着吧。奴才不走,就守在万岁爷边上。”

朱雨德说罢轻轻地替宣宗捏起肩来。宣宗渐渐平静下来。

“朱雨德,你说朕还不宽容吗?汉王他罪有应得,按大明律他家该灭门,可朕于心不忍。这是不是有些妇人之仁?”

“万岁爷,您和玉帝一样,都有好生之德,百姓会记着您的仁慈的。臣以君为父,这是天道,也是人伦。汉王他叛逆,于情于理都罪该万死。您不杀他,就是再造之恩。他不但不感激,还作恶。唉,作孽。”

朱雨德倒了杯茶给宣宗,宣宗喝了两口,冷不丁地说道:

“宣旨,朕现在去长安宫。嘘,不许有大动静。”

“是,万岁。”

不多时,一顶肩舆抬着宣宗皇帝静静地拐出了乾清门,往长安宫所在的东六宫方向去了。

贞儿蜷在床上,像只小猫。朦胧的光线中,可见她的眼睛睁得老大。她一会儿爬起来拉尿,一会儿又起来喝水。

“你干什么呀,贞儿?”

睡觉警醒的小元宝被吵得睡不着,问道。

“姐姐,我被窝里不暖和,让我跟你睡好吗?”

“那,进来吧。快些歇息,明儿还得早起呢。”

贞儿钻进去,搂着小元宝的脖子闭上了眼睛。可不一会儿,她又睁开了眼睛。

“姐姐,我害怕。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老头在钟里乱撞。”

“嘘,贞儿,这只是梦,可不许在外面胡说。”

“我知道,姐姐,我还知道那老头儿是皇帝的叔叔。”

小元宝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表情严厉地低声呵斥道:“再胡说,要割舌头的。”

“姐姐,我想回家。”

贞儿小声抽泣起来。小元宝哄着贞儿,哄着哄着,自己也流下了两串清泪。

“家,你还有个家想。可姐姐还不知道家里还有人没有呢。进来十三年了,从来没通过音讯,谁知是死是活呢。咱们呀,就是蚂蚁的命,谁都可以一脚把咱们踩扁!”

此时,怀里的贞儿却传出了熟睡时才有的匀称的呼吸声。小元宝的手在贞儿脸上摸了摸。见她没什么动静,便抽出了枕在她头下的那只手,钻进了旁边的一个被筒。被筒里先是传出轻轻的私语,接着有了微微的颤动,在月光下看去,像一只正在蠕动的大甲虫。

大太监住的平房里,一伙大太监、老太监正在斗鸡,房中燃着油灯。只见房中空地上,用布幔隔出一块四方地,两只纠纠雄鸡正在作生死搏斗。边上一伙太监瞪眼咬牙吆喝着,一片乌烟瘴气。

小火者住的耳房里,玉奴愣愣怔怔地坐在床上。就着窗纸透过的月辉和雪光,可以看见他双眼中惊悸的神色和额上的汗珠。

忽然间,他“呜呜”地哭将起来。小火者们逐个被惊醒。他们渐渐地都披衣坐起,不过谁也没说话。少顷,玉奴边上的一个小火者跟着哭了,接着,又有另两个加入了这呜呜咽咽的行列。小火者们的哭声从窗口门缝里飞出,终于惊动了隔房看热闹的两个老太监。老太监提着灯笼推门而入,其中一个喝道:“兔崽子们,不想活啦!都给我躺下!”

寂寞红 第二章(7)

小火者们一听,纷纷止住哭钻入被窝。只有玉奴无法控制自己的悲哀,继续恸哭。提灯笼的老太监过来,甩手就是几巴掌。

“死玉奴,你再哭,我割了你的舌头!”

玉奴躲着,一边小声求饶:“公公,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老太监又打了玉奴几巴掌,这才解恨地将玉奴推倒在床上。玉奴抽泣着睡下了,被筒仍在起伏。

“明天禀了孙公公,罚你到外边的红铺去提铃,一晚不能歇,累死你个小兔崽子!”

两个老太监吼了一通,心里特别舒畅,他们正得意地大声笑着,突然都捂住了嘴,神色惊惧地逃出了火者们的耳房。而旁边斗鸡的房间,也倏地灯灭人静。他们刚掩上火者们的门,巡逻卫士过来了。

“公公,方才是谁在喧哗?”

“报告军爷,有个小火者被恶梦魇住,在哭,我们过去看了看,这会儿没事了。”

“嗯。”

为首的卫士见没什么异常,领着队伍走了。两老太监吁了口气,继续值他们的更去了。

“皇上,这儿太冷,您可不能老坐在这儿。万一冻坏了身体,臣妾可就罪该万死了!”

长安宫的佛堂里,宣宗皇帝跪坐在蒲团上,正在沉思冥想。披散着长发、穿一件白袍的胡善祥也跪在一旁,正担心地劝说。一旁的朱雨德取了件大氅给他披上,这边朝胡善祥摇了摇头。胡善祥不敢再言语,闭上了秀美的双目,双手合十地默念着什么。

“卿陪朕喝两杯怎么样?”宣宗忽然握住了胡善祥的手,有些疲惫的双目爱怜地注视着胡善祥清瘦的脸。胡善祥全身一颤,泪水珠子般洒落下来。

“回皇上,臣妾已经皈依佛主,早就不近荤腥酒膻了。”胡善祥温和而坚决地拒绝了。

宣宗看了她一会儿,叹口气,环顾一番后,转身吩咐朱雨德:“朱雨德,着人通知惜薪司,让他们赶明儿送些红箩木炭来。还有,这儿的暖炕得修修,门窗也该用油纸裱糊一下了。看,朕的衣裳都被风吹起来了,人能不病吗?”

说着,他将脸转向胡善祥:“你身子骨本来就弱,受了凉可就麻烦了。”

宣宗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眼神都很柔和,胡善祥禁不住双手掩面,却又怕在皇上面前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