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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浑身颤动着,任泪水从指缝里淌出来。

宣宗看着瘦弱憔悴的她,有些不忍,但他实在不喜欢这种只会哭而毫无风情的女人,心想要是孙皇后见他不宣而至,该不知喜成什么模样了呢,便有些扫兴。

“你见朕扰了你的清静,不高兴了么?唉,多少次了,见了朕就这样哭哭啼啼的。好了,你歇息吧。朱雨德,回乾清宫。”

宣宗兴味索然地转身走了。

胡善祥没有抬头看他,更忘了行礼,耳听得宣宗起驾的声响,真是心如刀绞,苗条瘦弱的躯体像风中的花似地颤着。

“去坤宁宫吧。”

到乾清宫门口了,皇上的肩舆又折往坤宁宫方向去了。当肩舆、卫士、太监的身影随着灯光一起消失在坤宁宫门里时,远远跟在后面窥视的衣着单薄的胡善祥再也坚持不住,“咕咚”一声倒在雪地里。

悄悄跟在她身后的老宫人这时抢上前,一把将她扶起:“娘娘,仙师,仙师!你醒醒啊!”

老宫人摇了摇胡善祥,见她仍是双目紧闭,慌得用手去探她的鼻息,然后才放心地将胡善祥背起。

“闺女啊,你前世造了什么孽哟!当了皇后,还被那狐媚给废了。你也太实心眼了,凭什么听她的威逼,自动上表辞去皇后位子呀?现在呢,又这样苦自己。哼,皇上,皇上也不是个好人。我十一岁进宫,今年五十一了,还是处子。呸,什么皇上,分明是妖怪,吃人不吐骨头。”

老宫人背着胡善祥,在灰蒙蒙的夜里,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恨恨地自语。

寂寞红 第二章(8)

这时,背后的胡善祥醒了过来,她定是听见了老宫人的抱怨,这时一把捂住老宫人的嘴,吓得老宫人打了个趔趄。

“不许乱嚼舌根。这种话,要是让东厂的人听见了,是要灭族的。”

“东……东厂的人?”

老宫人背着胡善祥忽地打了个转,恰此时,一只夜鸟ne043动着翅膀飞过,又“呱呱”叫了两声,老宫人腿一软,“咕咚”一下,两人一起摔倒在雪地里。

天晴了,雪正在融化。融雪的地方都变成了黑色。银装素裹的宫殿,在这阳光下有了些许的污渍。

宣宗一行人正在史馆里观看新修成的《明成祖宗录》。宣宗皇帝捧着书本,嗅着油墨香,夸奖道:“好墨,亮而不腻,黑而不滞,字也好。”

“谢皇上夸奖。”

几个史官原本诚惶诚恐,此刻听见表扬,一齐跪下谢恩。宣宗捋着长须,哈哈大笑。回头对侍立一旁的朱雨德说:“赏他们金豆。”

朱雨德从小太监手中取过一只绣工精致的卧龙袋,取出一大把金豆,撒向地下。群臣先是不敢动,只是眼珠随着金豆乱转。

“拿呀!谁拾了归谁,全是赤金的。”

宣宗怪有趣地看着不知所措的臣子们,等待看一场好戏。果不其然,圣旨一出,群臣们当即乱了套,他们跪的跪,爬的爬,到处拾取金豆。一位史官甚至爬到宣宗皇帝脚下,用手小心地去抠一颗藏在宣宗鞋底旁的金豆。

“啊,有趣!”宣宗说着挪开了脚,不过旋即他便“咦”了一声。因为他看见侍讲学士李时勉立着不动。

“李学士,你不爱金子?”

“回皇上话,臣腰有伤,不能跪取。”

李学士恭敬地一拜。

“怕不是腰有伤吧?嗯,金钱不能屈,好。朱雨德,剩下的金豆全赐给李学士吧,朕爱他的鹤立鸡群。”

朱雨德将大半袋金豆递给李学士。李学士愣了愣,只好跪谢。

几个史官看着手心里屈指可数的几粒金豆发呆,都有些眼红和丧气。宣宗哈哈一笑,出门而去。

路上,宣宗皇帝伸了伸懒腰,问一旁的朱雨德。

“朱公公,前几天朕不是吩咐你给朕找些蟋蟀来吗?怎么还不见动静?”

“禀皇上,今年天寒,这冬虫,斗仗是肯定不行的,只能听听鸣声。万岁爷好兴致,奴才带您去个地方。”

宣宗皇帝跟着朱雨德往前走,他们从乾清宫门转出去,来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的一间南向厢房里,架着两个火盆,沿墙角高高低低砌了几溜石阶,上面东一个西一个地放着些精致的小瓦盆,小瓦盆上又倒扣着小瓦盆。

小火者玉奴拿开了一个倒扣的瓦盆,里边放着个葫芦,他把那只藏着过冬的蟋蟀倒出来,聚精会神地给它喂食饵。万贞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玉奴哥哥,这只棺材样的蟋蟀叫啥名啊?这么难看的东西,皇上怎么会喜欢呢?”

万贞儿伸出手指,想动一动那只蟋蟀。玉奴“啪”地打了一下她的手。

“这东西名贵着呢,是天津府的贡品,叫棺材头。看见了吗,全身漆墨,是最好的漆棺,可以连着叫九声。我老家那儿,管这东西叫九连环,它叫的声音可好听啦,皇上说,比教坊司的那些歌手还要唱得好,官儿赏给抓蟋蟀人的金子,足可以买一栋大房子,可值钱啦!”

玉奴说着小小心心地用手掬住了那只跃跃欲试的蟋蟀。

“玉奴,让我看看,行不?”

“不行,听朱公公讲,为了捉这些蟋蟀,天津府有户人家可是死了两口人。”

“为啥呀?”

“皇上下令要进贡呗,下头的官再叫下人去抓,抓不到就坐牢,你说怕不怕人?天津府的这家人,先是抓到了些好蟋蟀的,可后来蟋蟀被他儿子贪玩玩死了,老子一气,把儿子给杀了,后来自己也跳井了。”

寂寞红 第二章(9)

玉奴正说着,皇上和朱雨德走了过来,玉奴和贞儿赶忙见礼。皇上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被一阵意外的惊喜给攫住了。

“哇,朱公公,你可真是朕心里的虫了,怎么这么知晓朕的心思呢?嘿,朕早就想养这冬虫子,就怕养不活。如今好了,哪怕不能斗,听一听叫声,朕心里头也是舒坦的!”

“禀皇上,这虫子是孙娘娘吩咐养下的。”

朱雨德顺手把人情卖给了孙皇后。

“啊,皇后,那可真是朕的知心人啊!”

宣宗皇帝像个顽童似的,将每个瓦盒里的竹管和葫芦都取出来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来来,小奴才,你叫什么?玉奴?嗯,好,朕的御奴。听着,到厨房取些大芋头来,顶部切下一个做盖,其它的挖空来做窝,这样,蟋蟀在里边就有食吃,免得你这样倒进倒出,伤它们身子,明白吗?哟,乖乖,来,叫一个给朕听。”

宣宗皇帝从一个葫芦里倒出一只蟋蟀,从旁取了根专门用来逗蟋蟀用的牵草。只见宣宗皇帝用牵草触了触那只木呆呆的蟋蟀,蟋蟀的呆样子立马就没有了,转而“唧唧唧”地叫开了。

“嗯,这棺材头声如银铃,有余音绕梁,真是天籁也,上品,上品。”

宣宗皇帝满足地闭上了眼睛。这时,几声急雨似的琵琶声从坤宁宫传来,把蟋蟀声给淹没了。

坤宁宫内,孙皇后烦躁地弹着琵琶,眉头锁得很紧,非常不开心的样子。

“哟,你这弹的是哪门子琵琶呀?人家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你这是在拉锯,只怕把朕的耳朵都给锯没了。”

宣宗皇帝蹑足而进,捂住了孙皇后的眼。孙皇后娇嗔地一扭身子,躲着宣宗皇帝那双不规矩的手。

“皇上,有人瞧见。”

“瞧见怕什么?朕是皇帝,你是朕的皇后,咱俩亲热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谁也管不着。哎,你说,朕让你再生个孩儿——对了,最好是龙凤双胞胎,怎么样?”

“美得你!”孙皇后轻轻拍了宣宗皇帝一下,两人腻在了一起。夫妻俩调笑着,一副情深意切的样子。

说起来,这一对人儿当真还有些前世的缘分。这孙皇后原来是永城县主簿的女儿,与张太后的母亲彭城夫人同乡。孙氏长得姣美,才七八岁,就成了永城县的著名美人,被张太后的母亲彭城夫人看中,十岁时被带入宫中,由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张氏代为抚养。孙氏渐渐长大后,容貌俏丽不说,还工于心计,一心指望着当太孙妃。就连推荐她的彭城夫人也作了这个指望,为此没少在女儿张皇后面前说话。怎奈张皇后并不为母亲所动,册封其为太孙妃之事一直悬而未决。过了六年,即永乐十五年(1417年),皇太孙已经十九岁,成祖下令,由司天官为其选妃。司天官经占卜后,认为应当在济河一带求佳女,济宁人锦衣卫百户胡荣的第三个女儿胡善祥便被选中了。成祖见胡善祥文静、端庄、贤淑,便将其册封为太孙妃。宣德元年(1426年),明仁宗病死,皇太子朱瞻基即位,册封胡氏为皇后,但他所爱的却是孙氏。孙氏不但妖娆聪慧,而且善于揣摩他的心思。为此,宣宗和孙贵妃联手,几经波折,终于设计让胡善祥退了位,册封孙氏为皇后,从此两人如胶似漆,鱼水情欢,像如今这种和谐的场景,在坤宁宫是常常出现的。只是这时不知为什么,忽然孙皇后扭过身子不理宣宗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

宣宗皇帝捧着孙皇后娇俏的脸,实在是越看越爱。孙皇后也不说话,只是任几滴清泪从浓密的睫毛里淌了出来。

“皇上,您昨儿晚上又到她那儿去了吗?”

“哎呀,朕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原来是为这个。朕昨儿夜里确实去了,不过是去礼佛的。她呀,太缺个趣味了,没意思。汉王去后,朕有些于心不安,这才去祈祷一番。你想哪儿去了!不过,爱卿,你的消息倒真是灵通,比朕的东厂和锦衣卫还厉害!”

寂寞红 第二章(10)

“哼。”孙皇后绞弄着衣角,推了宣宗皇帝一把,没吭声。

南厢房里,玉奴听到门外有人唤他,赶紧奔了出去。贞儿瞅见四下无人,很好奇地掀开了玉奴刚扣上的瓦盒。她想了想,竟拔掉了葫芦的盖子。她正眯了眼往洞里瞅时,不提防那只棺材头“噗”地飞了出来,一蹦两蹦的就不见影儿了。贞儿一受惊,又连带打翻了另两个瓦盒,里头的竹管掉出来,蟋蟀也跑了。

“嘿,你别跑,别跑啊!”

惊慌失措的贞儿躬着腰去抓蟋蟀,谁知不慎一脚把一只蟋蟀踩死了,贞儿抽了两下鼻子,想哭,没哭出来。她眼珠子一转,把死蟋蟀塞进一个墙角,飞快地跑了出去。转眼间,她又进来了,手里抱着一只浑身漆黑却生了两缕莹白双眉的猫儿进来。这猫儿名唤“霜眉”,是孙皇后的宠物,和贞儿一样,终日在坤宁宫里窜来窜去。

“霜眉,你就在这儿呆着,可不能跟我走,嘘!”

贞儿朝霜眉嘘了几声,四顾无人之后,把门一掩,悄没声地溜了。

贞儿走进坤宁宫大殿时,被门坎一绊,摔了一跤,她这才抚着摔疼的地方,借势抽泣起来。

寝殿里,宣宗皇帝抱着孙皇后,正在百般哄劝。

孙皇后低头思忖了片刻,终于破涕为笑。

“陛下,臣妾实在是太牵挂您了。只要一天见不着您,心里就慌。这些天,您老翻别人的牌子,臣妾怎么能不难受呢?”

她虽笑着,眼里却有了泪花,加上云鬓略有些散乱,看上去越加动人,宣宗皇帝拧了她一下:

“还说爱朕,一点也不让朕省心。你不是说这些天身子不爽吗?朕不翻你牌子是疼你。”

“哼,还疼我呢!听说,你把凤阳县的才女郭爱招进来了?”

“这是礼部干的好事,不能怪朕!”

宣宗皇帝嬉皮笑脸地说道。孙皇后叹口气,不觉怅然。

“皇上,这些天,您一直歇在郭爱那儿吧?她很美吗?”

孙皇后悲切的表情打动了宣宗。宣宗不知该说什么好,抬眼正巧看见不知何时倚门站着等待召唤的万贞儿,便朝她招招手:

“去,到钟粹宫,传旨叫郭爱嫔到娘娘这儿来。爱卿,你是嫌朕没有安排她过来向你见礼么?那些天你病着,她远道而来,怕她身上的风尘气息侵扰了你,现在就让她补上。”

出门时,贞儿遇见从门外匆匆跑来的玉奴,不由有些心虚,便侧过身子,在门后躲了。玉奴推开厢房的门,看到眼前狼籍的景象,吃了一惊。当他掀起几个瓦盆,打开葫芦、竹管之后,先是张着嘴喘气,接着他低叫一声,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贞儿听见叫声,蹑手蹑脚走过去。当她从半掩的门口看见这一幕,也吓愣了,转身飞似地跑了。

“她什么模样儿?”

寝殿里,孙皇后满心醋意地追问道。

“模样嘛,能到朕身边伺候的,自然不差。不过女子除容貌外,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