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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贤妃坐在桌旁,已经喝得有那么几分醉了。她那半老徐娘的脸上浮着一抹酡红,眼中波光鳞鳞,看上去风情万千。

“来,太后娘娘,别担心,不是还有钰儿在么?他爱留在北边,就留在北边吧!咱们姐妹俩喝一杯。”

吴贤妃斯文地端起酒杯,朝对面空空如也的地方福了福,自己一仰脖喝了下去。她的醉话显然让身旁的贴身宫女、宫人害怕。一个老太监四处瞄瞄,见无异样,便附在吴贤妃耳旁私语了几句,吴贤妃一下变了脸色。她四处张望了一阵后,又举杯朝那虚空处福了福。

寂寞红 第四章(7)

“这……这个……姐姐,你别伤心,我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瞧,我不是取了那么多珍宝么?有皇上赐我的香炉、玉如意、金莲花、宝石屏,我都献出来了,这就给您送去。”

她话音未落,即有宫人来报,说太后派贞儿来了。吴贤妃一听,那抹醉酒引来的春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锦衣卫报的信?不可能,不可能!可是,怎么那么快啊?”

她望着老太监刘小三,喃喃地说道,脸上又恢复了她一贯的谦卑。

“贤妃娘娘,依奴才之见,她只是来催东西的。娘娘有些醉意,就不见了吧?”

吴贤妃正做不得主时,刘小三一张核桃脸凑上来,献计道。

“嗯,也好,就说我胃疼,早已歇息。”

吴贤妃施施然进了寝殿。她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在膨胀的喜悦使得她难以自持,竟甩着衣袖走了几个贵妃醉步,恍惚间又看见了宣宗皇帝。

“我生的好儿子,总算出头了!”

吴贤妃走到梳妆台前,慢慢地撩起了衣襟,双手在自己肚子上摩挲起来,一副陶醉的模样。

门口,贞儿已经站得不耐烦了,但她挺沉得住气,仍旧笑盈盈地和宫人们聊着天。

忽然间,贞儿嗅了嗅鼻子:“是酒坛破了吗?”

贞儿知道吴贤妃好酒,但目前仍在守丧期间,宫中的酒禁未解。宫人见她问起,正不知如何回答,老太监刘小三引两个端着箱子的太监出来了。

“贞儿好灵的鼻子。贤妃娘娘这两日身体一直不爽,要用酒做药引。王五、王六,东西给贞儿过过目,送到太后宫里去。”

“行,有册子吗?”贞儿毫不客气,照册子验收货物。验完了,嫣然一笑:

“各位有劳了,代我给吴贤妃请安。太后说,谢谢她了。”

贞儿提了灯笼,领了王五、王六正要走,忽见成阝王面带喜色地大步走了进来。此时在这儿见到太后身边的人显然让他吃惊,不过他是个矜持的人,与他修长、清朗的相貌正好相配。他只朝贞儿点了点头,便匆匆地消失在黑暗的宫殿里,仿佛一个梦影。

“贞儿,贞儿!贞儿呢?贞儿……”

此时,在清宁宫的一座偏房里,小瘦正在床上挣扎、呻吟。她的菜户孙公公坐在旁边,用调羹舀了菜汤,要喂她吃,不料却被她一把揪住了袖口,菜汤洒了满地,原来小瘦把他认作了贞儿。

“贞儿,我要死了。求求你,让皇后恩准我的尸骨回老家。四十多年了,没和家人见过面,也不晓得他们的死活。就让我回去找个安魂的地方吧,贞儿!”

小瘦半抬起头,就那样瞪着眼睛咽了气。衰老的孙公公把汤碗一扔,抱着小瘦低低地哭了起来。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冷冷的月辉洒进来,孙公公和小瘦俱莹白如雪。

这时,贞儿已回到太后的寝殿,正和太后窃窃私语,太后一言不发,只是面色时疑时惧,时愤时怨,两只手用劲绞着衣角,看得出心中在翻江倒海。良久,她叹口气,吩咐近侍太监传令于谦进见,又附在贞儿耳边说了几句,只惊得贞儿一跳:“我去?”

“对,你去,亲眼见了,我才放心。”

贞儿一跪,哽咽道:“谢太后信赖。贞儿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月辉,与北京相距不远的土木堡,也先军中的大营里,也先正邀请被俘的大明天子朱祁镇赏月。

也先是个三十多岁的魁梧汉子,留着一部大胡子,待朱祁镇倒挺客气,也颇有些情趣。月辉之下,他命部下设席于营帐外,燃着篝火,庆祝佳节。也先请朱祁镇坐在自己对面,面前的几案上摆着奶茶、羊肉和几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月饼、瓜果,当然,还有马奶子酒。也先早已没有了元帝后裔的贵族气,变得和草原一般粗犷了。

这时离大元败走漠北已近百年,虽说蒙古势力彼长此消,没能重建对中原的统治,但一直是明朝生存发展的重大威胁。蒙古在洪武初年即分为三大部。其中兀良哈部,主要活动于辽河、西辽河、老哈河流域(今吉林,辽宁境内);鞑靼部,主要活动于鄂嫩河、克鲁伦河流域和贝加尔湖一带;还有活动于科布多河、额尔齐斯河流域及准葛尔盆地的瓦剌部。永乐年间,三部中以鞑靼部最强,瓦剌部次之,而兀良哈部与明朝的关系较为密切。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明朝分置朵颜、泰宁、福余三卫,安置兀良哈部众,故兀良哈部亦称为兀良哈三卫。

寂寞红 第四章(8)

由于永乐初年明王朝把鞑靼作为重点打击对象,瓦剌部便像石缝里的草,趁隙逐渐强盛起来。自永乐十年瓦剌部袭杀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后,多次要挟明朝财物、扣留使臣,南下搔扰。永乐十二年,明成祖亲率大军出征瓦剌部,受明朝册封的瓦剌部三首领之一顺宁王马哈木战败逃走,不久死去。其子脱欢在永乐十六年袭顺宁王的封号。宣德九年(1434年),脱欢袭杀鞑靼部首领阿鲁台;正统初年,又攻杀瓦剌部顺义、安乐两王。这样,蒙古族两大强部瓦剌与鞑靼部众皆归于脱欢麾下。明英宗正统四年(1439年),脱欢病死,他的儿子也先嗣立,自称太师淮王。脱欢原先拥立的傀儡可汗脱脱不花根本无法控制也先。也先早就垂涎大明的土地,他在真真假假骚扰了大明王朝的长城一线边隘多年之后,终于选择正统十四年秋高马肥的季节发动了进攻。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俘虏了朱祁镇,这不能不让也先欣喜若狂。今天的赏月之举便是明证。

“没想到,我会在这儿欣赏到大都的月色。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是十六,赏月正好。多白啊,白得像羊乳!”

此时,也先伸了手,掬着看得见、摸不着的月光,心里说不出的舒畅。特别是听到骑兵行进时的金戈铁马声,他更是豪气万丈。于是,他走近单薄、苍白但有一种奇怪的安详的朱祁镇,用一种热切而惋惜的口吻说道:

“你的都城里,百姓也会这么赏月吧?哈!‘毋见,毋予粮’——听说这是我攻打兀良哈三卫,他们前往大同求援时,你给大同镇守太监郭敬下的御旨。你难道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么?白读了那么些经书。”

也先伸手触了触朱祁镇的头,朱祁镇挺身而起,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背着手走到东边,朝京城方向眺望。

“别看了,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五十万大军全部溃散,而我们只有三万人。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驻扎在那么个高岗上?没有水,死地一块。为什么不进怀来县城呢?怀来县离这不过二十多里远,犯了兵家大忌啊!真是愚蠢之极!看来,你这个皇上是要换我来当了。”

朱祁镇听着,身上犹如发了寒热病一般抖了起来。侍奉他的袁彬、杨铭敢怒不敢言地站在一旁。

也先高兴地端起羊皮袋,朝喉咙里灌了几口酒,抹着胡须道:

“元朝为什么会败亡?跟太监有关。你呢?要不是误用王振,也不至于此啊!听俘虏的喜宁说,他是一介腐儒,偏又好大喜功,还把你高祖铸的‘宦官不得干政’的铁牌也砸了,对不对?本来,你们取道紫荆关班师回京,倒也不错,可是为什么快到蔚州时却由东南行改为东北行,折归原路取道宣府返京?当时我们还纳闷,怎么你们会往我的兵营中钻呢?以为你们布的是疑阵,后来抓到几个将领,才听说是你们那个王振怕大军会践踏他家乡的庄稼,所以改道,倒是不失良心。只可惜,他这样一来,把你给葬送了!”

也先又喝了两口酒,抓起羊肉撕了一大块,嚼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起了你的曾祖朱棣?老家伙披坚执锐五次亲征漠北,追得我那些祖先屁滚尿流,倒也称得上功名显赫。我也先佩服这种刀尖锋上讨生活的人。可笑的是,你生长在宫中,长于妇人之手,手无缚鸡之力,胸中虽有点墨,却缺乏头脑,偏信奸徒,怎么能跟你祖先比呢?只好落个当囚徒的命运了。”

也先酒劲上涌,意气翻腾。大约是想起元朝败后自己这个民族的坎坷,他现在把一腔恶气全撒在了朱祁镇身上。他肆意地侮辱着朱祁镇,朱祁镇的两个伺奉全听得脸容抽搐,朱祁镇却仍背手而立,颀长的身体在月下像是一尊石雕。

“看到京城那边的火光了吗?我的铁骑很快就要冲进去了,我就要……”

也先正做着天子美梦,不料朱祁镇却倏地转过身来,一个滑步趋近也先身边,抓住了他的刀把。可是,他抽了几抽,那把刀却纹丝不动。

寂寞红 第四章(9)

也先惊愕地注视着他,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仰脸哈哈一阵大笑:

“官家,你长得好秀气,这刀岂是你提的?”

他右手轻轻一拉,那把青龙偃月刀便”咣”地出了刀鞘。刀身很厚,钝而黑。也先朝一匹马劈去,马顿时惨叫着倒地而亡。

“重三十六斤。”

他用舌头舔着刀上的马血,逼视着朱祁镇。

朱祁镇看了看那匹马,脸色更为苍白却也更为安详了。

“你要怎样?”

“不想怎样,就是押着你,让你们王朝乱成一锅粥,然后……”

也先嘿嘿地笑起来。朱祁镇垂下了眼睛。他的眼睛细长、温和,浓黑的睫毛在苍白、清秀的脸上显得像生绢上一抹勾重了的笔划。

这时,恰好有一匹马儿飞速驰来,朱祁镇想也没想,就扑向了飞马。飞马一惊,往旁冲去,撞倒了朱祁镇,后蹄勾住了他的衣衫,带着他往前跑。

“皇上!”

袁彬、杨铭待要飞身去救,却不料他们两只脚上都拴了链子,行动幅度一大,反摔倒在地。好在也先这时像一道影子般闪至马后,将朱祁镇救下。

“你……你这是何苦?看不出,你倒有些儿倔劲!娜布其,他受伤了,你给他止止血,灌他些药,别让他死啦!”

也先将朱祁镇抱回帐内。随着喊声,从帐外进来一个健美的姑娘,他就是也先的妹妹娜布其。娜布其看见睡在褥子上的清秀青年时,不由愣了愣。她用热奶和茶水给朱祁镇洗伤口时,脸上多了几分温柔与羞怯。

“大王,大都那边送金银财宝来了!”

方才那个被朱祁镇一冲惊了马而多跑了半里路的骑兵又跑了回来。他擦着脸上的汗,对正望着京城方向的也先禀道。

“嗯,我算着也该到了。”

也先翻身上马,卫士纷纷跟从,一行人在报信骑兵的引领下,来到大营外围。

“我是大明天朝使者万贞儿,拜见太师淮王也先殿下!”

大营外,戎装的贞儿乍一看像个秀气的小伙子,显得格外英姿勃发。也先闻声一愣,不由多看了贞儿两眼。

“怎么,连女人都出阵了?叱鸡司晨,难怪要败亡了。也难怪,宫中的男人们早就没了卵蛋和胡子,说话不阴不阳的,怎能担任使者之职呢?”

说话间,他的马鞭梢直指贞儿身边的一个中年太监。太监神色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贞儿这时抬起了手,像理云鬓似的拂开了也先的鞭子,也先不由得对贞儿刮目相看了。谁知这一看倒把他看得愣了个神。

“使者是后宫中的什么人?”

也先傲慢地问。

“以前是尚衣女官,现在是女教习。看来大王在漠北待久了,有些礼数恐怕已记不得。”

说罢,她直视着也先。而她身边的太监怕她冲撞也先,吓得赶紧扯了扯她的衣角,贞儿不睬,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什么?”

也先满脸狐疑地问道。

“笑大王,竟怕我一弱女子,手不离刃,又何必呢?身边还有那么多卫士,太抬举我的箭术了吧?”

也先看看自己纂着刀把的手,又看看如临大敌的卫士,不觉也哑然失笑。当他闻听贞儿说到“箭术”二字时,眉毛抬了抬。他一伸手,卫士中有人递过一把弓。此时月华如水,一只夜鸟飞过,也先箭发,夜鸟凄鸣一声坠地。

“大王好箭法!”

贞儿夸了一句,取过弓箭。弓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