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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轻微的抽搐。犹豫半晌,她终于长叹一口气,朝等待命令的女官们一挥手,女官们将刀剑入鞘,退回原位。不料地上的王振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太皇太后,臣等……”

王振犹在颤抖,惊恐得忘了谢恩,好在杨士奇、杨溥五人还冷静,这时忙磕头谢恩。王振这才醒悟过来,跪行几步后,连磕十几个响头,感谢太皇太后的不杀之恩。

“唉,孙儿,你太小了,怎么晓得这些人自古就祸国殃民呢?要不,你高祖也不会铸铁牌挂在宫内禁止他们干政了。”

她抚着犹在抽泣的朱祁镇的小脸,忽然悲从中来。不过,她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转而对跪着的王振说:

“王振,先帝以前的宦官都不准识字,而你入宫以前就是儒士,按说更应该知书达理、通晓大义。可你的所作所为,真让人失望。今后,你只能将皇上往好里带,明白吗?”

寂寞红 第三章(13)

“罪臣……哦,不,奴才明白。”

王振这时已恢复了几分元气,忙恭恭敬敬地答道。

“我今天是看在皇帝和几位大臣的面上,这才留你一命。只是你须记住,永远不得干预国事,违者斩。好,你去吧!”

太皇太后如此凛厉的表情与严厉的口气,在座的人还是第一次领略。王振唯唯称是。等他磕够了头、谢过了恩爬起来时,朱祁镇的小嘴发出了同情的“呀呀”声:原来王振的额头已磕破,鲜血正从他脸上蜿蜒而下,看上去狼狈而又狰狞。

寂寞红 第四章(1)

这是正统十四年(1449年)的秋天,气候一反常态,变得阴沉多雨。往年的秋高气爽、艳阳高照、薰风和煦的景象成为人们的一种记忆。许多人把天气的改变归咎于皇帝的北征。

“国无君,上天也不安稳。”

“是啊,皇上七月十六率五十万大军亲征瓦剌,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简直……简直……”

议论的人说不下去了,再说下去他们就要哭了。的确,这一个月来,京师也好,外省也好,大家的心都被朱祁镇这位二十二岁的皇上给牵住了。因为自从正统四年四月,瓦剌太师顺宁王脱欢病死,其子也先嗣位以来,瓦剌部的势力渐强,多次进犯塞北。对此,朱祁镇怒不可遏。

正统十四年秋七月初一日,当朱祁镇得到奏报称“瓦剌虏寇犯边,其势甚猛”时,他的怒气使得王振突发奇想,竟劝皇上亲征。此时的朱祁镇虽说已非昔日黄口小儿,也不再因踢球等事害怕王振了,但王振在他心目中却是“亚父”,他的话对朱祁镇有极大的影响力。特别是正统十年,张太后病逝,“三杨”中的杨士奇也于次年病故,杨荣更是早已作古,仅杨溥还在朝,但已年老多病,少闻朝事,钳制王振的势力已不复存在,加上朱祁镇又将他提升为司礼监太监,掌握“批红”权力,代替他批答数量繁多的奏章,所以,那时大明王朝的家大半是王振在当。

所以,当他出了“御驾亲征”的馊主意之后,朱祁镇便误以为自己有太祖父和父亲宣宗般的雄才大略,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仓促成行后,恶讯频传,乃至全国都陷入了恐慌。紫禁城上空更是乌云笼罩。当然,宫女们的日常生活暂时还没受到皇上亲征的多少影响。

“贞儿,贞儿姐!”

一阵焦急的呼声在坤宁宫门外响起,声音却不大,因宫中规矩极严,若大声喧哗,可能遭罚,所以连呼几声,正在房中替太后验收新衣裳的贞儿也没听见。门外的小宫女玉儿只好闪身进来,将已经长成大姑娘的丰满娇媚的贞儿拉在一旁耳语道:

“小瘦姐不行了。方才西苑那边送了新藕来,她正帮着削藕,不知怎的,却一头栽倒在地,吐起白沫来了。”

“那,这几件衣裳你拿回袍房,叫师傅改短些。还有,这件的袖子改窄些,后天给我送来。”

贞儿将几件不过关的新衣裳放在包袱里,塞给尚衣监的掌司。掌司知道,贞儿虽说只是孙太后身边的答应长随,却因自小入宫,人面熟,加上懂事知理,又跟了太后多年,颇受太后喜爱,所以神情中带着几分谄媚。只见他从衣袖中摸出个精致的绣荷包,塞到贞儿手里:

“贞儿姑娘,一点心意。你知道的,要见你一次真不容易。太后近年好像对做新衣裳不感兴趣了,下回要见你,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今天,我就把话给你直说了吧。”

尚衣监掌司见传讯的小宫女玉儿正瞪大眼看他,便连哄带推地把个小丫头给弄到门外去了。接着,他将门一掩,一把抱住了贞儿。

“贞儿,我喜欢你,想你。我们结成对食吧,住一起,自己开个小灶,行不?”

不等贞儿回答,他便在贞儿脸上胡乱吻了起来。贞儿先前没有挣扎是因为她感到太意外了,做梦也没想到有人竟敢在这种时候向她示爱。再说,对方又是已经自宫了的太监。结对食,做菜户,和太监结伴生活在一起的宫女不少,但贞儿才十八九岁,在宫中禁锢得太久,情窦尚未开,还谈不到寂寞不寂寞,她对这些事根本就不感兴趣。但对眼前的太监,她也不讨厌,人高高大大的,长得挺清秀,太监亲她时,她意乱情迷了一阵后,便果断地将他推开了。

“太后要来了,你快走。”

尚衣监掌司一听,信以为真,挟起包袱就溜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贞儿,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有病啊!”

贞儿用手在脸上摸了摸,又凑到鼻前嗅了嗅,眉一皱,掏出手绢在脸上使劲儿擦了几把,便往膳房走去。

寂寞红 第四章(2)

坤宁宫的膳房不小,因今天是八月中秋,厨师们一早就开始各显神通地忙碌。京城有名的饼庄也送了饼来,加上西瓜、鲜藕、时令的秋海棠、玉簪花,显得挺温馨。要是往年,这时节宫中早就闹开了。宫眷们、太监们三五成群,拿着用蒲包蒸熟的蟹,一边赏花行令,一边攒坐共食。食毕,饮苏叶汤,吃月饼,还有红白软籽大石榴、大玛璃葡萄,大家嘻嘻笑笑,也是人间至乐。

不过,这会儿的紫禁城,中秋节的气氛并不浓。皇后的膳房里人虽多,却如皮影戏里的人物,都默然无声,竟有些冷清之感。忙碌的人们脸上罩着乌云。自上月十六日皇帝朱祁镇亲率五十万大军抗击蒙古人的入侵以来,至今整整一月。这一月恶讯频传,整个北京城陷于一片惊恐不祥的气氛中。这时候,能尽享八月中秋之乐的又有几人?所以贞儿对眼前的情景并不感到意外。

“小瘦呢?”

贞儿望着凌乱的膳房,问一个正专心致志摆放瓜果的小火者。小火者一抬头,把贞儿吓了一跳:

“你……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叫玉奴?”

这小火者长得太像玉奴了。

“不知道,我从小被人卖了,自个儿也不清楚,我要有哥哥就好了。”

小火者一脸向往地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新来的吧?”

“我叫六郎。”

“六郎?‘六郎似莲花,莲花似六郎’的六郎?”

宫内有女史教习,常隔了纱帘贴字让她们认,贞儿自然是识字知书的。所以六郎一报名字,她就脱口说出了几天前听来的关于张宗昌的这则故事。

“姐姐,小瘦被抬到南耳房她和菜户住的房子里去了。”

玉儿大约是久等她不至,又从房间里钻了出来。在她的引导下,贞儿见到了小瘦。贞儿初来时,小瘦已人近中年,十几年过去后,她已俨然是个老妪。看见贞儿,小瘦枯皱的脸上有了些神采。

“贞儿,现在你是太后这宫中的老人了,我的事烦你操心,和太后说说,让她放我还乡,不要把我送到安乐堂或是浣衣局等死,好吗?”

小瘦说着抓住了贞儿的手。小瘦的菜户——齿落头摇的老太监孙公公,也嘟噜着要贞儿帮忙。

“贞儿,你是我选进来的。我和你爹还是亲戚呐。”

孙公公已然老去。也许是童年的事太遥远,贞儿显得有些漠然。她只是冲孙公公一笑,又谢了他几句,轻声道:

“公公和小瘦姐放心,凡贞儿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脱。”

贞儿说着,掏块碎银子出来,递给孙公公:

“烦请公公操劳,把小瘦姐的病状记下,到太医院为小瘦姐抓些药,再到宫外买点儿时鲜菜,做点儿可口饭菜。”

孙公公接过银子,对贞儿千恩万谢一番后,出门抓药去了。

“贞儿,我快要去了。贞儿,我死不瞑目啊!一辈子,就这样,没个人伦,过的什么日子!贞儿,听姐说。”

小瘦一把抓住了贞儿的手腕,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

“你日后一定要找机会接近皇上,进宫为的不就是这个吗?我自恨长相丑陋,没你这份资质,所以只好当孤老。你可不能再走我的老路,你知道有多苦啊!真是赛过黄连,打落牙齿和血吞哪!”

小瘦说到伤心处,身体一阵痉挛。

“小瘦姐!”

贞儿揉着她的背,悄悄地流下了两行泪。

乾清宫的偏殿里明显富态了许多,但仍极有风韵的孙太后和一班朝臣正在那儿发呆。

忽然间,一匹快马穿过金水桥,急驰而进。守门卫士正要阻拦,马上的报使一马鞭甩过去,卫士应声而倒。

守卫们正欲用弓箭射杀前面坐骑上的报使,后面又有几骑快马过来。

“手下留情,有天大机密禀报!”

马上坐的武将也同前者一样,衣衫褴缕,满脸风霜,他们喊着,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守卫们也意识到出了什么大事。他们拉弓的手垂下来,任由这几位将军风驰电掣般冲进紫禁城。

寂寞红 第四章(3)

“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他们就不怕死么?”

其中一个大胡子卫士不解地说道。

“莫非……”另一个卫士和大胡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张了张嘴,却谁也不敢说出来。

几骑快马掠过内金水桥,穿过宽阔的广场,直奔乾清宫而去。他们所经之处,凡目睹这几匹快骑的宫人、太监、卫士,无不瞠目而立。自从紫禁城建成以来,有哪匹马的铁蹄敢践踏这片高贵神圣的土地?

不祥的阴影迅速爬上了人们心头。

“报使到!”

在传令太监颤抖的喊声中,先前那个满身汗水、盔帽中冒着热气、脸色焦急憔悴、显然疲惫已极的报使顾不得任何礼节,几乎是爬爬跌跌地冲进了乾清宫的偏殿。

“禀……禀……禀太后,皇上他昨天陷于敌手,已经北去了!”

报使说完,一头栽倒在地,口角流出几缕鲜血,陷入了昏迷。好在这时另几个报使已经赶到,齐齐都跪在地下。

“什……什么?皇上他……被俘虏?”

孙太后和钱皇后一下子晕了过去。在场的司礼太监金英、礼部尚书胡氵荧、兵部侍郎于谦,还有朱祁镇同父异母的兄弟、留守北京的成阝王祁钰等,先是惊恐得说不出话,等醒过神后,则乱成一团,哭的、闹的、发呆的,整个偏殿闹哄哄一片。但成阝王似乎格外镇静些。他瞟了那几个大汗淋漓、几至虚脱的报使一眼,对带刀侍卫道:“他们几位虽说事出无奈,可违了祖规,竟敢快马践踏紫禁城。斩了,厚赏家人。”

听令的侍卫脸上布满同情,但他什么也没说,便指挥一干人将报使们拉了出去。大殿里那么乱,没谁注意到这件事。上午的塘报官员们都已知道,八月十三日,也就是两天前,恭顺候吴克忠、都督吴克勤的后卫部队在宣府东南遭到蒙古人的袭击,二人双双战死;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率领的四万增援骑兵也在鹞儿岭遇伏,全军覆没。一阵恐怖的感觉掠过他们全身。

此时,皇城的午门外,人也越聚越多。在场的绝大多数是在京的官员们。他们议论着时局,焦点是方才急驰而进的快马。

“皇上,是不是皇上……”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

围观的百姓中,不知谁说了句:“莫非皇上战死了?”在场之人全都被吓住了。

不一会儿,几个乔装的锦衣卫校官即用布袋套住方才妄议的那个人的头,用绳子绑着他的手,拉扯着走了。人们默默地散了,全都神情惶惶。有几个官员也加入了这一行列,可回头见大多数同僚都候在门外等消息,便又踅了回来,继续凝视着高大威严而神秘的午门,似乎这样的凝视能够使午门说话。

“什么?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是不是信使报错了?”

皇上被囚的消息传到万贞儿耳朵里时,她正在给小瘦喂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