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才最关键,就像爱卿,回头一笑百媚生。”
“百媚生有什么用啊,还不是经常床帷寂寞?盼皇上,想皇上,最后只搂着个枕头独眠。”
孙皇后忍不住叹道。宣宗皇帝不悦地站起身,绕着桌子转了两圈。
“爱卿想是怨恨朕?你还想要朕怎样?朕待你够温存了,而你居然连女子的贞静都没有,还敢说什么床帷寂寞!”
宣宗堂堂天子,从未想到过后妃中有人敢这样大胆说出自己的闺怨,心中一气,声音不由骤然高起来。孙皇后从没见他这样,不觉惊慌又委屈,一边跪下叩头,一边流眼泪。忽然间,宣宗气喘如牛,接着一声紧似一声地咳起来。孙皇后抬头一看,赶忙爬起,一旁的朱雨德和闻声而来的宫女、太监也赶忙过来伺候。不多时,被抬到龙床上的宣宗竟咳出几口血来。
“皇上,皇上!快,皇上老毛病又犯了,快传太医!”
寂寞红 第二章(11)
孙皇后搂着气息甫定、脸色苍白的宣宗,哭了起来。
这时,传旨的贞儿进来了,身后跟着郭爱嫔。郭爱嫔姿容清丽,气质高雅,只是年方及笄,显得幼稚和忧郁。进门一见这阵势,她连礼都忘了行,只是木鸡般呆立着。
“都是你干的好事,看,把皇帝弄成什么模样了!”
孙皇后不见郭爱嫔犹可,一见她,想到这些天皇帝天天翻她的绿头签,一腔怨恨便喷薄而出,指着她恨恨地骂了起来。
“臣妾……臣妾没有……”
接下来的话竟不知如何出口,情急之下,便忘了下跪。
“还不跪下!”
孙皇后一声大喝,郭爱嫔赶忙跪倒,娇躯伏地,如花枝乱颤。
“饶了她吧,还是个孩子呢!”
不料宣宗皇帝喘着气发了话,谁知这一开口,又咳了起来,不多久,就一口接一口地吐血,在场的太医束手无策,孙皇后、朱雨德、小瘦等宫侍皆惊慌失措。孙皇后失声大哭,郭爱嫔也哭着扑上前去,众人围着皇帝,乱成一团。
贞儿见无人注意她,偷偷地溜到南厢房。房门半开着,风吹得两盆炭火一片红旺。玉奴仍原样躺着,眼睛睁得老大。
“玉奴哥,玉奴哥哥!”
贞儿低声唤着,一步一颤地过去推了他一把。玉奴滚动了一下,仍不动。万贞儿伸手往他鼻前一探,吓得一声尖叫,赶忙往外蹦,不提防霜眉也正巧窜出,被贞儿踩了一脚,负痛大叫,其声异常凄厉。贞儿跑得更快了,咚咚的脚步声震得她自己心颤。
“死了,死了!”
她和满脸惊慌匆匆而出的朱雨德撞了个满怀。朱雨德无暇顾及一个小丫头的自言自语,对着她吼了声:
“去,还不快去伺候你主子,疯跑什么!”
贞儿像躲避什么似的飞快地跑进高大幽深的殿门,仿佛一只漂亮的瓢虫钻进了锦盒里,倏忽间不见了。朱雨德在殿门前双手合十喃喃自语了几句,转身对旁边的近侍太监道:
“快,去把太医院的所有的太医全部叫来!还有,通知顺天府速速寻访那些能治血疑症的郎中。”
近侍太监领旨而去。一阵风来,铜钱大的雨点瓢泼而下。檐角上的风铃铁马叮咚乱响,和着殿内的哭声,整个坤宁宫一片凄迷。朱雨德腥红的袍服在昏暝中看去诡谲而妖异。
寂寞红 第三章(1)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紫禁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穿着葫芦景补子及蟒衣的宫眷内臣们,头上戴着用乌金纸裁成的画了颜色的闹蛾,也有的用草虫蝴蝶簪于头上,以应节景。各宫膳房里,蒸点心的蒸点心,储生肉的储生肉,还有的在煮驴头做“嚼鬼”小吃,到处一片繁忙。
乾清宫皇帝的寝殿门口贴了门神,室内悬挂着福神、鬼判、钟馗等画。龙床四周,则挂着金银八宝、西番经轮,还有两条用黄线编制的游龙蜿蜒其上。
病情略有好转的宣宗皇帝,在张太后、孙皇后、吴贤妃、郭爱嫔等一干内眷以及近侍太监、太医的围绕下,正在喝粥。
万贞儿则跪在床边上,替宣宗皇帝揉脚趾。
“嗯,舒服。这丫头,小手还有点儿气力。爱卿你调教的好人儿。”
宣宗皇帝喝完最后一口粥,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一边夸奖了万贞儿几句。
“这丫头的老家和我老家只差几十里,虽是两个州府,风土民情倒是相近的。我小时候的那些伴儿,也都像她这么乖巧伶俐。唉,好多年没回去喽!”张太后替儿子擦了擦嘴,瞟了一眼甜甜地向他们谢恩的万贞儿,陷入了一种回忆。
“娘,等儿好了,陪您省趟亲,也算尽一点孝道。”
宣宗一把握住了太后的手。太后一阵伤心,眼睛红了,这边却强颜欢笑道:
“我儿,你是当今天子,命大福大,会好起来的。钦天官看了星相,说皇上定然无恙。”
太后说罢,别过头去抹了把泪。孙皇后以及几个嫔妃也取帕子的取帕子,掀衣角的掀衣角,各自拭着眼睛,眼看气氛就要阴沉下来。
这时,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跪了下来。
“皇上,依臣看,皇上的龙体已无大碍了。臣昨晚求得一卦,李代桃僵,已经有人替皇上消了灾,皇上定能康泰如故。”
“嗯,只是这‘李代桃僵’,朕不甚明白。”
宣宗边说,边示意万贞儿捏另一只脚。
“回皇上,这李代桃僵,就是……就是说……”道士叽叽咕咕地不敢说下去了。
“你放胆说,朕赦你无罪。”
“嗯,是这样,寿有定数,但大福之人,可以添寿。皇上,娘娘宫里的小火者玉奴,前天不是去了吗?他不过是条虫,但在阎王薄上,却为皇上添了龙寿。他这一去,皇上就无碍了。”
“哦,原来如此。着人赏玉奴家二百两银子。”
宣宗皇帝高兴起来。万贞儿却浑身发软,手上失了劲道。
“禀皇上,奴婢……奴婢想尿尿。”
万贞儿稚气的请求,惹得众人一阵开心。得到皇上首肯后,万贞儿立即飞跑出去。
厕所旁的墙角里,万贞儿面壁合十,喃喃自语:“玉奴哥哥,我不是有意的。你好生去,改天我烧些纸马给你骑,你可别来吓我啊!”瞅见四下无人,万贞儿“咕咚”一声跪下,磕了两个响头。
“嘿,小答应,你干嘛呀!”
这时,正巧小瘦也来出恭,看到这情景她惊讶极了。
“嗯,我在……我在替皇上祈福呀!”
万贞儿并不怎么慌乱,眼皮都没眨一下,便把真相给掩饰了。
“好孩子,回头一定禀告娘娘,让她知晓你的一片诚心。”
小瘦摸摸她的头,径自进了里头。贞儿远远地看见上回被她关在屋子里的霜眉,见它莹白的眉毛下那双冷漠的眼睛炯炯发光,好像洞悉了她的所有秘密,吓得她打了个哆嗦,不由闭起了眼睛。
黑猫霜眉拐弯走了。贞儿却没敢睁眼,一不小心,撞到了墙上,疼得她流出了眼泪。
乾清宫门口,黄冠素衣、俨然女道士模样的胡善祥踽踽而行。当她走到大殿前头时,被近侍太监拦住了。
“娘娘……哦,仙师,有事吗?”
“我是皇上的内眷,皇上生病了,难道不能来看望?笑话!”
寂寞红 第三章(2)
怯懦的胡善祥这回却破例地强硬起来。近侍太监待要再拦,胡善祥一拧身已经进了门。
“皇上,臣妾给您请安来了。”
胡善祥的到来使众人感到意外,大家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一条路来。胡善祥下跪见礼时,边说话边掉泪,宣宗看了直皱眉头。
“起来吧,朕还没怎样呢,你就不能喜气点儿吗?”
宣宗这么一说,胡善祥赶忙拭泪,旁边的孙皇后嘴角边挑起一抹冷笑,尖刻地说道:
“人家这叫一枝梨花春带雨,多娇媚呀!”
张太后一听,不高兴了。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一张椅子,和蔼地招呼胡善祥过去就座。
“我早先要人叫你过来的,又说你得了风寒,有心让你歇歇,不曾想你这孩子这么有心,也难为你了。”
张太后拉着胡善祥的手,喁喁地说着,那副亲热的样子把孙皇后气得直翻白眼。而一旁的吴贤妃却有些幸灾乐祸。
“皇上,你看太后,哼!”
孙皇后攥着宣宗皇帝的手,开始撒娇。
“由她去吧。天下的好事,哪能让你一个人占尽?只是朕实在不喜欢她那一身妆扮,太清寒了,显得福薄。看上去,倒是朕的不是了。哎,爱卿,昨儿个郭爱写了首曲子,清雅可听,已经给教坊司了。朕这些日子耳朵、眼睛涩得慌,着人唱来给朕听听吧。”
宣宗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近在咫尺、娇美清丽的郭爱嫔,显然是说给她听的。郭爱嫔仗着皇帝喜欢,立即自告奋勇,取来青桐琴,边弹边引吭高歌。
孙皇后看到皇帝用热辣辣的眼神看着郭爱嫔,心中那份怨恨简直难以形容。但她脸上柔媚的笑容没变,只是趁人不注意,朝一位仰她鼻息的太医使了个眼色。太医会意,立即跪奏:
“皇上龙体欠安,这丝竹扰乱身心,于皇上的颐养不利。”
张太后执着神色忧郁的胡善祥的手,正听得津津有味,猛听见太医此话,马上喝令郭爱嫔停止。
“留下太医,其余人等都散了吧。皇儿,你该歇一歇了。”
“是啊,朕今晚还得放花炮呢。可惜不能在海子上坐冰橇了,等明年吧。”
宣宗皇帝这一说,太后又伤感了。
“皇儿说的是,明年咱们阖家骨肉定能聚在一起,好好乐一乐。”
张太后说着,眼圈红了红,但她的声音却是清亮流畅的,所以宣宗并没察觉到她的伤感。
“娘,您也累了,早点儿歇着吧。”宣宗难得地流露出凡俗之情,惹得张太后又一阵伤感。她叹口气,爱怜地替宣宗理了理衣裳,率孙皇后及吴贤妃、胡善祥等众嫔妃告退了。
宣宗皇帝闭上了眼睛,宫里静得出奇。
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鞭炮声响彻天宇。紫禁城内,内侍们在大放花炮。那散落天空的礼花绚丽多彩,看得一帮宫人、太监和侍卫们无不喝彩。
当初万贞儿进宫时曾在一处歇息的宫女小元宝,不知什么时候受到了万岁爷的宠幸,已是嫔妃打扮了。
“小元宝姐姐,小元宝姐姐!”万贞儿本陪着太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猛瞅见面貌焕然一新的小元宝,不由高兴地大喊。“嘘,可不兴叫这名儿了,皇上已经封我为淑妃。”小元宝一副喜孜孜的模样,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串制钱赏给万贞儿,又抱着她亲了两口。“贞儿,姐姐这福气,是你带来的吧?等日后姐姐再发达,姐姐一定讨你到我宫里来。”
小元宝想起自己已从苦海中脱身,激动得热泪盈眶。
“你现在也有人伺候了么?有几个?”
“四个。贞儿,你好吗?”
“好。”万贞儿垂下眼皮,小声应道。淑妃轻轻舒了口气,安慰起她来:“贞儿,好好做。机灵点儿,忍着些,熬下去,会有出头之日的。”
万贞儿伸手摸了摸淑妃头上那只随风舞动的金色闹蛾,突然悲从中来:
寂寞红 第三章(3)
“小元宝姐姐,我想我爹娘,还有奶奶、弟弟。哎,小元宝姐姐,你说,今天过年,秀英姐姐她知道吗?还有……那个玉奴。”
“唉,大过年的,嚼这些有啥意思。看,太后、皇后来了,我得赶紧去伺候。”
小元宝尽管身分已今非昔比,可一见了真主子,多年养成的奴才相立即流露出来。她惶急地走了,留下万贞儿一个人发呆。
“嘿,小答应,你发什么呆?过来,过来!”
太子朱祁镇招呼她过去,只见他穿得簇新,头上戴着一串豌豆大小的小葫芦。这葫芦名曰草里金,生长于乡野,极罕见,每个值银二三十两。此刻,幼军打扮的几个火者,还有万贞儿,都围着他看稀奇。
“不给看了。嗯,要是你们还有啥新玩艺儿、新花样教我,倒是可以赏你们一个的。”
“噢!”小火者们欢呼雀跃。万贞儿托腮想了想,咬唇一笑:
“你说话算数?”
“当然啦。”
“那,我教你一个放花炮玩儿的新招式,看你稀罕不!”
说罢,她瞅伺奉官一眼,见他正看花炮看得出神,万贞儿便领着太子一干人悄悄离开了放花炮的院坪,左拐右拐地来到一处灶房前。
“喏,把这冰敲掉,太子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