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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抖,药洒在素色的被子上,一片污迹。

“没错,是乾清宫当值换班下来的阿蛮方才亲口告诉我的。我看他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玉儿虽然才十二三岁,却是一副极机灵的样子。在她看来,皇上被俘的消息肯定不如“阿蛮亲口告诉她”这件事重要,所以她脸上是一副自得的表情。

“贞儿,我苦命的贞儿,这皇上你是指望不上了。你咋这么命苦啊!”

被窝里的小瘦首先想到的竟是这件事,贞儿真是哭笑不得。

“来,玉儿,你看顾着她些。太后还在乾清宫的偏殿里么?”

“嗯,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小瘦姐,你先将养着。别难过,也别老是哭,哭得太多,好人也会闹出病来。我去看看。”

贞儿说完,飞快地往乾清宫那边走去。可走到半道上,她又回来了。她知道乾清门是内廷与外廷的界线。她一个宫女,除了小时候随童昏天子朱祁镇进去过,以后就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了。但现在太后在那儿,而且她算准了太后此时一定犯了晕厥、头痛的毛病。太后上了点岁数后就有了这毛病,近年更是常发。除贞儿给她按摩能舒服些外,太医的药都难奏效,她估计自己这会儿过去一准让进。

寂寞红 第四章(4)

于是,她回到自己的住处,换了套干净衣裳,略略理了理头发。此时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那张白净的脸和柔媚的眼,又拿起铜镜照了照自己丰满的身子,不由惆怅地叹了口气。然后甩甩头,取了根包着棉花的玉棒,出门而去。

“去,去唤贞儿来。嗯,嗯!”

孙太后坐在偏殿的炕上,头痛欲裂。她呻吟着,要人传唤贞儿。成阝王有些犹豫,但他旋即便孝顺地点点头,将太后的话吩咐了下去。不一会儿,出去的近侍太监将贞儿迎入。在贞儿的轻轻抚摩下,太后的痛楚稍减。

偏殿里,大臣们已由原来初获消息时的木呆一变而为群情激昂,谁也顾不得严格的朝仪,说话时个个脸红脖子粗的,个别人争论到你推我搡的地步。其中,翰林院侍讲徐王呈和礼部尚书胡氵荧的争吵更是趋于白热化。

“……皇上亲率的五十万大军,都是我朝精锐之师,现在京师之内所剩的,不过驽马疲卒,且人数不足十万。土木堡离怀来城仅二十里,万一也先再调大兵,京师危在旦夕。我昨夜看了星象,我朝天命已去,惟有迁都南京,方可消此灾难。”

徐王呈的话音刚落,就有许多为自身安危计的官员立即纷纷响应。

“京师是国朝根本之所在,文皇定陵寝于此地,就是为子孙后代计。京师若动,则必然助长也先的气焰,不但九边、北京难保,就是华北、西北也将沦入瓦剌之手,最乐观的前景也不过是划淮或划江分治,那皇上就再也不能回来了,只能……只能得个北宋徽、钦二帝的下场。你说,怎么能迁都呢?你那天象,是什么狗屁!”

当年的五大臣中,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已先后过世,只剩下胡氵荧这位四朝元老仍在担任礼部尚书。平日里,胡氵荧温和内敛,从不高声说话,是真正的谦谦君子。可如今事涉国本,他再也顾不得风度,竟连粗话都骂了出来。

“我看,徐侍讲也是为大家好。这京城离边寇太近了。若迁都南京,也先那些贼寇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追过长江吧?”

一个老臣捋着花白胡子,恳求似地望着大家。

“糊涂,糊涂!”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摇着头,也不知是指说话的人糊涂还是他自己糊涂。

“太后,您看这事儿怎么办?”

成阝王打量着乱成一片的朝臣们,更加惘然了。

孙太后在贞儿的按摩下,渐渐恢复了生气。她坐起来,巡视着眼前的一切,双眉紧皱,没有吭声。

贞儿闲下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她对成阝王特别有兴趣,经常趁人不注意偷偷地看他。但成阝王连望都没有望贞儿一眼,贞儿不无苦恼地叹了口气。

忽然,有人将一个白瓷茶杯掉在了地上,发出”咣nfec2”一声响。紧接着,长身玉立、神情威武的兵部侍郎于谦挺身而出,指着徐有贞和另几个强烈主张南迁的官员,喝道:

“徐侍讲贪生怕死,根本不配做国朝的官员!我看你还是滚出去的好。”

说着,他朝徐王呈走去。徐王呈个矮单薄,见他咄咄逼人的样子,先自怕了几分。

“滚出去!”

于谦指着殿门,厉声喝道。大殿内一时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们同殿为臣,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出去?”

徐王呈反唇相讥。成阝王嘴唇动了动,见孙太后仍沉默不语,便没多嘴。

“我不但有资格叫你出去,我还有资格叫你死!像你这样主张南迁、扰乱人心者,该斩!”

于谦顺手从一个御前带刀侍卫身上抽出一把刀,挥手朝徐王呈砍去。吓得徐王呈抱着头,飞也似地逃到了殿门外。

“太后,眼下之计,还是速集天下勤王兵马来京,通力死守,否则根基动摇,那真是要殃及国脉了。”

于谦急行至孙太后跟前,猛地跪了下去,恳求孙太后速作决断。

寂寞红 第四章(5)

孙太后一直闭着眼睛,白净、富态、依旧秀美的脸庞显露出痛楚的神色。在满朝文武的耐心等待下,她终于睁开了双眼,发话了:

“皇帝率六军亲征,如今尚未班师回朝。国家政务繁忙,不可久旷,我看还是任命成阝王暂时总领百官,监理国事吧。文武群臣自今日起,大小事务均听从成阝王号令,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臣齐声应道。虽说许多人都想到了会有这一日,却没料到太后这般果敢与决断,竟然立马就作出了让成阝王监国的决定,不由对孙太后多了几分敬佩。

成阝王是宣宗的第二个儿子,也是朱祁镇惟一的兄弟,比祁镇小九个月,生母是贤妃吴氏。按明朝制度,亲王成年后便得“就藩”,即离开京师往所封地居住,开始时有拱卫皇室、弹压地方之意,后来则形同幽禁。祁钰之所以仍留在京师,实在是皇兄祁镇对他的一片情分。只是祁钰年轻,对这些并不放于心上,自然也没多少感激。成阝王祁钰长得和朱祁镇很相似,二人都长身玉立,面容清秀,神情忧郁。只是成阝王更瘦弱,更苍白,神情中偶有轻浮之态。对于皇位,他以前或许没有奢望过的,可现在呢?似乎天上正有块肉馅饼往下掉。所以,他不无激动地跪了下去:

“谢母后隆恩,儿臣一定尽心尽力,不辜负母后的一片厚望。”

成阝王祁钰说着拜了下去,秀气的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

成阝王磕着响头,话说得极诚恳、极真切,但唇边那一抹隐不掉的笑意,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喜悦。

孙太后注视着匍伏在地的这位青年,心中百感交集。也许是想起了囚在瓦剌国里受辱的亲生儿子,有那么一刹那,她的脸上露出几许悲伤,但她旋即就收起了这种表情,变得慈祥、亲切。只见她走下宝座,亲自将成阝王扶起,又帮他掸了掸衣服上的尘灰:

“孩子,我老了,脑子不灵了。你皇兄又……一摊子事儿,全指望你了。你可得好生听大臣们的话,特别是于谦,他可以做你的左膀右臂,放手去干吧。”

她拍了拍成阝王的肩。成阝王的身子抖了抖:

“母后,儿臣一定记住您老人家的话。”

成阝王这一刻是真的感动了,他的眼里似有了泪水。

“我累了,该回去歇息了。贞儿,我们走。”

孙太后谁也没看,扶着贞儿的肩,蹒跚着离开了偏殿。她的背影再也没了以往的妖娆,而是一个真正的老人模样了。

“太后真的老了,一夜就老了。”

成阝王注视着孙太后的背影,喃喃自语着。

这时,大臣们全都安静地注视着她们。孙太后走得很慢,但是步伐很稳。背后那无数道目光箭般刺痛了她的心。但她的泪却没有流出来,只是身体略有些颤动。

贞儿牵着太后的手,突然之间觉得自己长大了,有力量了。似乎是不满于她的这一想法,孙太后的长指甲倏地掐进了她的肉里。贞儿疼得打了个哆嗦,抬眼一看,孙太后腮边挂着一串清亮的泪。

成阝王朱祁钰一直目送孙太后和贞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收回目光,憔悴的脸上有了一抹晦暗的笑意。

“去,通知我母亲吴贤妃。告诉她,替我烧几炷香。”

成阝王对身旁的一个侍卫吩咐道。侍卫领命而去。成阝王发了会儿呆,忽然对着北方“嗷”地长啸一声,当大臣们惊异地望着他时,成阝王跪了下去:

“皇兄啊,你好苦啊!弟弟我不忍心你独自在北边受苦啊!让我替你受这份苦吧!哦—嗬—嗬!”

大臣们先是面面相觑,待明白原来这是成阝王在向北方被俘的英宗表示哀痛时,就都跟着跪下了,有的老臣痛哭流涕,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眉顺眼,有的则像误食了药酒的耗子,眼神里飞着危险的兴奋。

“太后,太后,怎么办?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那蛮荒之地,如今肯定吃不下睡不着,万一……万一先动了杀机,那可怎么办?”

寂寞红 第四章(6)

夜深了,清宁宫里却依旧燃着蜡烛。只是烛泪太多,灯花显得比往日昏暗。孙太后坐在花梨木太师椅上发呆,神色相当憔悴。她脚下是一溜的箱笼,里边堆满了金银财宝。贞儿正在那里一样样登记造册,另外一些宫女还在不断地从里屋捧东西出来。那些珍宝璀璨得有些凄凉。

钱皇后——一个相貌平淡、看上去却极贤德的青年妇人,正在那儿没头苍蝇一般地绕着箱笼走来走去,一边喃喃自语。见孙太后没理她的话茬,她便扑到贞儿身上,痛哭起来。

“我儿,事已至此,哭也无益,还是赶快帮着贞儿把这些珍宝捆好,给也先的使者送去。贞儿,外头装了几车了?”

“回太后,已经满了八车,加上这些,九车吧。”

贞儿说话的样子有些儿痛惜,但她不敢动弹,钱皇后正搂着她的脖子呢!

钱皇后忽然不哭了,她神经质地摇摇头:

“不行,太少了,那使者说了,多多益善。玉儿,去,着有福他们出宫,到我娘家去凑些东西来,马上就去。我再到各宫转一转,免得那些没眼色的不舍得割肉。”

说罢,竟不等太后回话,顾自去了。两个原本收拾着东西的宫人立即跟了出去。

“唉,这个文琴,倒难为她这份苦心了。贞儿,你到吴贤妃那儿看看。上午她说有几箱东西要拿来的,怎么到现在还不见影儿?哼,总不会……”

她大概是被自己脑中的某个念头吓怕了,半张着嘴发起怔来,仿佛一条干渴的鱼。

贞儿同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在太后惊讶的目光中,一层层打开。原来里边放着几对玉镯、几片玉环、几只玉戒和一把皇上赏赐的金瓜子。

“太后,我只有这么些东西,不知会不会寒碜?”

太后看了看贞儿空空如也的耳垂和手腕,眼圈一红,别过脸,挥了挥手:

“这时节,也顾不得稀罕与平常了,只是委屈了你。”

贞儿将布包里的玉环、玉镯、玉戒、金瓜子放入箱笼,然后站起身,等候孙太后的吩咐。果不其然,孙太后忽然就附在她耳边,交待了几句。贞儿点点头,领命而去。

天上,月儿已在中天,那么圆,那么皎洁,仿佛情人衣襟上光彩夺目的玉佩。走在月辉下的贞儿,看上去美丽而幽怨。当她路过一座宫殿时,被里边女人“呜呜”的哭声勾住了脚。她溜到窗边偷看,原来是玉儿在抢一个嫔妃的金首饰。

“不,不,皇后,这是皇上送给我的,您拿别的去吧。”

那嫔妃哭着护住了自己耳边、脖子上的东西,躲着玉儿的手。钱皇后往日那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这会儿却横眉竖目地骂起来:

“好你个瞎眼的贱婢!皇上要是回不来,你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总不成你想用这些劳什子打锁链拴住自己?还不取下来!”

那嫔妃抽抽噎噎地哭着,纵有万千不舍,终是不敢再和钱皇后作对,慢慢儿地将那套金饰取了下来。

“玉儿,我们再到别的宫去。这些贱人,皇上在时,一个个只晓得搔首弄姿,争风吃醋。如今到了紧要关头,倒不晓得事体了,可气,可气!”

贞儿瞅见她们正要出来,赶紧闪身拐到一旁,往吴贤妃住处去了。

“哈,今天,你也有了今天!来,再给我斟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