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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热闹的小瘦,见状忙过去附在小元宝耳边说了几句话,小元宝这才“哇”地哭着站起来:

“姐姐,你可得告诉我父母一声啊。”其态凄楚,令人心酸。也许所有观看的人中,只有孙皇后脸上露出了欣赏得意的神情。

郭爱嫔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没有吃多少东西,而是在一旁泼墨挥毫,写了一张又一张宣纸。每一张宣纸上,都是斗大的“痛”与“苦”字。她每写一张,边上的太监便撕一张,风将纸屑舞弄起来,如片片蝴蝶。

“好,这张是给刘姐姐的。这张用来奠梅姐。这张是奠我自己。就像当年庐陵人生奠文天祥时说的一样,此时不死,更待何时?”

忽然间,一声锣响,一个老太监高喊:“时辰到——”

几个年轻力壮的太监意欲夺去郭爱嫔的纸笔墨砚,不料郭爱嫔却将一砚墨泼到了自己洁白的裙上。

“快,去换衣裳!”

老太监焦急地喊道。郭爱嫔噙泪笑了起来,对着公公福了一福:

“公公有所不知,当初,皇上最爱看我这样子了,说是天然成就的墨荷。公公若换了去,只怕皇上地下有知,该怪罪你了。”

寂寞红 第三章(10)

老太监一愣的当儿,郭爱嫔已进入大殿。大殿内,几盏烛火微弱地闪烁着,像是飘移的鬼火。十几个白衣盛妆、面容惨淡的嫔妃比肩站在木床上,个个的脖子上都套着那白绫打成的活结。几个道士在边上设坛作法。倏地,一道白烟从一个老道口中喷出,发出“嗤”的一声响,悬在头顶的大钟“nfec2nfec2nfec2”地被人敲响了。

“各位娘娘升天喽——”

众太监和众宫女齐声唱道。这边嫔妃们脚下铺位上的活动木板被人抽去,十几条娉婷的身子便在空中荡着秋千。一阵风来,白色的裙袂乱飞,大殿里一时间竟似罗刹地狱,鬼影幽幽。在场的人莫不变色,就连镇定自若的孙皇后也变了脸。她匆匆站起身,在宫女的簇拥下,飞快地走了,谁也不知她心里是怎样想的。

大殿的一角偏门忽然无声地被人推开了。除了那些检验嫔妃们是否已死的太监外,注意到这扇门的宫女、太监们全面带惊恐。

“鬼!鬼来了!”

宫女中不知谁惊呼一声,人群炸了开来。这时,一个身着素服的少年木桩般从门内倒了下来。

“太子!天哪,他昏过去了!快,快传御医!”

众人又是一片喧闹奔走,而此时,那十几具尸体已安静地躺在她们方才踏脚的小木床上,蒙着锦被,看上去华丽而凄凉。

由于皇帝的大行,紫禁城所在的顺天府一片寂静。凡音乐祭祀,并辍百日。婚嫁,官停百日,军民停一月。全国军民一律素服。妇人不但素服,而且不能装饰。这种日子,他们要过二十七天。过年的欢乐气氛,就这样随着宣宗皇帝咽下的最后一口气而消散殆尽,整个大明王朝的天下像这个时节的山川一样,显得萧瑟一片。

可是,这样的冬日里,偶尔也会有一颗温暖的太阳,熟柿子般地挂在紫禁城宫殿的飞檐上,吐着绚丽的光芒。

太子朱祁镇已于正月初十登基做了皇上,但不改童年习性,仍按他七岁孩童的天性,在上朝时分踢球。一班大臣候在门外,等着他的接见,可朱祁镇意犹未尽,又找了两个球,命和他同庚小月份的皇弟祁钰及贞儿一班小火者、宫女来踢。

“大家轮流。喏,我踢过去,你再传给他,谁落了球谁趴在地上学狗叫。”

朱祁镇说着,把球踢向万贞儿。万贞儿一走神,球落了,但她却不肯学狗叫,只是拧身道:

“皇上,皇太后呆会儿找不到我,那可不得了啦!”

她说着瞅了瞅门外那一干哭笑不得的大臣,真的很担心。与刚来那段时间相比,贞儿已长大了些,只是脸儿没原来圆,看上去清秀了许多。

“皇太后骂你怕,我骂你你不怕吗?我是皇帝。来,学狗叫!”

朱祁镇用手拍了拍贞儿的肩,贞儿躲开了。

“皇上,你不该说‘我’,该说‘朕’!”

皇弟祁钰提醒朱祁镇。朱祁镇白了他一眼:“你少多嘴,我爱说啥就说啥。喂,学不学?”

他将贞儿推倒在地,又用一只脚踏在贞儿背上。贞儿委屈地学了两声狗叫,朱祁镇高兴了,他拉起贞儿,替她拍了拍衣裳。

“你还哭啊,羞不羞?你听我的:汪汪!这是小狗;呜呜——汪汪!这是见了生人要发怒的狗,像不像?”

大家哪敢说不像啊,全拍着巴掌夸奖他。朱祁镇正得意着,孙太后新指定的东宫侍奉官王振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少师兼尚书杨士奇,太子少傅、谨身殿大学士、工部尚书杨荣,翰林学士、礼部尚书杨溥,礼部尚书胡氵荧,英国公张辅等五位大臣。

朱祁镇害怕地收住了脚,可那只刚被他用劲踢出去的球,却正巧击在了王振的脸上。这王振是山西人,祖辈虽无功名,倒是读书人。王振没考取秀才,二十好几了仍是童生。他当过私塾的学官,但他不甘于一辈子当孩子王,便自宫净了身,托门路当了内官。他本在掖庭担任女官教职。在此之前太祖为防宦官干政,禁止内官识字。但到了宣宗这儿,他却突发奇想,要让宦官们认字。王振的学问虽说不是很好,但在这帮目不识丁的太监中却属佼佼者,不久他被授予五品局郎衔,入东宫侍奉太子讲读,成为年幼的朱祁镇的启蒙老师,并得到宣宗皇帝与三杨的赏识。王振长相颇为斯文,性格却有些煞气,有时朱祁镇还挺买他的账。

寂寞红 第三章(11)

所以,当朱祁镇不小心把球踢到了王振脸上时,他的小脸上露出了担心与讨好的神情,竟奔过去,扯住他的衣襟向他道歉:

“王先生,学生不是故意的。”

王振一听,赶忙跪倒在地,向朱祁镇行起大礼来,一边行礼一边说:

“皇上,您折煞奴才了。”

他身后的五位大臣见状也只好跪倒。

“皇上,您该坐朝视事了。”

杨士奇说道。朱祁镇不高兴了,脸一扭,哼了一声,根本不予理睬。王振跪行两步,磕了几个响头:“先皇帝为一球几误天下,陛下再有这种嗜好,天下能安定吗?求皇上现在坐朝。”

朱祁镇一愣,走到王振身边,耳语道:

“王先生前天不是还教学生玩吗?现在怎么这样说?”

“皇上,前日里那是说的私房话,现在说的是场面话。您要是再不坐朝,太皇太后可就不许我给你讲故事了。”

王振环顾四周,小声说道。

朱祁镇一听,赶忙蹦到皇帝宝座上。不过,上宝座前,他指挥他的那班小喽nfef5分成两列,和御前侍卫一样,做保卫状,等他们各位都站妥当了,他这才在宝座上坐下。大臣们鱼贯而入,向他跪拜行礼,朱祁镇百无聊赖地在宝座上扭来扭去。大臣们的禀报他有时没听,有时听不懂,所有的回话几乎都由王振、杨士奇、杨荣等几位老臣代答。

忽然间,一位胖子大臣前来觐见。由于太胖,他下跪时摔了一跤。这君前失仪本可治罪,胖子大臣吓得猛在地上磕头,那模样很是滑稽。朱祁镇拍着手连声叫好。大臣一听皇上为自己的磕头叫好,哪里敢停,只好不停地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杨荣看不过去了,和皇上说了句悄悄话,朱祁镇这才叫他起来。

“喂,胖墩,你吃什么吃得这么胖呀?”

说着,朱祁镇跳下宝座,弯腰从宝座下掏出个跳傩舞用的面具,往胖大臣脸上一戴,疼得胖大臣一哆嗦。

“跳,你起来跳呀!”

朱祁镇一发话,大臣不敢不跳。他的身躯是那般肥胖,胡子又长又白,在狰狞的面具下一甩一甩的,样子极其滑稽。朱祁镇被他的胡子吸引了,又去扯他的胡子:

“这胡子这么长,编成辫子,可当马鞭。吁,驾!”

他一边甩着胖大臣的胡子,一边模仿车夫,逗得众人大笑,真是满朝仪规尽失。

“皇上,皇上不可这样。”

杨士奇仗着是老臣,上前劝谏。谁知朱祁镇却将胖大臣脸上的傩舞面具一扯,反而戴到了杨士奇脸上。

“你没那么胖,跳起来更快。你快跳啊!”

此言一出,本来乱哄哄的大殿内一派肃静。众人皆看着杨士奇。杨士奇静立不动。稍许,他把面具一摘,跪伏在地:

“皇上,恕老臣腿脚不便,今天先告病了。”说罢,扬长而去。众臣有的钦佩,有的不屑,有的则是害怕。天威本就深不可测,如今又是童昏天子,谁知他会怎样处置啊。大殿里的空气忽然紧张起来。

朱祁镇正欲发火,却不料王振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皇上!”

他眼一瞪,表情严厉起来,朱祁镇嘟哝两声,不情愿地坐回了宝座上。他见大殿内一片肃静,便朝站在他对过、立在御前带刀卫士身旁的小木墩似的万贞儿做了个鬼脸。

“哎,他肯定要挨骂了。”

万贞儿扯了扯御前带刀卫士的衣角,小声说道。御前带刀卫士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像。贞儿一看没辙,只好自己也挺胸仰脖地学样站着,那副模样,逗得朱祁镇踢脚大笑。皇上这一笑,众人先是发闷,继而有人想想方才的种种情状,便跟着笑。这一笑可不得了,整个金銮殿爆出如雷的笑声,把一群觅食的鸟儿吓得扑翅乱飞。

“天哪,你现在是天子了,这样成何体统?杨师傅,皇帝年幼无知,他若有得罪先生的地方,还望先生海涵。今天上午的事,老身代皇上向你陪罪了。”

寂寞红 第三章(12)

太皇太后张氏的声音夹杂着痛惜与无奈,似乎还有几许悲凉。她在清宁宫的偏殿里先是搂着朱祁镇爱恨交加地数落了一通,这会儿将爱孙一拽,向坐在那儿的五位大臣之首杨士奇陪罪。

杨士奇是位历经洪熙、宣德、正统三朝的老臣,一直备受先帝宠信,不料竟受这童昏皇帝的戏弄,他倍感屈辱,脸上似乎还有泪痕。但一看太皇太后拉着皇上的手向他陪罪,又一天的乌云都散了,慌得他跪了下去,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下跪。

“太皇太后如此体恤老臣,老臣万死不辞。老臣只是希望皇上能在今后去了顽童心性,以社稷为重。”

“杨师傅平身。坐,各位请坐。”

太皇太后张氏说着,自己居中而坐,小皇帝在东侧站着,五大臣依次坐下。张氏注视着明显有些害怕的孙儿,指着环坐身边的五位大臣说:

“这五位是受了先帝遗命来辅佐你的,你不可不尊重,懂吗?有什么事情要决断,一定要征得他们五人的赞同。若他们反对的话,你不可以强行,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这是先皇在世时用的一根紫金鞭,皇上若有错失,诸位尽可以教导他。”

太皇太后将紫金鞭交给杨士奇,杨士奇不敢受,太皇太后又交给杨荣,杨荣只好跪谢。

“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张氏心内稍微舒展了些。她叹口气,倏忽间想起了什么,忙对边上的宫人道:

“宣王振!”

太皇太后张氏的话音甫落,从殿门外鱼贯走进一队女官,女官们身着孝服,虽一身素净,仍掩不住勃勃英气。特别是她们身上佩着刀剑,行走时微有铿锵之声,把个朱祁镇惊奇得什么似的。女官们神情肃穆地列在太皇太后两旁,偏殿内的气氛立马紧张起来。

“王振到——”

传令女官经过千锤百炼的声音圆润得近乎冰冷,王振急急地进得殿来,一见这架势,吓得大老远就跪下向太皇太后问安。

“王振,你知罪吗?”

太皇太后满面怒容,声音顿时高了八度。

“臣有罪,臣该……”

王振硬生生把那个该字后面的“死”字咽了回去。

“我问你,知罪吗?”

“这个,奴才……奴才督导不利,有辱重托。”

“你侍候皇帝起居多有不善,今天特赐你死!”

太皇太后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五大臣相顾失色,不知太皇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下面的王振被一群女官包围着,几把锃亮的大刀架在他脖子上,王振兀自伏地颤抖不已。小皇帝显然吓坏了,正扁嘴要哭,五大臣的屁股再也坐不住了,推金山倒玉柱似地跪倒在地,为王振求情。

“奶奶,是我不好,您别杀王先生,孙儿求您了,奶奶!”

朱祁镇“扑通”一声也跪倒了,伏在太皇太后面前,边哭边说。

他的求情使太皇太后的脸部肌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