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息怒,臣等……”
徐有贞正要辩解,朱祁钰却一甩膀子,扬长而去。也许是知道大臣们在盯着自己看,他瘦弱的腰背挺得很直,连紧跟在后的于谦都感到诧异。可一走出群臣的目光,朱祁钰便“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人也倒在了于谦怀里。于谦正要喊,朱祁钰伸手一把按住了他的嘴:
“快,送朕回宫,朕的身体状况不可让外人知。”
于是,于谦及几个近侍太监悄没声地扶着皇上上了轿,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一个尾随在他们后面偷窥的太监,见状忙悄悄地踅回大殿,将所见情况向忐忑不安的石亨等人作了汇报。
“于谦是兵部尚书,手握重兵。皇上还有锦衣卫,真要定咱们一个谋逆,也不是不可能。”
寂寞红 第十章(6)
徐有贞附在石亨耳边小声说道。
“怎么办?”石亨心里其实有了主意,但他要让徐有贞说出来。
“晚上去我家吧,狮子胡同的外宅那儿,行吗?”
“嗯。”
两人交换了意见,各自离去。
夜很黑,也很闷,像是要下雷暴雨。一顶青布小轿在街肆上左弯右绕地行了一阵后,来到了一条宁静的胡同里。石亨从轿里出来,小心四顾之后,这才匆匆走进位于胡同中间的徐有贞外宅。他轻轻叩了三下门,门开了条缝,石亨一闪身进去后,宅门又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在一间雅致而隐秘的客厅里,徐有贞、太监曹吉祥、右都御史罗通几人坐在一起,正窃窃私语,见了石亨,大家只点点头,并没有寒暄,复又小声商议起来。
徐有贞神秘地说:“石兄,外面盛传于谦等人已经派人前去迎立襄王世子了。万一于谦等人有了拥戴之功,石兄、诸公和小弟便没有容身之处了。小弟昨夜已观天象,大运在南城这边,此是吉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事成,则社稷之福;不成,家族之祸。当在三日之内行动。”
于谦的副手右都御史罗通说:“皇上这几日都要早朝,群臣午夜以后必定待漏阙下,等待朝参,咱们应该在这时下手,把他们一网打尽。”
“对!我、张兄、罗兄、吉祥兄共领官军进南城迎太上皇出宫,夺门入殿登皇位。”
想到拥戴上皇后的荣耀,石亨喜形于色。
“那,孙太后和南城那边通知了吗?”
徐有贞转脸看着曹吉祥,曹吉祥点点头:“已经密访过了。”
“好,后天晚上午夜时分行动。”
乾清宫里,沉疴不起的朱祁钰正挣扎着向亲信于谦、王文交待要事:
“于卿、王文,你等速派人前往襄阳,迎襄王世子回京,朕百年之后,立他为君。还有,对那班谋逆的朝臣,你得帮朕出口气。”
朱祁钰说着,又咳了几大口血出来,他的病症竟和他父亲宣宗皇帝一模一样。于谦、王文对视一眼后,慌忙和太医、太监一起帮他捶背。
“朕累了,要歇息,你们自去安排!”
朱祁钰挥挥手,要于谦、王文走。于谦、王文两人含泪告辞,走了两步,于谦却又被朱祁钰唤回。可是,当于谦走到他身旁时,朱祁钰只嗫嚅着说了“南城太上皇”几个字后,便又挥手让于谦速去。
“要是再有来生,这鬼皇帝我是再也不做了。”
于谦听见身后的皇上边喘边叹,不由洒下了一串热泪。走出乾清宫后,于谦站在阳光下发呆。他很孤独,也很迷惘,而比他先一步出来的王文,却对方才皇上单独留下他谈的机密感到好奇。
“皇上他说了什么?”
“欲言又止,还不是老心事!”
于谦言罢,长叹一声。王文瞅瞅四下无人,小声道:“襄王世子仁德,朝野都说他贤明,这你也知道。宣宗帝驾崩后,本来当时有议论要立襄王为上位的,张太后一片公心,怕别人说偏心自己的亲生儿子,当众指着太上皇说:‘这就是新天子。’为了避嫌,还把襄王的封地由长沙改到襄阳。皇上现在传位于他,能服众。但孙太后那边怕通不过。你说,咱们怎么办?”
王文年纪比于谦大些,他怕于谦不知这段内幕,一一说了出来。其实这在当时的朝野之中,已是公开的秘密,于谦又焉能不知?于谦听着,眉宇间有了几许沉重。良久,他才长叹一声:
“王公,这次咱们恐怕要有辱君命了。当初恳请皇上即帝位,实是一片公心。皇上呢,废太子改皇储,又禁止百官朝贺南宫太上皇,这本已亏了孝悌之义,在朝野落下个不仁的名声。大家商议着复立东宫,还政于原太子,这本身没有错,纵有君命,我也不能因此就处置他们。”
“可是,于公,要是咱们不听皇上的,万一那帮人复立了太子,还会有咱们的好日子过吗?”
寂寞红 第十章(7)
王文急得拍大腿,但于谦却主意已定:“你我当初建议立新君,是为的私己么?只要合圣人之义,对社稷有利,你我便是舍去身家性命又有何妨?总之,这复立东宫一事,于礼于义都是对的。我也多次劝过皇上,他不听。现在箭在弦上,由不得他了,也是一件好事。”
王文听罢,愣了半晌,忽然流下了两行热泪。
“于公,你我的末日就要到了。”
他哽咽着说道。于谦却不信:“王公你说哪里话来?便是东宫复立,他难道还会如此糊涂么?”
“唉!”王文一跺脚,再不说话,低着头,抹着泪,匆匆而去。
于谦也叹了口气,迈着沉重而坚毅的步伐,朝着与王文相反的方向匆匆走了。
慈宁宫里,孙太后坐在幽暗的殿堂中,心神不宁。过了一会儿,正当壮年的太监曹吉祥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太后一见,立即起迎。
“怎么样,取来了吗?”
“取来了!”
曹吉祥呈上一个精致的紫檩木匣,太后轻轻打开后,里边是一块用绫布轻裹着的王府金符。这金符是宫中用来号令王府的专用标记。如今太后命令手下取了来,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给太上皇的衣裳送去了吗?”
“已经派人送到了。”
“太上皇说了什么没有?”
“启禀太后,这回高太监没让奴才进去。”
“没事,送到了就好。”
孙太后说着,倦怠地闭起了眼睛。曹吉祥见状,很知趣地退了下去。孙太后在空荡荡的殿里坐了会儿后,找了个机密地方,将那个木匣子藏了个严严实实。
“这不是天还热吗?怎么就送秋衣来了?哦,对了,朕要光禄寺办点儿酒食来,送来了吗?这些日子,米菜越送越少,是想饿死我吗?”
崇质殿里,朱祁镇有些奇怪地问贞儿。继而他又气愤起来,为了这些日子自己所受的待遇。贞儿想了想,有些迟疑地说道:
“高太监把守得严,没让曹公公进来。小窗口是开了的,高太监在旁边站着呢,曹公公没敢多说,好像……好像朝我使了个眼色。皇上,也许衣裳里边有东西?”
“是吗?至于吗?”
他的手往衣裳上捏了捏,不知为什么,情绪忽然好了许多。只见他扬眉一笑:“贞儿,你这脑瓜子呀,就是奇特,敢情是那次去也先那儿弄出的毛病吧?”
他看了看贞儿丰满的身段,有些揶揄地笑道:“女子贵在轻盈、素淡,你是不是该把皇后她们种菜地的活儿包下来呀?反正你这么壮实,当个花木兰绰绰有余。”
“哎呀,皇上,不理您了!”
贞儿难得有机会和这个冷冷的太上皇多说几句话,再说,又满心存了些指望,如今见朱祁镇心情比较顺畅,又适逢四周无人,不由生了几分娇羞妩媚,本以为朱祁镇会有所反应,不料他竟如此讥讽于她,贞儿不由有些委屈。她正欲婉转几句时,朱祁镇却突然将脸一板,指着门外说:
“去,扶皇后上来!”
贞儿扭头一看,钱皇后等一帮嫔妃过来了。钱皇后撑着拐杖,上台阶不便,但她又不想让嫔妃们搀扶,再说那些嫔妃也没这意思,她们见了上皇就跟苍蝇见了裂缝的蛋一样,立马飞扑过去。钱皇后寂寞地站在台阶下。贞儿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迎过去,但她下台阶时还是险些落了眼泪。
“皇后,您歇会儿吧。”
由于供给日少,太后又不敢来,宫中膳食常出现断顿,钱皇后只好率领众嫔妃做女红、种蔬菜,以补家用。这会儿她们刚浇了菜回来,都有些疲惫了。特别是钱皇后,身体有残疾,却事必躬亲,让朱祁镇大为感动。
“文琴,有些事,你不必烦劳,叫下人去做就行了。”
“下人,现在不是都调出去了吗?原来也就给了几个人供咱们差遣,看这样子,以后做饭都得自己动手了。”
寂寞红 第十章(8)
钱皇后着实有些累,再说她自惭形秽,不愿在这些艳丽的嫔妃中久待,她很快就回去休息了。倒是那周贵妃,远远地见了方才贞儿和朱祁镇单独在一起,心生妒恨,竟当着众人的面刻薄道:
“下人也不必多,有时只要一两个会狐媚的,见咱们不在,缠着皇上,皇上也未必不高兴呢!”说罢她尖笑起来。朱祁镇本来正在摸那件秋衣,却没找到什么,正懊恼间,又叫周贵妃这样一说,不由怒火中烧。他突然拉着周贵妃,将她往门外一推:
“出去!出去!”
“啊——哈哈……呜呜!”
周贵妃一直恃子而骄,几曾受过这种气?她捂着脸,哭着冲了出去。其她嫔妃幸灾乐祸地对视了几眼,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朱祁镇环顾一番,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吼道:
“听见没有?都给我滚出去!”
众嫔妃像炸了窝的鸡,慌乱地退去,留下朱祁镇一个人,望着那件从样式到布料都很普通的袍子发呆。思忖了片刻,他又拿起那件衣裳,仔细地搜查起来,当他摸到衣领那儿时,神情为之一振。他赶忙叫一个老太监拿来剪刀,一下将领子铰了下来。
“皇上?”
太监惊呼一声,朱祁镇朝他摆摆手:“刘公公,你也下去吧。”
太监躬身施礼,弯腰驼背地蹒跚着走出了殿门,那衰老的模样让朱祁镇长叹一声。但他的手却不闲着,很小心地从领子里边找出了一块折叠成条的白绢布,绢布上写满了字。朱祁镇看着,手不由抖起来。
“天不灭我,天不灭我!”
朱祁镇搓着那块布条,激动地在殿内走了几个来回,口里喃喃自语着。忽然间,他伏在几案上抽泣起来,泪水打湿了他脚下的方砖。
这天深夜三更时分,全副武装的石亨、罗通和神情激昂的徐有贞,张车兀等人领了一千多名士兵,静悄悄地行进在街道上,偶有行人遇见他们,即被逮住,塞入道旁停着的马车中。到了长安门,石亨从腰上解下钥匙,开了宫门,守宫门的值班太监还没反应过来,也被塞住口,捆成了一团粽子丢在耳房里。
“快,快进!”
众军士小心翼翼地鱼贯进了宫门。看着黑漆漆的皇城,石亨忽然有些气短起来。他附在徐有贞耳边,心虚地说道:
“你说,事情一定能成吗?成得了,咱们还是人;成不了,咱们也就变鬼了。”
“石将军,休说此话,咱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干吧!”
徐有贞一席话,让石亨又有了新的勇气,他压低嗓门道:“传令,加速前进,小心脚下。”
士兵们听令后,一个接一个地往后传。队伍果然行进得更快,不多久,便到了偏僻的南宫。他们先是叩门,可南宫的宫门紧闭,叩不应。
“怎么办?咱们响动这么大,锦衣卫一会儿知道了,门要是再不开,咱们麻烦可就大了!”张车兀东瞅西看了一番,神情惶惑地说。
“搭人梯,翻墙进去开门!”
罗通大声命令着,已经有军士搭人梯去了。石亨还在沉吟间,徐有贞却一眼瞥见了宫门外堆放的那些从南城内砍下的大树,他兴奋地喊起来:
“快,来十几个人,抬这木头,把门撞开!”
“不行,太响了。”
张车兀很害怕,徐有贞挥着胳膊,红头胀脑地吼道:
“响怕什么?咱们兵都带进来了,如果请不出太上皇,咱们在场的全得死。老石,咱们快动手!”
说着,他自己先去抱木头,石亨、罗通、张车兀等人见状,赶忙过去,外带十几个士兵,众人一合力,那棵巨木便被抬起。
“一,二,三——撞!”
徐有贞喊着口号,撞了十几下,总算把门撞开了。当军士们一拥而入时,里边守门的卫士和太监全都傻