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禀报?”
孙皇后听罢,睁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就你去吧。”
小瘦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道:“万一太后安歇了呢?”
“不会,她肯定还在看热闹。”
“是,奴婢这就去。”
“什么?皇上没在寝殿里?他上哪儿去啦?”
乾清宫寝殿前,被一干嫔妃、宫人围绕着的张太后惊讶地质问一个近侍太监。
“回太后,皇上原说要去看焰火与大家同乐的,可后来去哪儿了,奴才不知。”
近侍太监跪下来不停地磕着头,嘴里喃喃着。
另一个一直在观望的近侍太监这时也跪了下来:“禀太后,奴才见皇上出乾清门往西北方向去了。”
“出门往西北方向?他干啥去呢?”
张太后沉吟不语,众人俱不敢言,一时间气氛沉闷。恰此时,小瘦火急火燎地寻了来,见过礼后,即把皇上在郭爱嫔处歇息一事给禀明了。
“这个皇上呀!三十七八了,怎么还这样小孩子心性!走,看看去。”
几个内侍用肩舆抬着张太后,一干嫔妃跟着,往郭爱嫔住处逶迤而去。
“这郭爱嫔,也太不懂事了!皇上要有什么闪失,有她的好看!”
这一刻,张太后的表情冷得有些近乎阴狠。
说也巧,她们刚转到郭爱嫔的住所,就见满身是血的郭爱嫔冲了出来。
“公公,公公!快唤太医来呀!”
正在门口耳房等着的朱雨德及几个近侍太监,还有两个随往的太医,风一般旋了进去,连太后驾到都忘了见礼。
“你这个贱人,还不跪下!于公公,马上送她去内安乐堂,让她这猪脑子好好清醒清醒,日后也好长点记性!”
寂寞红 第三章(7)
张太后甩了郭爱嫔几个耳光后,也火急火燎地跟了进去。众嫔妃一见,都欲上前,张太后回头喝道:
“吵什么吵?都在外头候着!”
众嫔妃噤若寒蝉,木呆在原地。一时间,只有被太监拖着往外走的郭爱嫔的嗓音在凝重的空气中回响:
“皇上,皇上,我冤枉啊!”
有几个嫔妃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微笑,小元宝却有些物伤其类的凄恻。
白日来临了,但此刻紫禁城里却没有正月初一该有的热闹,反而显得肃穆。穿着丧服的太监们用白布灯笼将原先悬挂的红灯笼全部换下,宫中所有喜庆的装点一概拆除。城内城外一般沉寂,只有那随风送来的哭声,在低回缭绕。
乾清宫里,宣宗皇帝的梓宫前,大臣内眷们正在跪哭。张太后、孙皇后、还有胡善祥等嫔妃都哭得眼如烂桃。太子朱祁镇及一干皇子、皇女也都穿着丧服,跟着大人们嚎哭。穿着丧服的万贞儿伺候着孙皇后,眼睛却四处乱转。
一阵风吹来,一位嫔妃的丧服被风撩了起来,贞儿看见了一角大红色的裙幅。她奇怪地扯了扯孙皇后的衣袖:
“娘娘,你看,她的裙子好漂亮啊!”
悲伤中的孙皇后顺着贞儿的手指一看,顿时怒上眉梢,她朝太后耳语了两句,太后勃然大怒。但刹时风住,那嫔妃的丧服又将大红裙幅给遮住了。张太后疑惑地看了孙皇后一眼,两人上前,冷不防将那嫔妃的丧服撩起,红裙倾泄出的鲜艳色彩立即将她们的眼睛刺痛。
“贱婢,你敢大不敬!来人,杖毙了她!还有,诛她满门!”
听到张太后这一声断喝,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当她们看着行刑太监将那嫔妃拉出殿门时,全都垂下了头,身子也伏得更低了。整个大殿中只有隐约的哭声和那嫔妃的骂声。
“你诛我满门吧,我家里人早死绝了,我不怕!我就是要穿红衣裳,我高兴啊。进宫二十年,皇帝就来过一回,他死我难道还要哭?左右都是死,与其闷死,不如死个痛快!”
那嫔妃性子烈得很,在几个行刑太监手中拼死挣扎,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叫喊。后来,一个太监终于成功地将她的下巴骨给端歪了。嫔妃唔唔着被推倒在地,一只麻袋将她的上身套住,脚用绳子捆上,四根杯口粗的棍子此起彼伏,狠命地往她身上要害处打去,不多时,这嫔妃就气绝身亡。
大殿内,有几个年轻的嫔妃伏在地上,耳听得那呼呼的声音,早已吓得浑身发颤。
万贞儿不敢置信地用手蒙住了眼睛,秀英姐姐俏丽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几滴泪水从眼角沁了出来。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一副极其后悔的模样。
内安乐堂里,被除去嫔妃服、穿着平常宫女丧服的郭爱嫔正在一间低矮破旧的房子里挥毫疾书。她的书法秀丽、灵动,真正是字如其人。当她摊开另一张宣纸,想把那副画了个大概的宣宗皇帝像稍加润色时,一名太监匆匆而来:
“宜嫔郭爱接旨!”
郭爱嫔赶忙跪倒。传旨太监的嘴翕动着,郭爱嫔却觉得这张嘴发出的声音遥远而空洞!“……委身而蹈义,随龙驭以上宾……”文思敏捷的她,竟然有些听不懂了。
“公公,奴婢不知这是什么意思,还望公公明示。”
郭爱嫔恍恍惚惚的样子终于赢得了传旨太监的一点同情。
“回您的话,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凡皇帝大行以后,所有没有子女的侍寝嫔妃,一概从葬。”
“您是说,要我殉葬?可我进宫才十四天啊!不,我不想就这样死!公公请您救救我,我想回家,我不当这嫔妃了,行不?公公,救救我!”
郭爱嫔膝行至传旨太监跟前,哭着央求。传旨太监见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忙掩住她的口:
“回您的话,这是祖宗规矩,破不了的。您要还这么倔,不但没有生机,还会给家里惹来灭门之灾。要是遵旨殉了皇上,您家就是朝天女户,父兄都能升官,而且是带俸世袭。死您一个,全家得福,明白了吧?”
寂寞红 第三章(8)
郭爱嫔跪在那儿,泪渐渐干了,脸上露出奇特的平静。
“皇上?你是说皇上让我殉葬?”郭爱嫔不相信似的自问着。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不会的,皇上那么心疼我,他怎么舍得我殉葬呢?”
“傻丫头!就是喜欢,才特地点你的名啊!这是你的福气,快领旨吧!”
传旨太监将郭爱嫔扶了起来。郭爱嫔环视了周遭围观的那些白发苍苍的宫女一眼,微微一笑:“是的,没错,殉葬是我的福气。公公,请容我暂留片刻。”
传旨太监同情地点了点头,郭爱嫔进得房间,铺了纸,狼毫一挥,奋笔疾书,写下这样一首绝命词:
“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则觉也。先吾亲而归兮,惭予之失孝也。心凄凄而不能已兮,是则可悼也。”
“公公,烦请您今后有机会时交与我家父亲,他乃凤阳县的教谕郭生民。拜托了!”
郭爱嫔拜倒在地。有几个围观的年老宫人抹开了眼泪。传旨太监手拿着那张诗稿,手也抖了起来。不过,他很快便冷静下来,将纸卷起,纳入袖中,接着脸一板,对郭爱嫔伸出一只手:
“请吧。”
清宁宫里,一身素缟的张太后满脸戚容。孙皇后跪在下边,头也不敢抬。良久,张太后才缓缓说道:
“你的意思是要让静慈仙师殉葬?”
“太后神目如电,奴婢不敢,只是依祖制去想罢了,并无一点私心。”
孙皇后狡辩道。张太后端详了她好一阵,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十岁起就来到我身边,又是我母亲推荐的,这么多年下来,对你的脾气也约莫了解了些。只是没想到,你妒性如此之重,实在可怕!”
“臣妾不敢!”
孙皇后虽贵为一国之后,但在张太后面前,却自谦自卑得根本不像她,只见她磕着响头,一副乖巧柔顺的样子。
“善祥这孩子,秉性良善、怯弱,身子骨又有病,不会生孩子。她让位于你,个中原因,你最清楚。她的命运,本身已够坎坷。你呢,也够得意了,留她一条命,你就这么不称心?你刚才口口声声说祖制,你倒说说看,自古而今,有哪朝的皇后殉了葬?”
张太后的话说得不疾不徐,落在孙皇后头上,却有些儿重。孙皇后张口结舌了一阵,终于找到了太后话中的一个破绽:
“她已经不是皇后了,只能算嫔妃。”
张太后没接她的话茬,只是默默地注视了她好一阵,直看得孙皇后全身发冷,这才疲惫地挥挥手:“你走吧,我也累了。”
说罢,她闭上了眼睛,丰润、慈祥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云。是啊,张太后自洪武二十年(1378年)选为朱高炽世子妃,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册封为皇后主事中宫,次年又被尊为皇太后,在宫中几十年,经过多少风浪,她的性情早已磨炼得圆熟深沉,通常不再喜怒形于色,可这回她实在不能抑制自己的气愤。她素喜胡善祥的仁厚而恶孙皇后的狡诈,无奈儿子朱瞻基却专宠孙皇后。这倒也罢了,偏这孙皇后性情中还有这一“狠”字,竟欲借机置胡善祥于死地,这就更令她忍无可忍了。
也许是天公哀怜大明臣民痛失明君,大雪之后竟下起沥沥淅淅的牛毛细雨来。屋宇、道路上的积雪被这雨一浇,变成了冰,镜子般闪烁出银亮的光,衬映得天地都有些怪异。
在这样的天气里,紫禁城里的某一个庭院里,拥挤着一群命运特殊的女人。只见她们盛妆坐在一张张排列有序的桌子后,边上各立着一个传膳太监,桌上放着丰盛的食物。传膳太监殷勤地伺候着,可他们的努力往往白费,因为所有的嫔妃都在哭,哭声直震屋宇。尽管她们活得很寂寞,可那毕竟是活着呀。人生在世,有什么比“活着”本身更有意义呢?所以,她们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恸绝望——这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上所吃的最后一顿饭了,是“绝命餐”!
寂寞红 第三章(9)
刘选侍哭着哭着,突然呕吐了。她呕吐得惊心动魄,似乎要将进宫十多年的苦水全部吐尽。两个小宫女端茶送水地伺候着她,问她还要不要再吃一点,刘选侍凄然说道:
“饿死鬼跟饱死鬼有什么不一样?”
她一手拂掉小宫女手中的食物,昂然走进了旁边的一间大殿。大殿内临时搭起了十几张小木床,只是铺位很低,上面横着一根粗大的黑梁,两头各嵌在一个木架上。每个床位上方都挂了条白绫。白绫在空中无风自飘,看上去异常阴森。
“阿弥陀佛,还好不是生殉。听说前朝殉葬的,吃饱喝足了,活生生地给闷死在陵墓里,我们总算比她们强。”
举止娴雅、面容沉静、手里捻着佛珠的梅妃望着那些白绫,松了口气,她转脸对着刘选侍说道。刘选侍已经很麻木,她只是用手捶着肚子,呢喃道: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不给我生养一两个孩子?要是也有一两滴骨血,我也不至于落个这样的结局啊!不,我不想上吊。天哪,为什么我不生在汉武帝那会儿,那会儿谁生了太子谁才死啊!像钩弋夫人,杀母立子才对啊,不然人间的福她们全占了。莫非真的如古语所言,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人之道却损不足补有余?命苦啊!下辈子,我一定要做个男人!”
刘选侍脸上痉挛着,几乎要歇斯底里发作起来。梅妃死死地拽住了她的手:
“刘姐,你冷静些。好歹是个死,只不过早一步晚一步。我们去了,换得父兄荣耀,倒也值。你若大不敬,像前天穿红裙的俞妹妹,得个灭族,有什么好?”
刘选侍张了张嘴,终于将憋在喉头的一声尖叫给咽了回去。
这时节,陆续又有几个餐毕的嫔妃给引到白绫下,其中一个竟然满脸笑容。
“皇上,终于可以日夜陪伴您了。您知道不,自从贱妾十七岁那年承蒙雨露至今,已经十八年了,贱妾十八年就愣没见过您!哎,梅妹妹,你说,这紫禁城咋就那么大呢?好了,现在可好了,黄泉路近,聚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一起了。”
言罢,她从容地踏上了木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那些已经哭得再也哭不出声的嫔妃,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她的白衣裙被一阵阴风翻起,就似一朵开在幽冥中的花,让人不寒而栗。
清秀了许多的小元宝这时也进来了,她惊恐不安,见人就说:
“公公,我不做皇妃了,我再回去做宫女,行吗?”
人们就跟没听见她的话似的,根本不睬她。小元宝急了,拽住一个公公就磕起头来,吓得公公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小元宝倒在那儿,竟不会走了。几个宫女将她拉起,小元宝赖在地上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嚎哭。
跟着孙皇后一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