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贞儿揭开一口缸盖,看了看,吩咐一个宫人道。宫人见过礼后,赶忙动手,不一会儿,就将一口大缸给拾掇干净了。
“要缸干嘛?”
朱祁镇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又有一个花炮窜上了天空,爆出一片金红色的光芒。
“快些,我还要去看焰火呢!”朱祁镇催道。
万贞儿不理朱祁镇,她从一个小火者手上取了一大捆“踢死牛”花炮仗,在缸底摆好,然后点燃了引线,并飞快地把缸盖盖好。
“来,上来,上来呀!”
万贞儿利索地爬到了缸盖上,一边伸手招呼朱祁镇上去。
“那,花炮不是要把缸炸破吗?”
“是啊,要不咋叫稀罕呢?哼,你胆小,不敢上来,瞧我的!”
万贞儿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身,刚伸直腰,“轰”的一声巨响,水缸炸了,碎片乱飞,万贞儿一跤摔倒在地,倒也不见有什么损伤。
“嘿,你还真有胆子!嗯,好玩好玩!快,快给我点上。”
小火者们把摆在院坪上的一溜缸全给收拾干净了,一一放上了炮仗。朱祁镇点了炮仗,盖上缸盖,一翻身蹲了上去。一声轰响,朱祁镇被掀翻在地,他欣喜莫名,又去点另一口缸里的炮仗。随着一声更加剧烈的响声,朱祁镇和弟弟朱祁钰人仰马翻。两人先是怔怔的,随即一阵大笑,又翻身上了另一口缸。被方才那几声巨响引出来的宫人、太监见此情景莫不色变。
“天哪,要是万一出事了,咱们怎么担戴呀?”刚才帮着敲冰的那位宫人自言自语了几句,即刻奔向放花炮的地方,找伺奉官、孙皇后她们去了。
朦胧的雪夜中,前面导引的四对大红真纱灯笼,闪烁出温暖的光芒。宣宗皇帝披着毛皮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坐进了步辇。太监朱雨德跑前跟后,试图劝他回去。“皇上,今儿天太冷,风阴冷得跟刀片似的,皇上病体初愈,不宜前往。”
他这话本是一番好心,谁知却犯了“宦官不得干政”的宫禁。宣宗皇帝严厉地白了他一眼:
“宜不宜是你这奴才该说的吗?自己掌嘴二十。”说罢,径自坐了进去,放下了素绫坐障,起驾走了。
“奴才该死!”朱雨德见犯了龙颜,慌得什么似的,“咕咚”一声跪倒在地,狠狠地掌着自己的嘴。等他打完嘴再去追已渐行渐远的宣宗皇帝时,他嘴角已淌下了两条血迹。
在一条黑咕隆咚的巷子里,那报信的宫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她刚拐过一个墙角,不提防正巧撞上了斜刺里过来的宣宗皇帝一行,吓了一跳。
寂寞红 第三章(4)
“奴婢……奴婢罪……罪该万死!”
宫人见自己惊了皇帝的圣驾,腿一软,跪在雪地上赶紧叩头。
“大年夜,慌慌张张的,什么事情?”
宣宗倒还清醒。他撩起坐障问道。宫人一边叩头,一边禀报了太子他们放炮仗的事,宣宗一听,却奇怪地来了精神。
“是吗?那小答应竟有这等胆量?走,看看去。”
皇帝一行随宫人拐向了一条小巷,大红灯笼兽眼般渐渐隐去。
放花炮的院坪上,此时一片喜气洋洋。盛妆的张太后、孙皇后、胡善祥三个坐着,其余嫔妃如吴贤妃、小元宝等,还有皇子、公主,站的走的说的笑的,都在等待新一轮灿烂的绽开。
“要是皇上在就好了。”
孙皇后见张太后和胡善祥有说有笑,心里气得苦。她插空和张太后搭了句腔,不料张太后却沉下脸来:“你好不晓事,皇上病着,能在风里吹着受这寒气吗?是我不让他来的。”孙皇后一听,咬咬嘴唇不敢吭气了。
这时,急得头上冒汗的东宫侍奉官哈着腰来禀报,说是太子失踪了。他话没说完,就挨了孙皇后两个大巴掌。
“吃屎长大的吗?还不快去找!哼,找到太子后,再来处置你。”
言罢,她向张太后告了假,离开了这个让她憋气的地方。小瘦和另两个宫女也紧跟而去。
“天哪,朕还没见过这种玩法,看,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倒勾起朕先前征战的回忆来了。儿子,怕吗?不怕就好,以后文武双全。小答应,可惜你生错了,不然当个男子,倒也可用。赏她几粒金瓜子。”
膳房前头的院坪上,如今是满目狼籍。那一溜十几口大缸,早已荡然无存。宣宗皇帝站在那儿,巡视着这一切,不但毫无怒意,反而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朱祁镇和万贞儿及那些小火者们肃立一旁,脸上身上全都花花道道的,颇为滑稽,彼此偷偷瞄两眼对方的脏样,想笑又不敢笑。
“这不是郭爱嫔用的膳房吗?你主子看焰火去了没有?”
“没有啊!”
“那好,还不让你主子来接驾。”
“皇上,你还真算准了,她没去。”
朱雨德左右打量一番,忽然对那报信的宫人道。宣宗闻言一喜。
“这大黑天的,朕倒弄不明白哪儿是哪儿了,恰巧朕有点累了,就在这儿先歇一会儿吧!”
正说着,郭爱嫔出来见驾了。因是新年,她穿着红罗裙、红罗背子,上绣织金凤纹,又兼云鬓初理,方施淡妆,銮凤冠下一张脸映在灯影里,愈加娇俏可人。宣宗一见,疲惫一扫而光。
“臣妾叩见皇上。”
宣宗盯着她一双染了墨汁的手,笑了起来。
“小爱儿放着大好的焰火不看,敢情又在赋诗作句子?朕这些日子身子不爽,倒疏远了这些东西,一闻见墨汁味儿呀,”他抓起郭爱嫔的柔荑,嗅了嗅,“浑身舒坦得很哪!”
宣宗执着郭爱嫔的手,相偕进了殿里。尚寝官忙在起居册上写下这一笔。朱雨德本欲上前劝阻宣宗皇帝的,可嘴一张,那肿得老高的双唇一疼,也就懒得多言了。
“太子,炮仗没了,还是回去看花炮吧!”
万贞儿见皇上进去了,胆子大了起来。她回头指了指那片被映得姹紫嫣红的天空,心里不知又在盘算什么。
“行啊。”
他们一帮人在两个提灯宫人的引导下,叽叽喳喳地踏上了方才的来路。
“我的太子爷哎,你怎么弄成这样子啊?快,快回宫洗一洗!”
朱祁镇他们在巷子中碰见了两个焦急的伺奉官及两个保姆,伺奉官一把抱起朱祁镇就要走,不料朱祁镇踢了他两脚。
“不去不去!我不回去!我要看花炮。”
说着,朱祁镇揪住了伺奉官的头发,疼得他连声告饶。
寂寞红 第三章(5)
他们一行人在灯影里推推搡搡,惊动了正在附近寻找太子的孙皇后。孙皇后急令宫女过去,一下肩舆她就惊呼了起来。
“皇儿,你脸上怎么弄成这模样了?哎呀,手指上还擦破了皮!说,都干什么去啦?”
孙皇后就着灯笼光,仔细打量了朱祁镇一番,便正颜厉色地质问起来。朱祁镇和他的那帮喽nfef5们全都成了哑巴。孙皇后一眼瞥见万贞儿,心火喷出,抓住她的衣领,对准脸上就是一巴掌:
“我说人到哪儿去了,你又带他们去撒野啦?这还得了!”
谁知万贞儿的嘴扁了扁,却不再害怕。她跪在雪地上,朗声禀道:
“回娘娘,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和太子去玩花炮。不过,奴婢方才得了皇上赏的金瓜子,说奴婢教得好。还有,奴婢现在有要事禀报,等说完了,你再打奴婢吧!”
说着,不等孙皇后表态,她即爬起身,踮起脚来,附在孙皇后耳边絮絮叨叨了一通。孙皇后一边听,一边咬嘴唇。当万贞儿说完再跪下去请罪时,孙皇后已收敛了怒容,只一甩衣袖,淡淡地说道:
“罚万贞儿扳著,伺奉官李有坤、徐寿强提铃。”
三人跪伏在地,簌簌不已。孙皇后她们一走,两个东宫伺奉官即对万贞儿施以老拳,打得万贞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郭爱嫔住的钟粹宫前,气急败坏的孙皇后被朱雨德拦住了。
“皇后请息雷霆之怒。皇上他今儿难得有雅兴,不好扰了他的清梦。奴才说的是不是在理?请娘娘三思而行。”
朱雨德态度不卑不亢,话虽说得不太中听,到底是一片好心。孙皇后抚着前胸喘了几口粗气,含泪注视着朱雨德,点头叫着好:
“好,好,朱公公你说得太有理了,是我的不对!我不该来,来这儿自讨没趣!”
说罢,她一拧身,也不等宫人提灯,更不上肩舆,自己踉跄着走进了黑漆漆的小巷。
朱雨德目送着她,又摸了摸自己鼓胀的脸颊,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同情的神态。
郭爱嫔的寝宫内,到处是书籍,墙上挂着的她的书法和绘画作品洋溢着浓浓的翰墨香。宣宗皇帝显然已和郭爱嫔亲热完毕,只见他边搂着郭爱,边看那些作品,一边看,一边叹:“小爱儿,朕的后宫里,你是文状元,棋琴书画样样精通,真是难得。”
他端祥了一会儿郭爱嫔娇羞的脸,亲了她一下:“为朕生个像你一样能文能武、会画画儿的斯文皇子,好吗?”
郭爱嫔害羞地将脸埋在了宣宗怀里。
坤宁宫里,孙皇后没好气地在屋内踱来踱去,一个有些欠机灵的小宫女捧着碗茶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孙皇后起先还没什么,忽然间却发起雌威来,转身一把打掉了小宫女端的茶碗不说,还“噼哩啪啦”打了她几大巴掌:
“好个没眼色的东西!跟着我干什么?小瘦,让她去和小答应作伴!”
小宫女吓得腿一软,跪了下来:“皇后娘娘,奴婢该死,您用鞭子抽奴婢吧。”
“狗奴才,怎样罚你还用得着你来教我吗?快滚!”
小瘦等皇后骂完了,拽起小宫女就走。她们来到一处露天的坪上,朦胧的灯光下只见万贞儿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伸手扳着自己的双脚,因扳着的时间太长,她已经脸色刹白,摇摇欲坠。一旁的门口,一个老宫女凶神恶煞般地执鞭站着,屋内的油灯闪闪烁烁,将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颇为狰狞,脚边用于计时的几炷香也闪着诡谲的红光,看上去怪阴森的。
“去,并排。于姐,罚她三个时辰。怎么,贞儿的时辰还没到么?”
说着,她朝于姐做了个手势。
“嗯,差不离儿了。嗨,这年过得!”
这位叫于姐的宫人瞥了一眼仍有寸余长的香火,用鞭子将它打灭,乖巧地喝道:
“小答应,起身。”
寂寞红 第三章(6)
不听这话犹可,一听这话,本来就像烂板桥一样左右晃荡的万贞儿“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嗷”地呕了起来。
“于姐,给她打理一下,让她进屋歇着吧。”小瘦同情地说道。
“哎。”于姐抱起贞儿进了屋里,又倒了水给她喝。贞儿咽了两口,翕动着嘴唇谢了于姐,便挣扎着下来,要跟小瘦一道儿回去。
“奴婢得去伺候皇后了,今儿是大年夜。”
小瘦牵着她,赞赏地捏了捏她的手:“有骨气,孩子。”说罢松了手,贞儿跟着她,摇摇晃晃地往坤宁宫寝殿走去,身后的于姐心疼地叹道:
“小答应啊,好孩子,有你这份心,好好干吧,终归会有出头之日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你懂不懂?二丫,听见了吗?”
见那正痛苦地屈着体的小宫女没应声,于姐生气了,上前抽了她两鞭子,这才满足地看着被屋檐割得小而方正的那块天,从棉袍里掏出一串佛珠,虔诚地念起经来。
一条通道里,两个东宫伺奉官一人手拎一只铜铃,隔几步摇一摇。因那铜铃着实不小,又走了不少路,两人都累得气咻咻的。瘦高的伺奉官李有坤尚有余力迈步,矮胖的徐寿强则举步维艰。
“手都不是自己的了,脚也不是了。”
徐寿强嘟哝着,一头倒在雪地上。李有坤却不能也不敢去搀他,两只手加紧摇着铃,一边催促他快些起来。
“老徐,快点儿吧,这一人振铃跟两人振铃可不一样,万一给人知晓了,罪加一等。”
徐寿强不敢怠慢,手脚并用地撑起自己那沉重的躯体,拾起铜铃,跟着李有坤东歪西斜地拐过一个屋角,不见了。可铜铃清越的声音,却仍在他方才摔倒的地方回响,仿佛铜铃还在原地似的,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坤宁宫里的孙皇后此刻正躺在床上抽泣。小瘦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边给她捶着背,一边献计:
“禀娘娘,奴婢想皇上龙体欠安,太后最是关心。只不知皇上他歇在郭爱嫔那儿的消息准不准确,要是消息可靠,娘娘何不遣人向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