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这样一个儿子。”
“………”
三人正说得热闹,吴太后身边的宫人朱紫儿忽然进来传懿旨,说是太后、杭皇后她们带了太子、公主等一帮孩儿在煤山上赏雪,请贞儿姐姐也带沂王去,大家一块儿玩乐。
“圣母皇太后、周贵妃她们去没去?”
贞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寂寞红 第八章(7)
“不知道,只说叫你们快去。”
朱紫儿长了双牛铃眼,看人时又有些瞪着,面相不善。朱见深见到她就直往贞儿怀里躲。
“朱紫儿,你也看见了,我们王爷今天身子骨不畅,不能受风寒,就不去了。”
贞儿拍着朱见深的背,笑吟吟地说道。这理由本来很充足,但朱紫儿却不买账。
“不行。贞儿姐,吴太后说了,都要去,你敢抗懿旨么?反正我已经传过旨了,去不去由你。”
说着,朱紫儿一扭腰身,扭着臀走了。贞儿考虑了片刻,这边着人去禀告圣母皇太后和周贵妃,这边和瘦奶妈、保姆给朱见深穿上皮袄,戴上皮帽,换了棉靴,又带了小棉被、暖炉,还有吃食一类东西,往煤山那边赶去。
金銮殿上,朱祁钰面若寒霜。他将那两份奏折卷在手中,折来折去的,好一阵没说话。他脚下,黑压压地伏了一大片大臣。杨纯和王一宁并肩跪在那儿,头上都冒出了晶亮的汗。两人互换了个眼神,不由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果不其然,朱祁钰发怒了。他将奏折狠狠地往地下一摔,猛地站起来。
“杨纯、王一宁里通外虏,为瓦剌求和,是何居心?拉出去!”
他一声断喝,锦衣卫士闻风而动,将大呼冤枉的两人拖了下去。众大臣一阵躁动,但旋即又安静下来。这种紧要关头,谁也不敢向皇上劝谏,哪怕是于谦也只是张了几下嘴,将满肚子话咽了回去。
朱祁钰一言不发地甩下众人,扬长而去,弄得殿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煤山上,披着大红披风的吴太后、打扮得妖娆多姿的杭皇后以及众嫔妃、公主,正在山前绮翠楼那儿赏雪。嫔妃、公主们堆雪人,打雪仗,笑语喧天的,好不热闹。
“月下看花,江边听涛,楼头赏雪,真是快慰人心之事。这雪,你看,多像棉絮啊!”
吴太后有些诗才,平日喜欢吟诗,也常发感叹。如今兴致勃勃,自然少不得要用些绮丽的词藻来描绘自己的心情。
“是啊,太后。我看您比那谢道韫还要才高半斗呐。谢道韫只会吟诗,却没福做太后。而您又会吟诗,又福禄双全,岂是她能比的?”
杭皇后展开她的如簧巧舌,哄得吴太后笑得脸都打皱了。
“看你,巧八哥儿似的,难怪皇上宠你。哎,怎的不见贞儿她们?”
吴太后现在舒心了,人也略胖了一些,说话时一改往日低眉顺眼的柔顺样儿,变得有些骄横。
“那儿,看见了吗?那穿宝蓝色衣裳的。”
杭皇后眼尖,指着左下方小径上站着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兴奋地说道,同时拿眼睛瞟了瞟旁边的一个年轻太监。年轻太监似乎点了点头,又似乎什么也没做地往旁边的雪地上走了过去。
“这贞儿,有些古怪。你看,大家都在玩,挤人堆儿,她却做这清高样儿,站在那儿,给谁看哪?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侍婢,拉出的屎味儿都一样臭。”
吴太后时不时地要含沙射影地骂孙太后几句,否则她心里不舒畅。
“唉,这人哪,听说刑徒出身,身上流着贼血,有股子蛮劲,不然哪有胆子出宫又逃回来啊?哎,说不定她都已经被人糟踏了,万一生下个杂种可就惨nfef5!”
杭皇后说罢“格格”地笑起来,吴太后听了,却瞪眼盯着她看,看得杭皇后猛地刹住笑,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神情很是惶惑。
“对,你说得对。过来,过来呀,我告诉你……”吴太后附在杭皇后耳边,絮叨了一番,听得杭皇后眼睛一亮,不过这神情马上又被紧张替代了。她紧紧地盯着方才那个年轻太监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种惊悚。
吴太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涂得红红的嘴唇忽然张大了。
那年轻太监一步没走稳,摔了一跤,摔跤时他的脚铲动了一块面盆大的石头。此刻,那石头正翻滚着朝万贞儿和沂王朱见深滚去。由于这一面比较偏,玩儿的人少,贞儿牵着朱见深,正背对着石头,用枯树枝教朱见深在雪地上画画儿。
寂寞红 第八章(8)
吴太后正要叫喊,杭皇后却攥紧了她的手。吴太后愣了愣,终于明白了杭皇后的用意,她的目光中也流露出和杭皇后一样的笑意。
眼看石头就要砸到贞儿和朱见深头上了,不料打斜刺里却飞出个宫女,口里“咿咿呀呀”地嚷着,手里比划着。贞儿听见后忙一扭头,正巧看见那滚动的石头,她大叫一声,马上抱着朱见深往旁边一滚,石头擦着贞儿的身体滚了下去,惊得几个目睹的宫人都发出了尖叫声。
那宫女嗷嗷叫着,用手在胸口前比划了一番,意思是她很担心。原来这宫女正是当初拿药给胖奶妈的那位玲儿,现今她被割了舌头,再也不能说话了。当贞儿向她道谢时,玲儿的目光飞上了绮翠楼,唇边的微笑有些恶毒。贞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好看见吴太后、杭皇后她们,她像是悟到了什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庆幸。“小妈,小妈,那石头呢?石头哪儿去了?”朱见深年少无知,从地上爬起,四处寻找方才的石头。
“太子,你没事儿吧?”
贞儿抱起沂王,浑身上下乱摸了一通,当她听见朱见深因怕痒而“格格”乱笑时,噙在眼中的一泡热泪这才洒落下来。
从慈宁宫通往煤山的路上,走着一队人马,正是闻讯而来的孙太后她们。孙太后坐在肩舆里,神情很是惶急。
“快,快些!这丫头,就不能推脱吗?跟着那老狐狸,准没好事儿。”
她一边拍着肩舆,一边喃喃自语着。然而一个从后面撵来的太监却拽着抬轿太监的衣角不放:
“快放下,我有要事禀告太后。”
抬肩舆的几个太监见他说得急切,只好将肩舆放下。孙太后也有些着急了,伸头问道:“小蒜,什么事儿?”
小蒜看看四周,把嘴伸到孙太后耳朵边:“皇上把杨纯和王一宁给押到锦衣卫的大狱里去了!”
“啊!快,回去,回去!”
孙太后这时管不了孙儿了,她要去找皇上!
“母后,请息怒。这里有壶刚沏的香片茶,清醇可口,母后要不要来上一杯?”
乾清宫的西暖阁里,朱祁钰站在孙太后边上,表面上执礼甚恭,但眉梢眼角却隐隐透着不羁。孙太后坐着,胸部起伏得厉害,看得出她在尽量抑制自己的怒气。
“皇上,听说你把杨纯、王一宁下到诏狱里去了?”
“是,母后。他们为瓦剌求情,要求讲和,这在目前实属不情之请,儿无法满足他们。而且,只能严加惩处,否则此口一开,咱们又要吃亏。那些瓦剌人太坏了。”
朱祁钰侃侃而谈。孙太后慢慢地呷了两口香片茶,又不慌不忙地问:“请求迎归太上皇,也属不情之请,也应治重罪喽?”
“不,母后误会了,儿不是这意思。想太上皇为朕兄长,所有这一切,皆为他所赐,朕不敢有一刻忘怀。朕每天无时不在思虑,该如何让他早日南归。杨纯、王一宁的奏折,跟太上皇一事并无多大关系。”
朱祁钰的瞎话显然刺激了孙太后,她重重地放下茶杯,茶水溅了出来,洒了她一手。“皇上,他们的奏折我看了,并不像你方才所说的那样与太上皇毫无关系!”
话说到这儿,她才倏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但已来不及了。朱祁钰的瞳孔慢慢收缩,到后来,小得像两粒绿豆。他看孙太后时的眼光冷得吓人:“母后,别人说您干政,朕是不敢信的。想母后应该知道祖宗家法的,不会糊涂到如此地步吧?难道是儿听错了?”
他软中带硬的话一下噎住了孙太后。孙太后沉吟着不吭声。朱祁钰倒也沉得住气,悠闲地喝起茶来。两人就这样耗着。
入夜,雪住了,风却更大了,“呜呜”的吼声犹如狼嚎,给这塞外的夜更添了几分凄冷与恐怖。一轮淡淡的月亮挂在天上,将积雪照得一片银亮,看上去亮如白昼。
朱祁镇的地窝儿帐篷在风中摇摇晃晃似要倾倒一般。但睡在里面的人也许是习惯了这种摇摇欲坠的场面,仍安然入梦。
寂寞红 第八章(9)
在一块大地毯上,朱祁镇居中而卧,袁彬帮他暖脚,杨铭帮他暖背,卫沙狐狸则睡在冲帘门那一方,为的是随时警卫。
这一夜,朱祁镇因为寒冷,没怎么睡熟。迷迷糊糊中,杨铭将手压在了朱祁镇胸上,另一条腿也架到了朱祁镇的肚子上。他这一动作,将袁彬吵醒了。袁彬正欲动手将杨铭的手脚放下,朱祁镇却朝他摇了摇手。
“让他睡。他和卫沙狐狸打了一天的猎,太累了。”
朱祁镇指指鼾声如雷的卫沙狐狸,小声道。这时杨铭也打起了呼噜,两人此起彼伏,一唱一和的,听得朱祁镇和袁彬暗笑。
忽然间,一声悚人的长嚎在帐篷边上响起,接着又有同样凄厉的和声掺杂进来,似乎是什么野兽的合唱。朱祁镇长于深宫,虽常去狩猎,却从未听过如此可怕的吼声。袁彬也是京城人,后来虽长年在军旅,对动物却所知有限。两人听了这声音,面面相觑。
“狼!该死的,是狼群!”
卫沙狐狸方才还呼噜打得震天响,这时却弹跳而起,抓了腰刀,躬身守在帘门那儿。而杨铭却还在呼呼大睡。
“怎么会有狼呢?”
朱祁镇和袁彬几乎同时问出这句话。
“嘘!咱们这窝篷在最边上,人气少。最近雪大,狼没找到食物,饿了。听,它们正往这儿拱呢!”
卫沙狐狸不愧是个老猎人,经他一指点,朱祁镇和袁彬果然听见了爪子抓挠篷布的沙沙声。袁彬也抽了刀出来,护卫着朱祁镇。朱祁镇没见过狼,此刻的好奇胜于恐惧。他朝袁彬摆摆手,走过去,将杨铭叫醒。
“快醒醒,狼来了!”
“狼来了?来哪儿呀?莫非它们也要进帐篷睡觉?”
杨铭揉着眼睛,以为是在和他开玩笑。可当他一看清屋内情形时,终于明白这不是梦。他因没找到刀,临时抄了根棍子,和卫沙狐狸一人守一边儿。
一只凶猛的狼突然撞起帘门,窜了进来,眼睛放着绿光,活像皇后凤冠上的猫眼宝石。它的牙白得异乎寻常,竟晃得朱祁镇闭起了眼。那只狼无疑很老辣,它似乎仅凭嗅觉就锁定朱祁镇为猎物,张牙舞爪地直朝地扑过去。
“看刀!”
说时迟那时快,卫沙狐狸一挥臂,刀锋一横,杨铭也举棍击去,只听得狼一声嗥叫,摔倒在地。它的前爪这时已搭上了朱祁镇的肩,而袁彬因怕伤了主人,竟施展不出来,正呆呆地站着。狼倒下去时,那股强烈的膻味,还有它的喘息,使朱祁镇五腑六脏一阵痉挛。
“它死了?这就死了?”
朱祁镇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着。卫沙狐狸没接话茬,拎起险些被他劈成两半的狼飞快地丢到帐篷外,只听一阵你争我夺的声音,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死狼被帐篷外的狼群分食了。
“可怕!真可怕!”
朱祁镇摇着头,这才觉得恐惧像水似地漫过了全身,将他浸得冰冷。
“呜……呜……”
狼嚎得更凄厉了,它们朝帐篷发起了第二轮攻击,地窝儿帐篷被它们拱得直摇晃。卫沙狐狸急得大喊:
“快,快点灯!扔火把出去!吹牛角号,把人都唤起来!”
袁彬闻听,赶忙掌了灯,又抓了把烧火塘用的枯枝点着,然后扔了出去。杨铭吹响了牛角,“呜呜”的声音将夜色搅和得一片凄惨。朱祁镇手忙脚乱的,也找了只木桶来敲,“梆梆梆”、“梆梆梆”地响成一片。
“快,狼来了!打狼去!”
“太上皇,你们没事儿吧?”
“别怕,不要出来!”
不一会儿,就有许多人往这边赶了过来,也先的声音似乎也在里头。瓦剌人由于长年生活在草原,狼嚎的声音经常听见。如果不是狼偷袭羊群、马匹,袭击人类,他们并不动手打狼,特别是在这样的雪夜,众人都有自保的心理,加上羊群没叫,也就懒得多管闲事。而朱祁镇他们的窝篷,当初根据他们自己的意愿,选在一个土岗旁边的歪脖子树旁,与那些帐篷隔着一段距离,他们不弄出响动来求援,别人还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